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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铁幕之下 穿行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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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行在废墟间的路程,比凌曦预想中更加沉默。
“鸣响”退去后的废墟并不会立刻恢复平静。空气里还残留着细碎的震颤,像一层看不见的灰烬,贴在皮肤上,钻进骨缝里。远处偶尔传来金属结构迟缓变形的呻吟声,仿佛整座旧世界的残骸都在余波中慢慢醒来,又慢慢死去。
隼走在前面,速度不快,却没有任何多余动作。他显然对这片区域极为熟悉,选择的路径往往出人意料:有时绕过一段看似平坦的道路,改从坍塌楼体下方狭窄的缝隙穿行;有时停在一面破碎的广告墙前,静听几秒,随后毫不犹豫地拐向另一条布满碎玻璃的小巷。
凌曦跟在他身后,始终保持三到四步的距离。这个距离足够她在隼突然转身时做出反应,也足够她在遭遇袭击时不至于被迫与他站在同一条攻击线上。她没有询问路线,只是将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可供藏身的断墙、每一根可能承重不稳的钢梁都默默记进脑子里。
这是她在废土上活下来的方式。世界不会给人第二次犯错的机会。
她注意到,隼的移动方式非常干练。每一次落脚,都避开了会发出异响的碎石;每一次视线扫过,都先看高处,再看阴影,最后才落回前方。普通佣兵会警惕危险,而隼像是早已学会了和危险同行。
这个男人绝不普通。
凌曦把这个判断压在心底,没有表现出来。她已经答应加入任务,但这不代表她信任他。合作,在废土上只是一种短暂的利益重叠。背叛与死亡,才是更常见的结局。
他们一路向西北方向前进。天色始终昏黄,厚重的尘云遮蔽了太阳,只在云层后方留下一个模糊而黯淡的光斑。风吹过废墟,卷起带着铁锈味的尘土,偶尔露出被掩埋的旧时代标识:半块断裂的站牌、一截已经失去意义的道路编号、还有一张褪色到只剩笑容轮廓的宣传海报。
凌曦从那些残骸旁经过时,目光没有停留太久。旧时代对她来说太遥远了,遥远到像某种被人反复讲述却从未真正存在过的传说。
过了很久,一片相对完整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
那并非高耸入云、戒备森严的高墙城邦,而是一个依托旧时代大型工厂改建起来的聚居地。锈蚀的管道如同死去巨蟒的骨架,盘绕在建筑外墙上;粗大的烟囱不再冒烟,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型号的天线、信号增强器和歪斜的监控探头。几座厂房之间架着临时焊接的铁桥,桥下悬挂着晾晒的布料、缆线和不知名兽类的皮。
最外围的防线由废弃车辆、混凝土块、粗铁丝网和几块拼接起来的装甲板构成。它称不上坚固,却足够复杂。任何试图强行冲入的变异体,都会在这片杂乱的障碍中被拖慢速度,然后成为守卫枪口下的靶子。
入口处站着几名守卫。他们穿着杂乱,有人披着旧军用防弹衣,有人只套着焊接过的铁片护胸,但手里的武器却保养得很好。枪口朝下,手指却离扳机很近。
“乌铁镇。”隼简短地介绍道。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低哑,“这里你应该来过吧。前几年,高墙城的人还派过驻员管辖这片区域,收税、设卡、抓人,什么都想管。后来外围的鸣响污染越来越重,补给线断了几次,他们就撤了。”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凌曦看向那些东拼西凑的防线,“现在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坏处是治安等于没有,好处是只要你给得起价,几乎什么都能买到。城里富人区不敢摆出来的东西,在这里反而能明码标价。”
凌曦将把兜帽往下压了压,没有说话。其实大部分时间她都是住在废土荒野之上的,去这些地方纯粹是为了买补给品。
所以她并不陌生这种地方。废土上的聚居地大多如此:一半是交易,一半是掠夺;一半是活人的吵闹,一半是死人留下的规矩。它们不像高墙城那样体面,却比高墙城更直接。你弱,就会被吃掉。你有用,才会被允许留下。
