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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相 “四娘该认 ...
《维摩诘示疾图》焕然满壁,光彩耀目,煌煌而不可直视,画上的维摩诘居士清嬴示病,宛然若生。
王瑛一袭素衣,静立其前,身姿纤细,似一粒雪,悄然落在满壁浓彩之间。
耳畔传来悠远的诵经声。
“于大众中所念具足,于无数劫堪任教化,所说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
他眉眼清寂,淡淡看来。
谢元华迟疑着眨了眨眼,还以为眼前的一幕是幻觉。
“王……”
她唇瓣微启,又闭上。
阿姊的脸浮现在了眼前。
无论王郎为何出现在此处,她都不该好奇,更不该接近。
谢元华垂下眼,只当自己没看见,转身离开大殿。
她状似平静地走着,阿云跟在她身后,主仆俩混在瓦官寺人来人来的信徒中,很快便没了踪影。
王瑛站在原地,看着谢四娘就这样在看见自己后视若无睹地离开。
他长睫微垂,半晌,唇角轻扯。
直到谢元华走出瓦官寺的大门,一路上都无人拦她,她的脚步越来越迟缓。
主仆二人站在门口等待着,镶有谢氏标识的牛车悠悠从远处驶来,直至在二人面前停下。
谢元华扶着阿云上了车,掀开帘子前她顿了下,还是犹豫着,偏头看了一眼门口。
没有他的身影。
说不上来是失落还是高兴,谢元华垂眼进入车厢内。
再抬眼时,她蓦地一怔——那个自己方才还希冀于再见到的白衣身影正端坐在对面。
他抬眸和自己对视上,微微一笑。
“四娘。”
他轻声唤道。
谢元华猛地瞳孔微缩,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
……原来他还记得?
看着呆愣在原地的谢元华,王瑛这才感到先前那股被人无视的不快稍稍消去了些。
他伸手虚虚一引,宽大的袖袍起落间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请。”
谢元华无法,只得先坐下。
她刻意垂着头,不发一言,余光里扫见的尽是陌生陈设,这才发现这根本就不是她来时坐的那辆车。
谢元华心中越发觉得荒谬。
狭小的车厢内,王瑛一开口,声音便回响在车壁内:“女郎无需惊慌,瑛做此举,只为向女郎赔罪,并无其他意思。”
他说话时的语气比先前几次虚弱不少,带着一股大病初愈的干涩。
谢元华原本还在想他为何忽然又唤回自己“女郎”了,这句话说完,她便不自觉地关心起他的身体。
“……王郎的病已经彻底好了吗?”
她顿了顿,强行吞回后半句“为何说话声听着还是如此虚弱?”
王瑛淡淡颔首:“已彻底好了。”
躺在榻上喝了整整一个月苦药后他终于好了,起码能站起来行走了。
这一个月,除去昏迷不醒之时,王瑛没有一刻不在想着报复。
司马氏、庾氏将他害至此,他势必要他们血债血偿。
即便知道阿兄已经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同样用五石散将庾玄毁得半死,但他犹嫌不足。
他必得亲自动手,才可平心中这股戾气。
前往瓦官寺之前,王瑛亲眼看着人将庾良最喜欢的庶出幼子打得气息奄奄。
这小子才十四岁,就喜欢偷偷溜出府招伎,趁着他喝醉了,王家的人直接把他绑了起来。
打到半死后,王瑛又指使人将他抛到淮水里,血瞬间染红了附近的河水。
此处在南岸庾府的上游,想必不出一会此子便可“回家”了。
王瑛想到这里,唇角一勾,露出个堪称愉悦的笑。
一旁的谢元华因为低着头,没有瞧见他脸上的表情。
她在心里想,这语气听起来可不像是病好了。
思及那日之事,谢元华犹豫了会,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那日……郎君到底是怎么了?为何会忽然发起高热?”
当时的地点是在高平郗氏的府上,那样的高热,必定不是忽如其来,若是事先身体便有不适,又为何要来赴宴?
个中缘由,谢元华着实想不明白。
王瑛听到她这样问,倒略带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谢四娘是深居简出的闺阁女眷,哪里见过五石散这等男子好用之物。
更何况五石散发作时,与发高热的反应甚为相似,她会误解也很正常。
他并无遮掩之意,直接告诉了她。
“那日,我并不是发高热,而是被人下了药,服用了五石散。”
紧紧盯着身侧少女陡然抬起的双眼,王瑛卸下了一切伪装。
他眼含阴戾,一字一句地道:“有人想要我死。”
谢元华愣住了。
车厢内寂静下来。
许是刚刚动了气,王瑛掏出手帕,捂着嘴轻轻咳嗽了两声。
谢元华听着那闷咳声,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有人要杀王郎?
所以……他差一点就又死了?
那前世他的死因……莫非也是被人所害吗?
王瑛眼见着谢元华的表情从呆愣到皱眉、怀疑,最终恍然大悟。
她看着他,瞳孔和嗓音都微微颤抖着:“难道先前……也是谋杀吗?”
谢四娘在问他?
王瑛顿觉奇怪,她若不知道先前那次同为针对他的谋杀,那她怎么会来告诫自己不要出府?
