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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第37章 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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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就把这两人贩子带走,大家伙都散了吧,”张朝荣把章二连人带粪桶给拎了起来,“走!”
另一个年轻男人拖着还在挣扎的赖大傻也跟着走了。
“哎老张头这就走了?”陈婶子左右看看,冲张朝荣喊,“我们还要管这事不?”
这年头,公安局也就管些鸡毛蒜皮的芝麻小事,单位和工厂都有保卫科,一般在单位或厂里犯了事的人,被保卫科押走的时候,罪名基本都已经定了,押去公安局或军管会,只不过是让公安局或军管会送去劳改或枪毙。
街道办或居委会也都设有治保组,组员大多都是些退休的大妈。别看大妈们没报酬,但躲在城镇里的四类分子可都是大妈们给抓到的,那可是一抓一个准。
就像现在,人贩子也给她们抓住了。
“不用老姐姐们管了,放心交给我们公安,这事还请各位先不要说出来,我们得防着点他们还有同伙,”张朝荣远远地应了一声,然后哼唧哼唧继续拖着章二。
旁边的年轻人看不下去了,伸手给攥了一下:“还以为自己年轻呢。”
下放劳动改造了几年,什么脏活累活重活全都压身上,能活着回来都算命大,还当自己是公安局局长呢。
“臭小子,你爹我,”张朝荣喘了一口气,“结实着呢。”
张晨扯扯嘴角:“是。”
“嘻你这臭小子,”张朝荣瞪了儿子一眼,“是不是偷懒了,你瞧你那手脚都迈不开了,以后还怎么保护媳妇儿。”
“你还想着有儿媳妇哈,”张晨笑了,讥笑,“谁家好闺女愿意嫁我这么个下放户的儿子。”
张朝荣无声地瞪他。
张晨一脸讽刺地和他对视。
想他家老爷子当初多威风啊,公安局局长啊,被全面内战给撂倒了。
签过的批示,参加过的会议,成为了罪证和结党。把缴获的敌方武器和汽车留下自用,被说成通敌和维护资产阶级。
给戴的政治帽子那就多了,什么走资派,什么□□。曾经的职务身份,成为了政治审查的靶心。
张朝荣经历着黑暗的时候,他的家人日子也不好过。
张晨连回忆那几年都不愿意,扯着嘴角说:“我不知道你为什么还回到这里,我也不关心,我现在就想知道,这两坨狗屎你打算怎么处置?”
张朝荣现在只是公安局扫厕所的,身为他的儿子,中央政法干部学校的重点培育对象,现在的挑粪工,都没资格审犯人。
“送去公安局?还是军管会?”张晨看着他爹。
“我们去找你彭叔,”张朝荣说,“他会有办法。”
彭振业是张朝荣曾经的下属,张朝荣在被批斗下放前,最后一次行使局长的权利,就是把当时在公安局任职政治处处长的彭振业给调去延庆当公安特派员。
这职位调动可谓是一落千丈,大家都觉得彭振业应该是恨死张朝荣了。
事实上也确实是这样,张朝荣下放劳动几年后,革委员有领导提出要调他回来,彭振业一天十封实名信,每一封信都是反对把张朝荣调回来。
不只他自己反对,还唆使联合别的公安特派员一起写反对信。
不过也正是因为有人实名反对,张
朝荣才能被调回,虽然没能复出,但他毕竟是回来了。
张朝荣知道,彭振业写实名反对信其实是在暗中帮他,他心里记着彭振业的这份恩情。
“……您是真想我死啊,”彭振业还没到五十岁,但总觉得因为张朝荣这老领导头发快全白了,“我说老领导,您是真不怕再回去劳动啊。”
“什么大风大浪大起大落我没经历过,咱不怕事!”张朝荣大手一挥,“小彭啊,这起重大案件,只能靠你了!”
“我这一天天的腿都跑断了,”彭振业双手一摊,“还是别靠我了。”
他是公安特派员,负责延庆归属红星公社下所有生产大队的治安,每天把盒子炮往腰间一挂,囫囵着双腿骑着骑二八大杠就到处巡逻。
一天的时间,也就刚刚够把整个红星公社快速地转一遍,要在半道遇见哪个生产队有村民去偷鱼,剩下的地儿就甭想再去了。
可也正是因为他这个公安特派员的身份,才能调查赖大傻伙同章二杀人抛尸这起案子。
杜满枝借了叶玉梅姐姐叶锦梅的旧衣服,叮嘱叶玉梅先不要把关于章二的事情告诉她父母,然后赶着去找杜满珍。
还是那荒凉的小村子,围着房子堆着的柴火比上一回看见的多了不少。
杜满珍果然没放弃和赖大傻同归于尽的想法。
“姐,”杜满枝喊了一声。
正在堆着柴火的杜满珍浑身一震,刚堆好的柴火莫名其妙地塌了一地。
她嗖地转过身,在看见杜满枝时,惊恐地连脚都抬不起来:“快躲起来!快躲起来!”
她怕赖大傻在这时候回来会看见杜满枝,她拼命守护了十几年的家人,不能被赖大傻伤害。
“姐,”杜满枝快步向杜满珍跑过去,“赖大傻和章二被公安捉了,被捉走了。”
“真的?!”杜满珍一怔,马上又焦急起来,“还会放人吗?会不会再放出来?”
“不会了,”杜满枝紧紧握着杜满珍的手,“姐,杀人偿命,赖大傻和章二会被枪毙的。”
“真的会吗……”杜满珍喃喃自语,“杀人偿命,禽兽不如的东西会被枪毙吗?”
