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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殉葬 陆瑶珈的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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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瑶珈猛地睁开眼,眼前却是一片漆黑。她竭力回想,脑海里却一片空白,直到一股松木混着石灰的气味钻入鼻腔,呼吸渐渐变得急促,她才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要被殉葬了!
“救命……救命……”求生的本能驱使她拼尽全力摸索,当指尖触到坚硬冰冷的棺盖时,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明知不会有人来救,可喉咙里却仍不断溢出绝望的呼救,她还在一下下捶打着棺盖。
棺板并未完全隔绝外界的嘈杂声,她听见有人议论陆家小姐尚未断气,感叹红颜薄命,还有人说陆郎中接连痛失爱女,如何承受得住这变故。可这些人显然只是唏嘘她的可怜,却没有半分要放她出去的意思。
父亲的心会痛吗?或许会吧。他是个老儒生,为官时两袖清风、谨小慎微,在朝中颇有清誉,可惜偏偏有个让他颜面尽失的女儿。能殉葬给定王,对他而言或许反倒是家族的荣耀,两个女儿最终都“嫁”给了定王,这怕是前世修来的福分吧。
不知过了多久,喉间已泛起腥甜的血气。陆瑶珈不再挣扎,只觉自己那些痴心妄想实在可笑,她竟真以为一封信能让太子殿下顾念旧情、前来相救?若魏昶有心救她,又怎会放任她磋磨这么多年?
就这样结束了吗?陆瑶珈的意识渐渐模糊,这一生的坚持与倔强,此刻想来竟像个笑话,求不得、爱不得,被强权裹挟,到头来终究是一场空。
“让开!都让开!”就在陆瑶珈陷入绝望的刹那,外面骤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骚动,一个熟悉的声音穿透混乱钻入她耳中。陆瑶珈勉强稳住涣散的心神——是魏昶!他真的来了,他竟然应下了那个近乎无理的恳求。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定王薨逝,定王妃殉葬,乃是祖宗礼法所定,您万万不可坏了规矩啊!”一个苍老的声音率先响起,想来是皇族中的长辈。
魏昶强压着怒火质问:“什么规矩?他们拜过堂吗?喝过合卺酒吗?凭什么就算夫妻?”
“圣上已经赐婚了。”苍老的声音依旧不依不饶。
“赐婚不假,可礼数未成,算哪门子夫妻?”话音刚落,一阵倒抽冷气的嘘声响起,紧接着棺材传来一声沉重的撞击,分明是一刀劈在了棺木上。
这一刀落下,周遭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仿佛方才还乌泱泱围在四周的人,此刻已齐齐跪伏在地。
良久,那苍老的声音才带着颤抖响起:“太子殿下,这可是您亲弟弟的灵堂啊……您这般行事,岂不是有违人伦?”
太子魏昶态度强硬:“父皇那里我自会解释,今日你们若不放她出来,我便是一刀一刀劈,也要将她救出来。”
“造孽啊……造孽啊……”老者恸哭不止,声音里满是痛心。
魏昶厉声斥道:“何来造孽?五弟痴迷丹药时不见你们劝阻,如今我要救一个活生生的人,你们反倒横加阻拦!”
陆瑶珈意识已然涣散,用尽最后力气拍了拍棺盖。这几声轻响虽微弱,却像重锤般擂在魏昶心上,他当真开始一刀一刀劈向棺盖。
“你们还不帮忙么?”一个略带戏谑的声音,打破了只有钝响声的大堂,“太子殿下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这般定有他的道理,再说父皇更在意的难道是死去的大哥么?”
一语惊醒梦中人,虽然此事太过大逆不道,但眼前的是未来的皇帝,他难道会不知道后果吗?事后若清算起来可怎么办。
当今皇帝若是起了杀心,可谓是手起刀落眼也不眨的,古言道虎父无犬子,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太子这几年的行事越发趋于皇帝,也不是什么良善的主。
再者,太子自幼受宠,一个死了的没有实权的王爷,又有什么可帮的?到时候皇帝护起短来,问起为什么不帮太子可怎么好?到底是帝王家的家事,帮活的总好过帮死的吧。
有几人犹犹豫豫站了出来,所幸棺材未曾钉死,不过片刻,厚重的棺盖便被掀开,陆瑶珈在昏迷前,终于窥见了一丝光亮,松了一口气——好歹是活下来了……
众人向内看去,陆瑶珈身着大红嫁衣,躺在耀眼璀璨的金银玉器陪葬品中,清丽的面容透着灰败的死气,微张着唇,宛如一具艳尸。
陆瑶珈做了一个漫长的梦。梦里,姐姐陆珮云的脖颈缠着白绫,发不出半分声音,只有泪水不断从眼中滚落,苍白纤细的手指指向自己的腹部,她那时分明已有了身孕。
她的夫君,即定王魏昭痴迷炼丹,且药瘾极深,每日睡前必服丹药。他不仅自己服食,还强迫王妃一同服用。陆珮云曾多次提及,自嫁入王府后,身体一日比一日差,几次怀孕都未能保住胎儿,头疾也愈发严重。可魏昭从不肯为她请御医,只让道姑入府为她诊脉,随后依旧逼她继续服用丹药。
直到一日,魏昭醒来发现自己双目失明。皇帝得知后震怒,这才知晓他长期服用“仙丹”之事。然而,皇帝终究不忍苛责自己的儿子,只将过错归咎于王妃“不贤”,指责她未能劝谏夫君、尽到王妃本分,最终下旨赐死。
收到诏书的陆珮云写信恳求,能否待她生下孩子再赴死,毕竟皇孙是无辜的。皇帝却怕此子长大后心生报复,他坚信斩草定要除根,断然拒绝了陆珮云,将天家无情展现得淋漓尽致。
因是赐死,府中不设灵牌,亦不得祭奠,那位曾以才貌冠绝京城的奇女子,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本以为陆家的劫难就此终结,不想更可怖的事还在后面——魏昭久病难愈,竟请旨让陆家再嫁一女过门冲喜,权当陆家将功折罪。
魏昭纵然已是半废之人,可终究是皇帝的亲生骨肉,即便心中再嫌弃,皇帝也没有不允的道理。
自长女亡故后,陆老爷便一直战战兢兢。因与太子的前尘旧事,陆瑶珈在京中适婚圈子里始终无人问津,如今被定王选中,陆家只觉大祸临头。可陆老爷终究不敢抗旨,又实在不忍将女儿推入火坑。
陆瑶珈恳求父亲,让她写一封信给太子,请他出面斡旋,取消这桩荒唐的婚事。可书信寄出后迟迟没有回音,勉强等了一日,陆老爷也只能长叹一声,提笔写下了应允的奏折。
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被一阵急促的呼唤惊醒。
“陆瑶珈,陆瑶珈!”见她毫无回应,魏昶焦急地催促女医:“再救救她,再试试!”