两人靠近入口时,守卫显然认出了隼。一个脸上纹着黑色齿轮图案的男人朝他咧嘴笑了笑,随口骂了一句什么,像是在打招呼。隼也简短地回了两个字。
但守卫的目光很快越过隼,落在了凌曦身上。
那目光谈不上友好。它像一把粗糙的刀,从兜帽、斗篷、腰间枪套一路刮到她藏在阴影里的手。
“生面孔。”守卫说。
隼淡淡道:“收的人。”
这三个字让守卫稍微收敛了一点,却没有完全放松。他伸手拦住凌曦,语气敷衍:“例行检查。”
说是检查,其实更像试探。守卫的手在她斗篷外侧粗略拍了几下,动作并不算重,却带着一种故意的冒犯。他摸到她腰间空了弹的枪套时,眼神微微一动,又很快移开。
凌曦没有反抗。她低着头,任由对方搜完,藏在袖中的手指却已经微微蜷起。只要那只手再往不该碰的地方偏一寸,她就会让这个人明白,某些生面孔并不适合随便招惹。
“进去吧。”守卫终于挥手。
凌曦重新迈步。隼在她身旁压低声音道:“进去以后注意点。”
“嗯。”凌曦的回应很短。
进入镇内后,扑面而来的喧嚣像一堵热而浑浊的墙。空气中混杂着机油、汗水、劣质酒精、焊烟,以及某种不知名肉块被烤熟后的焦香。与废墟外的死寂相比,这里几乎称得上生机勃勃,只是这种生机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野蛮的、被逼到绝境后的亢奋。
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摊位。有人贩卖变异体骨片打磨成的刀柄,有人把一排浑浊的试剂瓶摆在破布上,高声吹嘘它们可以缓解鸣响后的耳鸣;还有摊主把几块低阶核心装进透明盒里,像展示宝石一样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叫卖声、讨价还价声、怒骂声和从某个角落传来的拳脚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人心烦意乱。形形色色的人穿梭其间:浑身油污的机械师,眼神凶狠的雇佣兵,披着斗篷行色匆匆的猎人,甚至还有几名肢体经过明显机械化改造的“改造人”。他们的金属义肢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关节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液压声。
凌曦把自己尽可能藏在隼的身影之后。
她不喜欢人群。人群意味着视线,意味着气味,意味着无法预测的触碰。对普通人而言,拥挤只是麻烦;对她来说,拥挤是一种随时可能撕开伪装的危险。
她能听见太多声音。隔壁摊主藏在袖口里的短刀轻轻碰到金属扣;巷子深处有人压低声音谈论一批走私药剂;更远一点,有个孩子因为偷了一块蛋白块而被人扇倒在地。每一种声音都像细小的钩子,试图从她脑中扯出不必要的情绪。
凌曦强迫自己不去看。
他们径直穿过喧闹的市场,走向聚居地中心那座最庞大的建筑。那是一间由旧厂房改造而成的工坊,外墙覆盖着层层焊接加固的钢板,顶部竖着几根粗大的避雷针和信号杆。入口上方,用粗犷的钢铁焊接出两个大字:铁幕。
那两个字没有任何装饰,却有一种沉重的分量。像一扇门,也像一道宣判。
工坊门口站着两名持枪士兵。他们的装备明显比镇口那些杂牌守卫精良许多,护甲统一,枪械干净,站姿也更接近训练有素的正规军。看见隼,其中一人点了点头,按下身边的按钮。
厚重的金属滑门“嗡”地一声向侧面开启,露出门后截然不同的世界。
外面的混乱被隔绝在身后。宽敞的工坊内部井然有序,地面虽然布满划痕和油污,却看不到多余垃圾。空气中弥漫着冷却液、臭氧和高温金属的气味。各种机床、工作台、悬挂式机械臂和半成品装备排列整齐,技工们各司其职,敲打、焊接、调试的声音像某种稳定而粗粝的节拍。
凌曦一进门就感到些许不适。这里太亮,也太有秩序。那些冷白色灯管照在她身上,让她有种所有秘密都无处躲藏的错觉。
远处,一个穿着油污皮质围裙、身材壮硕得像一头熊的光头男人正背对着他们,在巨大的工作台前忙碌。他手里握着一把大型焊枪,蓝白色火花不断溅落,在厚重手套上炸出细小的光点。
“老铁。”隼开口。
被称作老铁的男人动作顿住,关闭焊枪。工坊里少了一道尖锐的电流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那是一张很难被人忽视的脸。年纪约莫快五十,左额角到下巴有一道狰狞的烧伤疤痕,像被熔化的金属从皮肤上拖拽过去。可他的眼睛却异常明亮,灵活而锐利,与粗犷外表形成一种奇特的反差。
“隼?”老铁的嗓音洪亮,带着金属摩擦般的沙哑,“你小子还活着呢?”