“公安一定会找到证据,证明章二和赖大傻是杀人凶手,”杜满枝眼神坚定,“姐,不要怕,我会保护你的。”
“……好,”杜满珍想笑笑,但脸上的肌肉不受控制,整个人瞬间软倒在地上,“小妹保护我这当姐的啊……”
杜满枝搂着她,像哄小孩那样轻轻拍着背:“姐,我已经长大了,可以保护自己,也能保护家人。”
杜满珍在杜满枝怀里无声地哭了,过了好一会儿,才不好意思地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抽噎着懊恼地说:“我都好久没哭成这样了,小妹可千万别和你二姐三姐四姐说。”
“不说,我没看见,”杜满枝用手捂眼睛,又要去捂耳朵,“我也没听见。”
杜满珍被逗笑了,她像是放下了,但笑容很惨然:“还和小时候一样。”
家里五姐妹,总会有争拗的时候,杜满珍是长姐,不只家人,就连外人都说她“你当姐姐的,要让着妹妹”。
她的委屈没地可说,每次都是小小的满枝来安慰她。
满枝那时候还很小,总觉得给大姐吃了糖,就不会伤心了,所以每次都悄悄地给她手里塞颗糖果。
不过看满枝这样,估计是已经忘了小时候的事了。
谁知杜满枝手掌一翻:“姐,吃糖。”
这橘子味硬糖是从叶锦梅家拿的,不多,就两颗。主要是怕路上晕车,才厚着脸皮收下了。
路上吃了一颗,甜甜的。
另外这颗糖留给大姐,希望大姐以后的日子就像这糖一样,甜甜美美的。
别再受苦了。
杜满珍自从被害嫁给赖大傻之后,十几年了,这是第一次再吃到糖。
杜满珍含着糖,无声地泪流满面。
杜满枝扁着嘴,也想哭,但她要忍着。
她抽着鼻子说:“姐,我们回家……”
谁知杜满珍立即摇头,边抹眼泪边哽咽着说:“不、不回去。”
“……为什么不回家?”杜满枝看着她,“是因为以前和爸妈说的狠话?”
杜满珍不哭了,垂着头说:“不是。”
“那是为……”杜满枝话还没说完,就被杜满珍打断了。
“都不是,我就是不回去,”杜满珍抬起头,脸上有着伤疤,皮肤粗糙还很黑,可神情坚定,“小妹,我不会回去的。”
杜满枝留意到杜满珍说的是“不回去”,不回去,而不是“不回家”。
或许,大姐对家和家人已经失望很久很久了。
“是我们没保护好你,”杜满枝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姐,是我们害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家里的四个妹妹和父母,她姐又何必硬生生忍了十几年。
“才不是,”杜满珍攥着杜满枝的手,“和你,和二妹三妹四妹都没关系,真没关系。”
上次杜满枝来过之后,杜满珍就一直在想,假如……假如她没有家人,还会不会被赖大傻威胁。
应该还是会的,因为她不甘心,因为她想活着。
“那为什么不愿意回家?”杜满枝想知道杜满珍内心的想法,她怕杜满珍把十几年的苦痛都憋在心里,会憋出事来。
怎么会和她,和家人没关系呢,大姐和她,和二姐三姐四姐,和爸妈,那都是血缘至亲,不可能没关系的。
要是真没关系,大姐在刚嫁过来那两年,就会一把火把她自己和赖大傻烧成灰。
杜满珍双手紧紧攥着拳头。
可就算她想活才忍受了这十几年的苦,她还是会怨会恨。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咱爸,”杜满珍垂着头说,“小妹,你让我再想想,让我再想想。”
杜满枝明白了,大姐是在怨她爸,怨他为什么和章二称兄道弟,怨他不知道是章二害了她。
怨杜卫国为什么会把章二带回家一起喝酒。
“那……要不去华大娘家吗?”杜满枝想把杜满珍带离这个地方,这地方困住了杜满珍十三年,她怕杜满珍再独自离在这里还是会出事。
“不去,”杜满珍想都没想就拒绝了。
杜满枝这一时半会的,也想不出劝说的话。
看来只能再等等,也不知道洪前进什么时候能回来,她问洪前进要的公安局临时工的名额,就是给大姐要的。
“姐,在这里生活苦不苦啊?”杜满枝看看四周,全是荒山野岭的,耕地农田只占荒地极小的一部分。
人力不足,机械落后,想大力发展都不行,否则又怎么会和鬼子建交。
“不苦,”杜满珍说这话时,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她是真觉得不苦,“我还自己开荒了不少地,种着苞谷……我去掰给你,你带回去。”
这时候的杜满珍,脸上全是轻松的表情,背着筐子带着杜满枝去掰苞谷。
杜满枝边走边四处看。
再过两年,会有分田到户的政策。到那时,除了耕田山地园林可以家庭联产承包,个人所开荒的田地也可以分给个人。
只不过刚开始分田到户时,家家户户都不愿意再去开垦荒地,毕竟分给自家的田地差点儿种不完。
可等到了九十年代初,分税制改革导致各省市的土地财政开始崛起。再加上城镇住房的改革,全国停止住房实物分配,全面推行住房商品化。*
房地产市场带动了全国大范围的征地。
到那时,农民自己在征收计划内抢建的私人住宅都给你拆喽。
征收荒地值不了几个钱,若是自己开荒的土地,上面再种着植物,倒是能有点儿钱。
但要想靠征地发财,除了拆迁,还有一条路。
新开大公路两边的土地,自己盖房子当店面租出去,收租金啊!
杜满枝伸长脖子四处看,全是荒山野岭。
……大公路开在哪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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