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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活该,她就 ...

  •   惊蛰,阴雨绵绵。

      潮气侵袭的窗台前,桑竹手托下巴静静望着雨幕,一双黛眉微蹙,精致白皙的脸蛋上愁云密布。

      她讨厌下雨。

      细雨溅起水花,越过窗栏洒在腕上,她烦躁地捻着手绢擦净,却没有收回手臂。

      待又一滴湿濡晕开,再度擦拭,不断重复这个毫无意义的举动。

      直到手绢的湿迹黏上指腹,她才收手将手绢扔到一旁,颓丧地趴在桌上。

      下雨烦,下雨出门走动更烦。

      要装模做样给即将回府的季公子请安更更烦,还要顺带见到那些毫不收敛恶意的姨娘们更更更烦。

      下雨天总是如此,没有一件顺心事,连带着她的心情都跟着发霉。

      这是桑竹以表姑娘的身份住进季府的第十日。

      那位季公子是季家如今实际的掌权人,也是季家唯一的后继之人。

      听说是个鳏夫,发妻去世好几年也无再娶的心思,让季府上下忧愁不已。

      不过桑竹对此无甚兴趣。

      她在季府过得不好,每日都想离开这里,却心知遥遥无期。

      三年前,她得知自己并非父母亲生,转眼被带富贵繁盛的京城,成为了桑家走失多年终被寻回的世家小姐。

      从李竹变成桑竹,如此经历已是跌宕起伏,谁料不久前又生变故。

      她的生父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因弹劾国舅遭到反噬,自身难保之际,便将她送到了扬州季府暂避风头。

      短短几年,她几经辗转,好像哪里都有她的容身之所,又哪里都容不下她。

      桑竹叹出一口气,轻轻呢喃:“好烦。”

      尾音刚落,门前传来响动。

      “小姐,季公子快到了,该出发了。”

      “哦——”桑竹拖长调子,不情不愿地起了身。

      院中细雨如丝,丫鬟桃露在侧后撑起油纸伞。

      桑竹踏出房门,裙摆刚拂过台阶便被水花溅上绣鞋,鞋面晕开几点深痕。

      若是平日便罢了,但今日要见季家那位掌权的公子,她寄人篱下,断不可失了礼数。

      桑竹垂眼,皱起了眉头。

      桃露伺候了桑竹三年,早已悉知她不擅雨天行走。

      “小姐,奴婢已是备好更换的鞋袜和棉帕,你且放心走。”

      桑竹闷闷地嗯了一声。

      季府地势宽广,从她住的小院到前厅要穿三条回廊,过两道月门,走上近一炷香的时间。

      待桑竹终于绕过最后一道月门,饶是刻意规避过了,绣鞋和裙摆仍是沾了不少污渍。

      厅堂里已隐约有说话声传出。

      桑竹迅速在廊下换上干净的绣鞋整理好裙摆,然后走了进去。

      厅堂里环佩叮当,暖香扑鼻。

      几位姨娘围在季夫人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三位未出阁的小姐立在长辈身后,亲昵地挽手叙话。

      一屋子满是女人,即便每人声音都很轻柔,但一同说话还是让人觉得一片嘈杂。

      听见门前动静,屋内齐刷刷地转过头来。

      桑竹上前,姿态温婉地福身一礼:“给夫人请安。”

      随后再依次唤过其余几位姨娘。

      少女微垂着头,鬓角垂下的一缕青丝沾染雨露,盈盈泛光,颊边未施粉黛,却是一张明艳秾丽的脸庞,很是惹眼。

      二姨娘阴阳怪气道:“哟,桑姑娘可算来了,我还当这下雨天,姑娘舍不得出门呢。”

      三姨娘:“今日可是三郎回府的日子,咱们这些做长辈的早早就到了,桑姑娘倒是沉得住气。”