隼没有接这句调侃,只抬了抬手。
老铁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凌曦身上。那视线比镇口守卫更直接,也更专业。它并不是打量猎物,而像是在评估一件即将被打造的武器:骨架、重心、肌肉反应、步幅习惯,甚至她刻意压低存在感的方式。
“还带了个小娃娃回来?”老铁眯了眯眼,“没见过的嘛。”
“路上招募的。”隼言简意赅,“给她打造一套装备。轻便,坚固,能量传导性要好。武器也要配一套。”
老铁挑了挑眉,放下工具,走到凌曦面前。
凌曦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后退。她能感觉到这男人身上那种常年与火、铁和危险打交道留下的压迫感,但那不是杀意。与废土上那些把贪婪写进眼睛里的人不同,老铁看她时,更多的是审视。
“不错。”老铁绕着她走了半圈,点点头,“不过这小身板……应该是个妹子吧?能扛得住好家伙吗?”
他说着伸出一只沾满油污的手,似乎想捏一捏她的胳膊,测试肌肉和骨骼强度。
凌曦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避开了他的手。兜帽阴影下,她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老铁的手停在半空。他没有恼怒,反而咧嘴笑了一声:“啧,不让碰。行,有脾气。”
他转头看向隼,“材料自带?还是用我这里的存货?先说好,最近夜磷矿和活体金属都涨价了,尤其是传导性好的那批,贵得跟抢钱一样。”
“用最好的。”隼把一张卡抛过去,“尽快。”
老铁接住卡,在指间掂了掂,又往读卡器上一划。看到数字后,他脸上的笑容真实了几分。
“你小子还是有钱。”他哼笑道,“行,三天后来取。”
他说完又看向凌曦,“妹子,过来,量尺寸。在我这儿没那么多讲究,装备不贴身,关键时候就是棺材板。”
凌曦看向隼。隼只对她微微点头,表示这是必要步骤。
她沉默片刻,终于走上前。
老铁拿起皮尺,又指了指旁边的金属桌,“把你这一圈围兜摘了。兜帽、披风、外层护布,都放那边。不然量出来全是废数据。”
凌曦的手指在斗篷边缘停了一瞬。
工坊里的灯太亮了。亮到她厌恶。
但她终究没有拒绝。她缓缓摘下兜帽,将斗篷解开,放在金属桌上。
一瞬间,昏白的灯光落在她身上。
她的长发原本近乎漆黑,如鸦羽般顺滑垂落,可在光线转折处,发梢会流淌出瑰丽的紫色微光,像深海里某种危险生物的鳞片,又像旧时代玻璃器皿中封存的星云残影。她的五官非常精致,甚至带着一种与废土格格不入的干净。可那双眼睛却不柔软,眼白过于清澈,瞳色深沉,神采很淡,像一口被冰封很久的井。
更引人注目的,是她颈侧那片被衣领半遮半掩的皮肤。那里的纹理比普通人的皮肤更晶莹,光线掠过时,仿佛有极浅的星屑在表层下缓慢流动。它向衣领深处延伸,像一处尚未完全愈合的秘密。
老铁脸上的笑意淡了半分。
