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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40章 落井下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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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满枝拎着从自家带来的一包大白兔奶糖,肩上挎着个小包裹又来找她姐了。
杜满珍这会正在收拾围着她家四周的杂草。
人高的杂草,全给铲了,这块荒地她打算用来种豇豆角,到时候用些长木棍搭个小棚子,不种多,大队部的人应该不会说什么。
忽然,身后响起脚步声吓得她一哆嗦。
“姐,”杜满枝边走近边喊,“姐,我又来了。”
杜满珍攥着铁锹长柄的手这才放松下来,她回过头,脱口而出:“两禽兽是不是被枪毙了?”
“还没有,”杜满枝叹气,“还得再等等。”
“……是不是会被放出来?”杜满珍喃喃自语。
“那不可能,”杜满枝一摆手,“我前天才刚帮公安算……总之不会被放出来的。”
“你还是别再来了,”杜满珍不安地说,“等人被枪毙了,你……要有空,就来看看我。”
她只说杜满枝来看她,没提家里人。
“姐,你在干嘛呢?”杜满枝像是没听见,用脚尖踩了踩地上堆着的野草,“这地是要开垦种菜?生产队能同意?”
现在这时候,所以士地都是国家的,这些荒山荒地虽然处于抛荒的状态,但你要想开荒自己种菜,是不被允许的。
多占一厘荒地当自留地,都被说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会被说成资本主义,是要被批斗的。
“我就种巴掌大的地,”杜满珍指了指四周的野草,“先把草铲干净,然后烧了这些野草枯叶,再翻一次地,等明年种些豇豆角,到时候你过来摘。”
“现在不能种?”杜满枝故意说,“我想年底摘豇豆角。”
“这地里全是野草根害虫卵,得先铺着枯草烧一遍,再让大雪冻一遍,这才敢种菜,”杜满珍摇着头,“你是不是忘了老师教的了。”
杜满枝没忘。
这年头,从小学开始,老师带着学生一起学工学农学军。
杜满枝参加过学校组织的麦收秋收,开垦过荒田当学农基地;进过工厂车间干过活,还在体育课改成的军体课上投过手榴弹,参加过军事演习和拉练。
“姐可以教我,”杜满枝留意着杜满珍的情绪,看她这会脸上有笑,就把手里拎着的东西举了起来,“这是糖,苞谷很好吃,雪雪和晖晖可喜欢啃了。”
“还有些,趁着没老,等会全掰了给你拿回去,”杜满珍边放下铁锹边说,“何婶子家的苞谷还没掰,我找她赊……”
“姐,苞谷家里还有,”杜满枝连忙拉住她,“我还给你带了套衣服,你先看看。”
她带来的这套衣服,是结婚前程东临给她买的,料子是很难买到的涤卡棉混纺,这料子比的确良要好,一般都是浅褐军绿和墨蓝三种颜色,通常是大厂用来缝制工作服,又或者是部队用来缝制军训服。
程东临给杜满枝买了两套,都是军绿色的,料子耐磨还挺括,杜满枝一直没舍得成套穿。
一般都是新裤子配着旧的上衣,又或者新的上衣配旧裤子。就这还只穿了一套,留着一套到现在都没穿过。
杜满珍自从嫁给了赖大傻,不仅十三年没吃过一颗糖,十三年还没穿过新衣服。
当初她匆匆带了两套衣服就跟着赖大傻来到埋宝波,生怕走慢一步,四个妹妹就会惨遭毒手。
那两套衣服早就破的不能再穿了,她现在穿的,全是赖大傻的旧衣服,一眼看着,像是用补丁缝起来的衣服。
穿赖大傻的旧衣服让她觉得厌恶和烦躁,但不穿就得光着,所以那些旧衣服改了之后都用热水煮了一次又一次,这才硬着头皮穿。
不穿就得光着。
记得以前上学的时候,听一位老师说过逃难时,路上死人的衣服都被扒了拿来穿。
她一直当赖大傻死了。
杜满珍伸出手轻轻摸着那套军绿色的新衣服:“这新衣服真好看。”
杜满枝扯了扯身上穿的衣服:“和我穿的这套一做买的,我这套还没穿旧,新的这套给姐你穿。”
“怎么忽然给我衣服?”杜满珍说,“别看我身上这衣服破,我还有两套没怎么穿过的,也挺新的。”
“姐,”杜满枝把衣服放在杜满珍手上,然后握着对方的手说,“姐,咱穿上新衣服,去瞧一看那两吧。”
“什么瞧一眼那两……”杜满珍一时没能听明白杜满枝话里的意思,等反应过来那两是谁的时候,她的双手嗖一下缩了回去,任由新衣服掉在地上,“我不去!”
人都要被枪毙了,她只是想到名字都还有这么大的反应。
这恶梦要是不剔除,估计会跟着她一辈子。
杜满枝看着她:“姐,赖大傻要被枪毙了,咱不去看一眼吗?”