“是。”一个温和的女声低低应道。不一会儿,苦涩的药味便涌入唇齿,那难言的苦味直冲天灵盖,陆瑶珈不得不睁开双眼,撞入一双温润的眼眸。
“殿下,她醒了。”女医连忙起身,给身后的魏昶让出位置。
此时的魏昶毫不避讳,自然地拉起陆瑶珈的手抵在额间,反复低唤着她的名字,仿佛他们是一对久别重逢的眷侣。
想到他当年曾抛弃自己,陆瑶珈心里不免有些芥蒂,轻轻抽回手,打量着面前的男子。不过三年未见,魏昶已然成熟了许多,褪去了从前的青涩,多了几分稳重,不过仍是那般英姿飒爽,周身透着尊贵之气,想来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
只是三年前那些事,她早已与他断得干干净净。若非事出紧急、性命攸关,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她无论如何也不会再找他。
思及此,陆瑶珈反倒生出几分愧疚,他这般精明的人,定是清楚后果,却仍甘心被她利用,冒险前来相救。
“多谢……太子殿下相救。”陆瑶珈心中忽喜忽悲:若是三年前他肯来接她走,何至于三年后要冒这样大的风险?
“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些,眼下你在我府上,暂且是安全的。”魏昶看着她,眼底满是怜惜,她比三年前清瘦了许多,素日莹润的双手变得粗糙,从前最惹眼的那对杏眼,原本圆圆亮亮的,如今却光彩黯淡,眼眶微微凹陷,平添了几分憔悴与忧伤。
陆瑶珈避开他带着探询的目光,轻声道:“太子殿下,您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如此大恩我无以为报。我原本只盼您能代我求情,让我不必嫁给定王,没想到他突然出事,事情竟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魏昶再次握住她的手,语气诚恳:“三年前我身不由己,可如今我已不是当初那般毫无底气。我会向父皇请旨,求他许你我婚配。”
陆瑶珈被魏昶的想法惊得心头一跳,连忙摇头推脱:“殿下,此事万万不可!并非我不信您,只是定王求娶在前,圣上也已赐下婚约,于情于理,你我都再无可能。您怎能拿自己的前途冒险?我知道自己自私,当初写那封信逼您相助,不过是不愿嫁给定王,只想独自终老罢了。可如今事情已一发不可收拾,我已是个罪人,不敢再有半分妄想。求您放我走吧,能逃到哪里便是哪里,即便不幸被抓,也与旁人无关。”
“我拼力救你,若最后落得这般结果,我怎会甘心?”魏昶双手按住她的肩膀,试图给她些许慰藉,“后果我自然清楚,可保护你这个念头,三年来从未变过。我不想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啊。”
“我的名声,委实是不好听的。”陆瑶珈想起前尘往事,心中不免凄苦,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您不必为我这般牺牲,眼下我只求能活命。”
提起旧事,室内一时陷入寂静。魏昶自然明白她所指何事,只得轻叹道:“□□对你做的那些事,我很抱歉。那时我作为流言的主角,根本无从辩解。”
“这一次,想来也是她主动发难。若我们从未相识,便不会生出这诸多烦恼。”陆瑶珈定定望着魏昶,似是下了极大决心,“太子殿下,我想离开,三年前如此,三年后亦是如此,请您给我这个机会。”
魏昶皱起眉,双目凝视着她,试图从那张熟悉的脸上辨出她的话有几分真意。陆瑶珈毫不退缩,以坚定的目光迎上他探究的视线。
最终仍是魏昶先败下阵来,他放柔了声音道:“我会处理好的,这次你要相信我。”
陆瑶珈没有作声,默默低下了头。长而柔软的黑发垂落,遮住了她曾明媚的容颜,微微颤抖的睫毛,似在掩饰着心底翻涌的思绪。
魏昶一时看不清她此刻的神情。三年前的她,不谙世事,纯洁天真如雨后百合,可经了这三年的风刀霜剑,如今的她,倒像极了冬日里凌寒绽放的红梅,骄傲里带着破碎,眼底尽是化不开的倔强。
“夫君。”一个不合时宜的称谓陡然响起,瞬间将方才那点转瞬即逝的温情,冻得寸寸成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