“好看啊,妹子。”他嘴上仍旧这么说,语气却比刚才沉了一点。
他见过太多改造人,也见过许多灵契。废土上奇怪的身体特征并不稀罕。但凌曦身上的异样让他心底莫名一寒。那不是普通变异,也不是机械改造后留下的排异反应。站在他面前的少女像是两种截然不同的生命被强行缝在一起,外表精致得近乎脆弱,深处却藏着某种极冷、极危险的东西。
凌曦察觉到了他的迟疑。
她抬眼看他,声音平静:“开始吧。”
老铁回过神来,咳了一声,“好,来了。”
皮尺在她肩、臂、腰、腿之间移动。老铁的动作意外地麻利,也足够规矩。他一边测量,一边在终端上记录数据,偶尔用手背敲一敲旁边悬浮屏上的模型,快速调整参数。
“体型小,重心偏低。肩臂力量比体型看起来强得多。枪用得少了点,近身反应应该漂亮。”老铁嘀咕着,“你这身子骨,穿重甲是浪费,轻装复合层更合适。外层抗冲击,内层走能量传导,手部再加可拆卸式护爪接口……”
“护爪”两个字让凌曦的呼吸停了一拍。
老铁只是从装备角度随口判断,可她藏在手套里的指尖已经微微发紧。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在废墟里失控时,五指刺穿金属门的触感。那不是武器带来的力量,而像有什么东西原本就长在她骨头里,只是被她一次次强行按回人类的形状。
凌曦听到“护爪”两个字,眼睫微微一动。
老铁像是只是随口说出一种装备方案,并没有注意她的变化。
隼靠在门边,双臂抱胸,半闭着眼,像在休息。但凌曦知道,他没有错过任何细节。
这是隼第一次真正看见凌曦的真容。
他的目光只停留了片刻。疑惑在眼底一闪而过,很快被平静覆盖。久经沙场的眼神,却长在这样一张过分年轻、过分漂亮的脸上,像一块在废墟里被反复打磨过的玉,表面还泛着光,内部可能已经布满裂纹。
他没有说出口。
就在老铁测量完她的小腿宽度时,工坊内侧一扇原本紧闭的门突然被推开。
一个瘦小的身影踉跄着冲了出来,差点撞到凌曦身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比凌曦小上七八岁的少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灰蒙蒙,穿着一身明显不合身的宽大工装,袖口卷了好几圈,仍旧盖住半截手背。他怀里抱着一个由多种废弃零件拼凑而成的小东西——看形状,勉强像一条机械狗。
机械狗的外壳并不完整,一只金属耳朵歪斜着,胸腔处露出几根颜色不同的导线。它的一条后腿不自然地扭曲着,走动时发出“咔哒、咔哒”的故障声,却仍旧努力用前爪扒着少年的袖口。
少年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却沾满灰尘的脸。他的眼睛是罕见的黄琥珀色,此刻正瞪着老铁,焦急和愤怒都压不住。
“老爹!”少年声音发颤,“你为什么把邦仔的能源核心拆了?那是我好不容易才找到的!”