      季府的姨娘与寻常人家的妾室不同,季老爷风流成性,但纳进门的个个都是正经的侧室。

      府里按排行序齿,如今留在府内的便有四位之多。

      之所以说是府内,是因为外面不知还有多少,好比即将回府的那位季公子,便是季老爷当年在外留下的种。

      大约是报应吧,季老爷一生子息薄浅,仅与季夫人育有一子,其余全是女儿。

      然而季大公子生来体弱多病,季府多年来名医珍药供着,却还是没能让他撑过而立之年,早早离世了。

      于是,便有了府上一众女人在此恭候一个外室之子回府的奇事。

      这几人从桑竹踏进季府的第一天起就没给过她好脸色,每回见了她眼神都像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桑竹压下心里的不耐,微微欠身:“让夫人和诸位姨娘久等了,雨天路滑走过来费了些功夫,是我的不是。”

      角落里,四房和五房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装什么矜贵呢,咱们谁不是走过来的,就她娇气。”

      “可不是,你看她那模样,指不定心里正盘算着要如何攀高枝。”

      季夫人终于板着脸轻斥:“行了,都安分些,吵得我头疼,予徽应是快到了,都各自回去坐着,一个个的像什么样子。”

      姨娘们讪讪地收了声,理了理鬓发衣襟,扭着腰回了自己的座位。

      *

      长街空寂,烟雨濛濛。

      青石板路面被雨水浸得透亮,马车碾过水洼的声音由远及近。

      季忱靠坐在车厢深处,半隐在暗影里,风从帘隙灌来漏进些许微光,将他面庞轮廓勾勒出一道清冷的线条。

      随行的侍从勾腰坐在前端,偷偷抬眸打量他的神色。

      男人眉骨很深,鼻梁挺直,出挑的容貌时常引人目光停驻,那双眼却沉静如一潭冰封的黑水,浑身满是拒人千里的漠然。

      公子从不言明,但连云早已察觉,这份寒意总在下雨天格外强烈。

      许是公子与他挚爱的亡妻在雨天有过深刻而特别的回忆,如今每一个下雨的日夜都成了思念溢散的出口。

      忽而一声轻蔑的冷嗤。

      季忱唇角微扬,骨节分明手指摩挲着腕上一根发旧的编绳,面上浮现出诡异的愉悦。

      迷蒙的雨幕仿佛在他眼前编织出她愁闷苦恼的模样。

      活该。

      她就不该好过。

      帘外是被雨打湿的街景,远处一对年轻男女在房檐下踯躅不前。

      隔着远距离本是什么也听不见,却另有朦胧的对话声回荡耳畔。

      “听话,一会弄湿裙摆你又要哭鼻子了。”

      “谁说我哭鼻子,不是有你在吗,弄湿了就赏你替我洗衣裳。”

      季忱神色陡然阴沉,按在腕上的手指用力到指尖泛白,手背青筋鼓动,编绳在皮肤上勒出下陷的凹痕。

      不能再想下去。

      身体像一具坏掉的容器,如今连怨怼的情绪都能将内里刺激得潮水横流。

      季忱胸膛起伏,从椅背上直立起身,换了个坐姿,眸中一片幽暗。

      马车拐过一道弯,窗外的风忽然大了些,将帘子掀得更高,房檐下的身影很快消失不见。

      不多时,马车在季府门前缓缓停下来。

      连云此时再看男人的神色,发怵地哆嗦了一下,过了会才小心翼翼开口:“公子,到了。”

      季忱动身下了马车,大步流星踏进府邸。

      连云撑伞跟在身后,眼看已是快要走入侧方的小径,他只能硬着头皮上前提醒:“公子,夫人和姨娘们听闻您今日归府,早早在前厅候着了。”

      季忱脚步不停:“让她们散了吧。”

      连云压低声:“公子,京城桑家的千金前段时日已经在府上住下了,此时也在前厅,若是不见,老爷和桑家那边都不好交代,表面还是得走个过场。”

      季忱面上不掩厌烦,但还是侧身转向,朝着前厅的方向走了去。

      前厅内,安分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随着等待的时间拉长,邻座的姨娘们忍不住再度窃窃私语。

      “怎么这么久,三郎当真是今日回来?”

      “刘管事向夫人禀报的消息,岂能有假。”

      “那怎么还不来,难不成是在外奔波数日太过疲乏,便回房去歇息了。”

      “可我们已是等了许久,他不来我们怎么办?”