他点点头。
下一刻,眼前的少女忽地流下泪来。
她仓促地捂住脸,仿佛感到十分痛苦似的,缓缓弯下了腰。
那低低的呜咽声从指缝间漏出来,断断续续地飘进王瑛耳中。
那双鸦青的眸子里罕见地出现了惊诧。
不同与王瑛此刻的不知所措,谢元华只觉心痛如绞。
原来、原来……他是被人谋害死的……并不是她以为的意外……
整整二十四年……她都不曾知晓他真正的死因……
想到前世那个被生生围困而死的少年,谢元华潸然泪下。
身侧的少女哭得几乎喘不上来气,听着那凄婉细碎的哭声,王瑛动了动嘴唇,眼底一片茫然。
谢四娘这是在哭什么?
他反复思量自己刚刚说的话,不过就是提到上次之事也是谋杀,她为何会哭成这样?
听她那个反问的语气……难道她不知道自己是被人暗算?
那她又为何知道自己会死?
王瑛隐隐觉得事情的走向越来越偏离自己的预想了,谢四娘此人在他眼中越发成了一个解不开的谜团。
他半是探究、半是惘然,沉默而长久地凝视着她。
半晌,车厢内的哭声才渐停。
谢元华心底那股哀痛的情绪缓缓平息下来,她抽泣着坐直了身子。
余光里忽地扫见一片雪白的衣袍,她这才想起来,自己竟然就这样在王郎面前失态了。
她茫然地掩住嘴,眼珠丝毫不敢转动,不敢看对方脸上的神情。
另一边,王瑛见她哭声小了,人也坐直了,僵硬地用袖口擦着眼泪,还以为谢元华是没带帕子,不太方便。
他思考一下,从自己袖中取出了一条新的手帕,站起身递过去。
离得近了,谢四娘身上那股幽幽的香气霎时飘了过来。
又是丁香味。
看着谢元华呆呆地接过帕子,王瑛烦躁地坐了回去。
他以后必定不会再用丁香味的澡豆和香料了。
心底烦躁不安,王瑛决定速断速决,早些离开。
谢元华一边擦,他一边说。
“我既已将所有事都告知于女郎,女郎可愿与我说出真相?”
“上次在郗宅,虽非出自我本心,但到底冒犯了女郎,女郎若有任何想要的,都可以告知于我,无论是你的婚事、还是你在谢家的处境,我都可以帮你。”
“只要女郎将自己为何知晓这背后阴谋的原因告诉我,瑛自当感激不尽。”
王瑛自觉已将姿态放得足够低,话也说得足够明白,谢四娘总该愿意说出真相了。
他眼含期盼,认认真真地看着擦去眼泪的谢元华。
然而下一刻,出乎意料地,她又一次拒绝了他。
“……我不能说。”
谢元华手中捏着那帕子,还是艰难地摇了摇头。
纵使知道了这一切的真相,她也还是不能够告诉王郎,自己是重生之人,所以才会知晓他会死在五月初七那日。
她实在是不能冒险。
她更不想骗他。
“我有自己的难处……实在是不能告诉郎君,但我可以发誓,自己并不知晓五石散一事,更不知晓这一切竟都是他人的暗算,还请郎君信我。”
谢四娘刚刚哭过,一双浅褐的眼瞳清清亮亮地看着他,眼神里满是诚恳。
王瑛抿住嘴,偏过头去。
对谢四娘,他已用了比旁人多处十倍的耐心,可她却始终对自己遮遮掩掩,不肯将真相告知于他。
她让自己信他,可自己却先对他有所保留,这让他如何敢信她?
他的脸色冷了下来。
谢元华见到王瑛不说话,也沉默了。
王郎必定是不信自己,她黯然想道。
在这样的安静里,车厢上忽然响起了一阵撒豆般,密密匝匝的落物声,外面好像落雨了。
谢元华想掀开车帘瞧一瞧,又碍于此间的气氛尴尬,不好如此。
“四娘该认清自己才是。”
骤然响起的滂沱雨声中,她听到王瑛淡淡说了一句。
谢元华顿住了,她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王瑛的声音却又一次响起,带着彻骨的冷意:“我对四娘再三礼待,多番提出愿帮助四娘,四娘却自始至终语焉不详,不肯以实情告知。”
“四娘说心悦于我,却又可以眼睁睁看着我去死,四娘的心悦倒是十分奇特。”
“既如此,我便不会再来打扰四娘了,四娘好自珍重。”
说完,他下了车。
谢元华留在车厢里,愣了半晌。
外面的雨下得越发哗然。
“于大众中所念具足,于无数劫堪任教化,所说如幻、如梦、如响、如光、如影、如化、如水中泡、如镜中像、如热时炎、如水中月……”出自《放光般若经》
淮水就是秦淮河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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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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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凌晨12:30更新,读者宝宝们在评论区点想看的番外就可以了,看到的我都会写(目前想到了一个“豌豆公子·瑛”的番外哈哈哈)ps下本预收《桃与莲》,写的是童养媳与大美人鬼的前世今生,感兴趣的宝宝可以关注下!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