老铁皱起眉,显然对这一幕习以为常,却仍旧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跟你说多少次了,小昕,那点能量不够驱动你那堆破烂。你有那功夫,不如去把三号机床的传动轴校准一下。”
“可是邦仔它已经可以自己走了,它刚才还会跟着我——”
“没有可是!”老铁打断他,语气强硬,“这里是工坊,不是养宠物的地方。核心是材料,不是玩具。”
名叫小昕的少年闭紧嘴唇。
他把那条机械狗抱得更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机械狗在他怀里发出几声微弱的电流杂音,像某种受伤小兽的呜咽。少年眼眶有些发红,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站在一旁的凌曦。琥珀色眼睛里先是闪过一瞬好奇,随后又被委屈和难堪取代。
凌曦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在废土上,能源核心可以换水、换药、换武器,甚至换命。把它装进一条不能战斗、不能运输、也不能狩猎的机械狗体内,确实是一种近乎奢侈的浪费。
可她看着小昕死死护住机械狗的样子,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某个已经模糊到几乎没有面孔的人,也曾把一件毫无用处的小东西塞进她手心。那东西后来早就丢了,可那一瞬间残留的温度,竟然还在记忆深处挣扎着没有完全熄灭。
那东西似乎是一小片金属牌,边缘被磨得很钝,上面刻着残缺的字。她那时太小,看不懂,只记得递给她的人把声音压得很低:“藏好。以后有人问你从哪里来,不要回答。”
凌曦已经想不起那个人的脸。她只记得铁门合拢前,那只手把她往外推了一把。
隼对这场争执显然见怪不怪。他只对老铁说:“尽快。”
老铁没好气地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三天。别催,催也不给你变出来。”
隼示意凌曦离开。凌曦重新披上斗篷,兜帽落下之前,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抱着机械狗、站在灯光边缘的少年。
小昕也在看她。
那双琥珀色眼睛里没有废土成年人常见的算计,只有尚未被彻底磨掉的执拗。
工坊的金属门在他们身后缓缓闭合,将机油味、焊接声、争执声和少年怀里的机械狗一并隔绝在里面。
外面的喧嚣重新涌入耳中。
“老铁手艺很好,就是脾气一般。”隼边走边说,“那个是他儿子,小昕。喜欢捣鼓些小发明,成天把没用的东西当宝贝。”
凌曦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脑中却仍旧停留着少年抱住机械狗的模样。
在这样残酷的世界里,纯真并不一定美好。更多时候,它只是一种尚未被生活碾碎的脆弱。可越是脆弱,越显得罕见。
从铁幕工坊出来后,隼似乎还有其他事情要处理。
“自己找个地方歇会,补充些必需品。”他说,“我去找其他人。黄昏前在镇口汇合。”
“好。”凌曦没有追问他要找谁。
隼很快汇入乌铁镇喧闹的人流中。这个男人在废墟里醒目,在人群里却能迅速消失,像一把收入鞘中的刀。
凌曦站在原地片刻,确认没有明显尾随后,才转身走向另一条街。
她没有去镇上最热闹的酒馆或旅店。那些地方有太多醉鬼、赌徒、情报贩子和专门盯着外来者的眼睛。她最终选择了一间位置偏僻的小酒馆,门面低矮,招牌只剩半截,入口挂着一串用废旧弹壳串成的风铃。风一吹,弹壳轻轻碰撞,发出干涩的声响。
酒馆里人不多。几个佣兵围在角落低声打牌,一个缺了半条机械臂的男人趴在桌上睡觉。柜台后的老板没有抬头,只把一杯颜色浑浊的酒推给她。
凌曦选了阴影里的座位坐下。
酒很辛辣,像一团劣质燃料从喉咙一路烧进胃里。她其实并不喜欢喝酒,但酒精能短暂压住身体里那些过于敏锐的感官,也能让紧绷太久的神经稍微松开一点。
她靠在墙边,透过半掩的窗户观察外面的街道。