      桑竹站在角落,趁无人注意她,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她算是听明白了,敢情这些人都是上赶着自己凑来的。

      不过的确已经等了许久,也不知那位季公子在摆什么谱,磨磨蹭蹭真让人不喜。

      正胡乱想着,廊下忽而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位姨娘神色微变顿时噤了声,各自端正坐姿。

      桑竹抬眸,目光越过半掩的隔扇窗,瞥见廊檐下一行人正朝这边走来。

      为首之人身披墨色鹤氅,身形颀长,步履生风,肩头沾着些许细雨的水珠,冷峻的眉眼从窗前一闪而过,随后绣着金线的缎面黑靴跨过正厅门槛,那张俊美的面庞逆着光进入了她的视线。

      桑竹一瞬之间心跳骤停。

      早已等候多时的姨娘们按捺不住地上前嘘寒问暖,她却怔在原地,仿佛将周围嘈杂都隔绝在外。

      桃露注意到她的异样,低声问道:“小姐,您怎么了?”

      桑竹没有反应,直到众星拱月的男人忽而侧头,不经意向角落掠来一眼。

      隔着喧闹的众人,遥遥对上目光。

      霎时,桑竹看见他瞳孔猛然收缩,下颌绷紧。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他旋即移开眼,所有神色恢复如常,仿佛方才巨大的震颤只是一瞬错觉。

      桃露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不禁猜测:“小姐,您之前认识季公子?”

      这话看似荒谬,但并非全无可能。

      桑竹走失在外十余年,随之前那户人家在小镇上经营一家食馆,应是见过不少走南闯北的客人,的确有可能与同样是近两年才回到季家的季公子产生过交集。

      桑竹没有回答,她垂下眼,整个人像是已经游离在外,身体却悄然在衣衫下愈发紧绷。

      季忱行至季夫人面前,略一拱手,态度疏离道:“路途耽搁,让母亲久等了。”

      季夫人:“不妨事,雨天城外的路不好走,回来就好。”

      说罢,关系并不亲密的二人便再无更多寒暄。

      此时理应轮到托父辈关系借住在季家的桑竹上前问候。

      但桑竹纹丝不动,眼睫微微颤抖着,手指在身前绞乱了裙摆。

      在此之前,她在季府众人眼中总是一副平静淡然的模样,面上永远是虚假但找不到破绽的温和之色,此时却这般模样,让人不由感到古怪。

      几位姨娘都不由投来目光,连坐在主位上的季夫人都微蹙了下眉。

      唯有季忱未曾侧目看她一眼。

      他很快道:“眼下还有事务未尽,今日就不陪母亲说话了,恕我先行告退。”

      季夫人顿时欲言又止,几位还没能和季忱说上几句话的姨娘也是面露不甘。

      桑竹这才终于回过神,连连上前几步:“小女子桑竹,给表哥请安。”

      话音落下,四周静了一瞬。

      季忱终于侧头看向她,目光从面前这张明艳绝伦的脸庞缓缓扫过,漆黑的眼眸深不见底,在明显怪异的氛围下,不曾流露任何一丝情绪。

      而后,他冷淡颔首算是应下,却只对季夫人道:“母亲,那我就告辞了。”

      季忱一走,厅堂内紧绷的氛围顿时松散,但随之弥漫开低落的愁色。

      如何能不愁。

      季家在江南世代执掌两淮盐运,季忱虽并非季家嫡子,但他手腕狠辣,行事果决,接手季家盐运事务不过两年,便雷厉风行地整顿了江南数座盐场,一手肃清了盐运衙门积弊多年的旧习,如今更是得了圣上青眼,连修建南巡行宫的差事都交到了他手上。

      这一屋子女人即便心中再怎么不愿,也知晓季家往后注定是要让这位外室之子当家了,她们身在季府,想要日子好过,都得仰仗着他。

      但偏偏他性情冷僻,回府两年对谁都不假辞色。

      这时,季夫人也长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道:“今日就到这,都散了吧。”

      众人满心失落地起身。

      忽然有人注意到:“咦,桑竹哪去了,什么时候不见的?”

      长廊下,季忱神情阴冷地踏过转角,迎面一道纤细的身影挡在身前,伸手拉住了他被风拂起的衣袖:“阿忱哥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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