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位法则》岑江梨

3、顺路 陆成蹊来公

　　陆成蹊来公司的第三天，季行简发现他在躲自己。

　　说“躲”也不太准确。咖啡照送，便利贴照贴，早上来的时候还是会往办公室这边看一眼，隔着玻璃墙点一下头。但季行简每次从办公室出来，经过他工位的时候，陆成蹊要么在低头写东西，要么在打电话，要么正好在茶水间——目光不交汇，话也不多说一句。

　　像一只试探过水温的猫，尝了一口之后退回去，蹲在远处慢悠悠地舔爪子，假装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第二天那条“温水喝了么”的消息之后，季行简没有回过他任何东西。陆成蹊也没有再发。

　　第三天下午五点多，季行简开完会回来，桌上又多了杯咖啡。这次纸杯外面套了一个隔热套，杯壁上没有便利贴，但杯套的侧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给你热的。”

　　季行简端起来的时候，摸到杯壁确实比前两天烫。

　　他拿着咖啡坐下来，喝了一口。味道比前两天浓一点，像是有意调整过。他翻了一下杯套，背面还有一行字，比正面那行更小，像是犹豫之后才加上去的：“我顺路。”

　　季行简含着那口咖啡没有咽下去，过了一会儿才缓缓吞了。

　　下班的时候，季行简故意晚了二十分钟。他收拾完东西出来，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但陆成蹊还在。电脑亮着，屏幕上开着一份文档，他靠在椅背上正低头看手机。

　　听到脚步声，陆成蹊抬头看了一眼。

　　“季总。”他叫了一声，语气和前两天没什么区别，自然的。

　　“还没走？”季行简经过他工位的时候停了一步。

　　“嗯，弄个东西。”陆成蹊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语气随意，“季总也才走？”

　　“嗯。”季行简没有多余的话，往电梯口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他侧过头，声音不高不低：“你住哪个方向？”

　　陆成蹊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南边。”他说，“季总呢？”

　　“南边。”季行简说完这两个字，没有看他，继续往前走，“电梯到了，不走就关了。”

　　陆成蹊笑了一下。屏幕合上、手机揣进兜、外套拿在手里，动作一气呵成，三两步跟上来，站在季行简旁边等电梯。两个人肩并肩站着，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电梯门上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轮廓——一个西装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个衬衫下摆露在外面。

　　电梯到了，金属门打开的时候，陆成蹊侧了一下身子让季行简先进去。季行简走进去，陆成蹊跟着跨进来，顺手按了一楼。两个人都没有按负一——季行简今天也没开车，早上出门的时候车送去保养了。

　　电梯门合上。轿厢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空调吹下来的风带着轻微的嗡鸣声。

　　“你那张入职表，”季行简忽然开口，“是你自己填的，还是你爸让人填的？”

　　陆成蹊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电梯门上不断跳动的数字，嘴角动了一下：“自己填的。”

　　“那你的简历上，实习经历那栏——”季行简偏过头看他，“怎么只写了两家。”

　　“因为我只实习过两家。”

　　季行简没有再问。

　　电梯到了一楼，门打开，门厅外面的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去，傍晚的光线从玻璃幕墙透进来，带着一天中最后一点暖意。陆成蹊走在前面半步，推开门，侧身帮他挡了一下门扇。

　　“季总往南边哪里？”

　　“滨江路。”

　　“那确实顺路。”陆成蹊说着往地铁口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回头看他，“季总坐地铁？”

　　“嗯。”

　　“那走吧。”

　　季行简跟上来，两个人一起往地铁口走。晚高峰的人流迎面涌过来，陆成蹊侧了一下肩膀让开一个推着行李箱的，然后自然而然地走在了季行简左边——靠近车道那一侧。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有刻意走快或走慢，步子保持着和季行简一样的节奏，不快不慢的。

　　地铁站台等车的时候，陆成蹊低头看手机，屏幕光打在他脸上，季行简站在他旁边，隔了一个身位，余光里能看见他低头时后颈露出一截——很干净，没有戴任何东西。

　　车来了，人很多。陆成蹊侧身先挤上去，然后回过头，伸手挡了一下车门边的人群，给季行简腾出一个站的位置。

　　两个人挤在人堆里，没有对话。最近的时候陆成蹊的肩膀抵着他的手臂，布料摩擦的声音淹没在地铁的报站声里。季行简闻到一股很淡的气味——洗衣液的残留，还是什么，说不上来，但不是香水。陆成蹊大概不用香水，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一件刚晒过太阳的衣服。

　　坐了五站，季行简先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陆成蹊在后面说了一句：“明天还喝冰的，还是热的？”

　　季行简没有回头：“热的。”

　　车门开了，他跨出去。地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的时候，他余光里看到陆成蹊朝他抬了一下下巴——像打招呼，也像别的什么。

　　季行简沿着出口的台阶往上走，晚风从地面灌下来，吹得他衬衫领口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自己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为什么没有开车。

　　他想了大概两秒钟，没有答案，于是不继续想了。

　　回到家，他翻开那本书，把第三张便利贴夹进去——这次是杯套上撕下来的那一片，写字的地方剪得很整齐，像是裁过。两张便利贴并排放着，一张写着“冰美式”，一张写着“今天给你热的”，中间隔了一页纸。

　　季行简把书合上，放到床头柜上。关灯的时候手机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一条新消息，来自“陆”：

　　“明天要是下雨，我多带一把伞。”

　　季行简看着这行字，屏幕的冷光映在他脸上。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开来，远处隐约传来车辆驶过潮湿路面的声音。

　　他回了一个字：“嗯。”

　　他放下手机，躺下来，闭着眼。那杯热的咖啡在胃里留着一层暖意，到现在还没有完全散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