乌铁镇混乱,却有一种奇异的活力。人们在这里交易、争吵、欺骗、合作,为了一点净水、一枚核心、一支药剂,甚至一块能修补护甲的金属片而奔波。凌曦独自在废墟中狩猎时,世界大多是死的;可这里的一切都还活着,哪怕活得肮脏、急促、丑陋,也仍旧在拼命呼吸。
她又想起小昕。
在这个资源匮乏、一切都以实用和生存为优先的地方,愿意把珍贵精力投入一条“无用”的机械狗,本身就是一种近乎愚蠢的行为。可也正因为愚蠢,才显得像一束不合时宜的光。
而她,一个连自身存在都必须极力隐藏的混血种,竟然对这种无用的执着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
也许人活着,不能只剩下“有用”。这个念头刚浮上来,就被她迅速按了回去。
太奢侈了。
就在这时,凌曦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小心翼翼地穿过酒馆前的街道。
她的眼神很好,即使隔着灰蒙蒙的窗,也一眼认出了那个人。是小昕。
他怀里依旧抱着那条机械狗,肩膀微微缩着,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随后快步朝聚居地边缘走去。那里堆放着废弃零件、报废机体和各种无人清理的垃圾,是乌铁镇最杂乱也最容易藏污纳垢的区域。
凌曦握着酒杯的手停住。
她告诉自己,这与她无关。
少年是老铁的儿子,铁幕工坊不会让他真出什么大事。她只是一个临时路过的外人,一个麻烦缠身、随时可能暴露身份的怪物。管闲事从来不是她的生存准则。
可下一刻,她还是放下酒杯,付了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没有给自己的行为找理由。
有些事一旦开始解释,就像承认自己软弱。凌曦不喜欢承认软弱。小昕一路绕到镇子边缘的废料场。这里比街区更安静,地面堆满锈蚀金属、断裂管线、报废机械臂和被拆空的旧式车辆残骸。空气中有一股潮湿铁锈与腐烂垃圾混合的味道。几只灰色的瘦鸟停在高处,歪着头看下方的人,像等待死人倒下的旁观者。
小昕蹲在一堆零件前,把机械狗轻轻放在地上。
“别怕,邦仔。”他小声说,声音里还带着鼻音,“我再给你找一个能用的。老爹就是不知道,你明明已经会跟着我走了。”
机械狗胸腔里的残余电流闪了两下,发出一声短促的“咔”。
小昕从工装口袋里掏出简易工具,开始专注地拆卸那条扭曲的后腿。他的动作熟练而轻柔,与刚才在老铁面前的倔强毛躁判若两人。每拧下一颗小螺丝,他都会小心放进旁边的铁盒里,像收起某种珍贵的种子。
凌曦站在一段残破墙壁后,静静看着。
她没有刻意隐藏呼吸,但小昕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发现她。
“别费劲了,小子。”
一个粗鲁的声音忽然响起。
小昕的手猛地一僵。
两个穿着破烂、眼神不善的男人从废料堆另一侧晃了出来。他们身上带着劣质酒精和汗臭味,步子虚浮,眼睛却很清醒。那不是醉鬼的偶遇,而是早就盯上猎物后的靠近。
凌曦在两人出现的一瞬间,身体已经隐入更深的阴影。
她不想管闲事。
至少,她仍旧这么对自己说。
为首的男人咧开嘴,露出发黄的牙:“哟,这不是铁幕工坊的小少爷吗?怎么一个人跑这儿来了?”
另一个男人把玩着一把短刀,笑得更难听:“哥俩最近手头紧,想找你借点钱花花。”
小昕脸色发白,却还是把机械狗护到身后,“我……我没钱。”
“没钱?”为首的男人夸张地叹了口气,“没事,把你绑了,也能找沈铁那老东西换不少好货。”
他说着一步上前,一把揪住小昕的头发。
小昕吃痛,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却仍旧伸手去抱机械狗。
“邦仔!”
另一个男人弯腰去捡那条机械狗,语气嘲弄:“这破玩意儿也值钱?拆了说不定还能卖俩零件。”
小昕眼里忽然闪过一丝决绝。
他猛地从腰间拔出一把小刀,用尽全力捅向揪住他的男人。刀刃并不锋利,却还是刺进了对方大腿。
“草!”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妈的这小崽子有刀!”