“我不去!”杜满珍变得焦躁不安,双脚不停在跺脚,还躲避着杜满枝的注视,“让他快去死!”
“那算了,”杜满枝弯腰捡起衣服,语气轻松,“我还想着和姐一起去笑话笑话丧家之犬呢。”
杜满珍跺着的脚一顿,双眼有些直愣愣地盯着地面。
“一想到赖大傻要被枪毙了,”杜满枝抖了抖衣服,“我就忍不住想去痛打落水狗。”
杜满珍慢慢抬头看着她。
“说赖大傻是狗,狗听了估计都不会答应,”杜满枝把衣服叠好放在杜满珍的手上,然后退后一步说,“姐,敢不敢和我去落井下石?”
杜满珍的呼吸忽然变得急促,慢慢攥紧了手里的衣服,脸上的表情都绷紧了。
杜满枝背着阳光站着,杜满珍看着她,像是第一次在黑暗里看见了光。
她听到满枝说:“姐,我们一起去把困了你十三年的破井给填了。”
杜满枝背后的阳光,刺红了杜满珍双眼。
“这日头刺的我睁不开眼,”彭振业双手拖着口塞破布五花大绑的章二走到那摇摇欲坠,三张石棉瓦围着还没顶的简易旱厕前,“走快点!”
然后一把将章二给搡了进去:“搁里面呆着吧!”
张朝荣把平时用来当旱厕门的破木板挡在了门口,然后摇着头说:“我说小彭,这旱厕该掏了啊。”
“小张你来看着,”彭振业拍拍石棉瓦,先吩咐旁边站着的张晨看着章二,然后才回答张朝荣,“人家掏粪队忙着呢。”
“找什么掏粪队,”张朝荣说,“赶明儿我来掏。”
彭振业顿时恨铁不成钢:“我说老张同志,你长点志气行不?”
都已经是公安特派记录员了,还整天想着掏粪。
张朝荣乐呵呵一笑,搓着手说:“走,审赖大傻去。”
章二这个特务就不用审了,如果章二不是赖大傻的同伙,早就被枪毙了。
但张朝荣怕赖大傻和章二合伙不只杀了九个人,所以才暂时留着章二。
赖大傻被五花大绑关了这么些天,差点儿没了人样。
张晨年轻,身手敏捷,所以被安排看守犯人。
虽然是杀人犯,但在关押期间,得管吃喝拉撒。
这几天赖大傻吃饭像被喂狗,喝水是怼脸泼,好几次差点儿拉□□里,那是又怕又恨,恨不得咬死张晨。
这会看着张朝荣和彭振业进来,哪怕被绑在椅子上,椅子还被绑着床脚,口也被破布塞着,他仍然在挣扎。
“呜啊呜唔啊。”
“说什么呢你?”彭振业伸手扯出赖大傻嘴里塞着的破布,“说说吧,为什么杀人?”
他双手抱胸,站在桌边,眼神锋利。
张朝荣坐在桌子后,把记录本摊开在桌面上,拿着笔盯着赖大傻:“别抵抗了,我们从你身上找到了杀人凶器,还找到了死者的尸骨,你想抵赖也抵赖不了。”
“什、什么?两位政府,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啊,”赖大傻着急地说,“政府,我是被冤枉的啊!”
彭振业早就已经听惯了老百姓喊他政府。
在某些老百姓的心里,尤其是有些年纪的人,认为凡是在国家机关单位上班的人,就是代表了政府,所以把人喊作政府。
“我们要是没证据,就不会捉你,”彭振业盯着赖大傻,一字一顿地说,“常金凤,马来文是你杀的吧?”
赖大傻有一瞬间的迷茫:“……常金凤马来文,我不认识啊。”
“你是杀人杀多了吧,”彭振业嗤笑一声,“我可以提醒你,你把常金凤马来文杀了之后,就埋在埋宝坡附近,拿石头压着的,想起没?”
赖大傻的瞳孔刹那颤了一下,但仍然嘴硬:“不、不知道啊,我不认识啊!人不是我杀的!那什么、什么凶器是、是我捡来的啊!我冤枉啊!冤枉啊!”
“还是不承认你杀了人?那我说个比较近的吧,”彭振业点点头,“苏理,记得吧?”
“不、不认识啊,”赖大傻摇头,“政府,我真的是冤枉的啊!”
“你怎么会不认识,”彭振业盯着他,“就两年前的事,你把苏理杀了塞在望江崖边的树洞里,这回记起来了吧?”
赖大傻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了两下,刚刚还不知所措只会喊冤枉,这会眼神瞬间变得凶狠。
“政府,我冤枉啊,”他脸上肌肉又抽了抽,扯出一个阴险的笑,“我是真冤枉啊,有谁看见了吗?”
彭振业和张朝荣都盯着他。
“没人看见啊,”赖大傻张开没有牙齿的嘴巴,露出一个你奈我何的似笑非笑表情,“政府,我冤枉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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