小昕趁机抱起机械狗就跑。
但他太小,也太慌。另一个男人一脚踹在他侧腰上,把他连同机械狗一起踹翻在地。机械狗滚出去,撞在一块废铁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
“你妈的,不给你点教训,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那男人拔出腰间匕首,一把拎起小昕的衣领。
刀锋在昏暗光线下泛起冷光。
凌曦闭了闭眼。
她知道自己不该出手。出手可能会留痕,乌铁镇不是废墟,人的眼睛比变异体更多,也更麻烦。
可她又想起早上废弃卡车里的啜泣声,想起那个被她放在金属板上的低阶核心。
有些声音,听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没有听见。
“够了。”
冰冷、略带沙哑的声音从阴影中响起。
持刀男人刚一回头,凌曦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没有拔枪,只是抬手一拳打在男人面部。动作干净利落。男人的鼻梁在闷响中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摔进废料堆里。
凌曦收了力。否则这一拳足够让他的脑袋像烂果子一样炸开。
她伸手接住落下的小昕,将他护在身后。斗篷在风里微微扬起,又迅速落回阴影。
被捅伤的男人吓了一跳。他看见的只是一个全身笼罩在破旧斗篷里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却能感觉到一股令人心悸的寒意正从那人身上缓慢扩散。
“哪来的混蛋,多管闲事!”男人色厉内荏地吼道,脚步却不自觉后退。
凌曦没有回答。
她只是缓缓向前一步,右手似乎随意按在腰间。
一股若有若无的危险气息瞬间弥漫开来。那不是普通的杀意,而更像一种来自掠食者的本能威压,冷、静、没有愤怒,也没有犹豫。仿佛只要她愿意,眼前这两个人就会立刻从活物变成尸体。
那个男人不是新手。也正因为不是新手,他更清楚这种气息意味着什么。
他曾在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身上感受过类似压力,也曾在某些高阶变异体靠近前感到过同样的窒息。眼前这个斗篷人,比他想象中危险太多。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了。
“你……你给老子等着!”他啐了一口,声音却已经发虚,“小子,算你走运!”
说完,他甚至顾不上地上那个同伴,拖着受伤的腿迅速转身,消失在杂乱巷道里。
危险解除,凌曦身上的气息也在一瞬间收敛。
她重新变回那个沉默、毫不起眼的人,仿佛刚才那股近乎野兽般的压迫感只是废料场里一阵错觉。
小昕惊魂未定地看着她,抱着机械狗的手臂微微发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点难以掩饰的震撼。
“谢……谢谢你。”他小声说。
凌曦没有立刻回应。
她蹲下身,把滚到一旁的机械狗捡起来,检查了一眼。邦仔的外壳又多了一道裂痕,后腿连接处几乎完全脱开,但核心仓还算完整。
小昕紧张地看着她,像怕她也会把机械狗拆掉。
凌曦没有碰核心仓。她只是从腰间小包里翻找片刻,从存放的零散核心中挑出一块最小的低阶核心。那块核心品质不高,色泽黯淡,能量属性却还算温和,足够支撑一台小型机械造物运转一段时间。
这东西对她而言也算口粮。
在废土上,任何可以换钱的东西都不该随手送人。
可她还是把核心轻轻放进小昕手心。
小昕愣住。
凌曦站起身,声音依旧干巴巴的,像不习惯说这种话:“拿着,快回去吧。”
她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小昕道谢,也没有再看那条机械狗一眼。
小昕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块虽然品质不高、却足以让邦仔重新跑起来的核心。核心散发着微弱的温度,像一粒藏在灰烬里的火星。
他抬头看向那个逐渐消失在拐角的斗篷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不是刚才在铁幕工坊里的那个姐姐吗?
她好像和镇上的其他人不一样。
小昕用力握紧核心,琥珀色眼睛里重新亮起一点光。
而此刻,走在返回镇口路上的凌曦,心中也并非毫无波澜。
那块核心不算昂贵,却足够换几天的补给。她本不该拿它去换一个陌生少年的笑容,更不该为了一个无用的小机器暴露自己。
可当她想起小昕眼里重新亮起的光时,胸口那片长年沉寂的地方,像被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荡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
她厌恶这种感觉。
因为它会让人变慢,让人犹豫,让人明知危险还停下脚步。
可她也无法否认,正是这种感觉,让她没有彻底变成自己最害怕的东西。
凌曦拉低兜帽,重新混入乌铁镇混乱的人流。黄昏正在逼近,镇口方向的天空被锈红色尘云压得很低。隼还没有回来,远处的铁幕工坊仍旧传来隐约的敲击声。
她依然坚持着自己的准则:少说话,少停留,少与人产生联系。
可在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上,她也仍旧固执地相信,除了猎杀与隐藏之外,应该还有某些东西值得被保留下来。
哪怕那东西微弱得像一条机械狗胸腔里重新亮起的光。
也许所谓渡亡者,并不只是送走该死的东西。
7有时,它也只是把一点快要死去的善意,从废墟里捡起来,擦去尘土,暂时交还给还活着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