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手沦陷后》岑江梨

2、宿敌 颁奖礼结束

　　颁奖礼结束后的酒会上，陈望舒被江屿拽着敬了三轮酒。

　　满场都是端着杯子寒暄的人，灯光比台上亮，衣香鬓影晃得人眼晕。陈望舒把奖杯塞给陆昭拿着，自己端了杯果汁靠在柱子边上，领口松开两颗扣子，总算喘匀了气。

　　江屿凑过来：“哥，沈韫刚才在那边跟周导说话，我听见他夸你电影了。”

　　陈望舒眼皮一跳：“他夸我？”

　　“说《长夜》里你最后一幕演得好，情绪收得干净。”江屿挤眉弄眼，“你俩不是死对头吗？他怎么还夸你啊？”

　　陈望舒咬着吸管没说话。

　　最后一幕。那场戏拍了十九条，拍到第十条的时候他跟周明远吵了一架，周明远把监视器拍得山响，整个片场大气不敢出。后来他蹲在角落里抽烟，抽完三根才站起来说“再来”，然后一条过了。那场戏播出来三分钟，他一句台词没有，全靠眼神收着演，收得所有观众跟着他一起憋气。

　　沈韫夸他收得干净。

　　他怎么知道那场戏拍了十九条？

　　“走了，”陈望舒把空杯子塞给江屿，“回去了。”

　　“不等陆哥？”

　　“让他慢慢应酬，我回车上睡。”

　　他推开宴会厅侧门往外走，走廊里清静很多，红毯踩在脚下软绵绵的，两边墙上挂着这次入围作品的海报。他路过《长夜》那张，脚步慢了半拍，海报上他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只有一只眼睛亮着，瞳孔里映着一团模糊的光。

　　他继续往前走。

　　拐过弯的时候，他看见走廊尽头站着两个人。一个背对他，西装笔挺，肩线剪裁得像尺子量过；另一个侧身站着，秃顶、矮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什么，满脸堆笑。

　　是沈韫和某投资方。

　　陈望舒脚步顿了一下，没来得及退回去，沈韫已经偏过头来了。

　　他隔着半条走廊对上沈韫的目光，那人嘴角还挂着笑，眉眼在走廊暖黄的壁灯下显得格外柔和。但他看了陈望舒一眼，又把目光移回面前的投资方身上，好像只是被走廊里经过的风分了半秒的神。

　　“……沈老师，下个项目您考虑考虑？”

　　“好，”沈韫的声音还是那副温温吞吞的调子，“回头让宋听澜跟您助理约时间。”

　　投资方眉开眼笑地走了，经过陈望舒身边时还冲他点了下头，陈望舒勉强扯了下嘴角。

　　走廊安静下来。

　　沈韫没走，他靠在墙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叼在嘴上，打火机咔嗒一声亮了，火苗映着他半张脸，明灭了一瞬。

　　“你偷听人说话倒是挺在行。”

　　陈望舒走过去，在他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走廊是公共区域，我路过而已。”

　　“路过，”沈韫吐了口烟，雾蒙蒙地散在两个人中间，“路过站那儿看三分钟？”

　　“你怎么知道我站了多久？你后脑勺长了眼睛？”

　　沈韫笑了一声，把烟夹在指间，垂眼看陈望舒：“你走路动静太大了，陈影帝，整个走廊都能听见你踩红毯的步子。”

　　陈望舒被这句话堵得半天没接上。他平时走路确实带风，陆昭说了他八百遍让他稳重点，他没听过。这会儿被沈韫不咸不淡地点出来，耳朵根又开始烫了。

　　“你少管我走路怎么走。”

　　“不管，”沈韫把烟掐灭在旁边的灭烟柱里，抬起头来看着他，“你今天拿奖了，恭喜。”

　　“你那个便签我看了。”

　　“嗯。”

　　“你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沈韫偏了下头，像是想了想：“你在台上讲话的时候。我从侧幕绕过去，让宋听澜帮我挡了一下摄像。”

　　陈望舒噎住了。他就站在台上，聚光灯打在脸上，底下几千双眼睛看着，沈韫居然就那么大摇大摆地摸到他座位上，往他奖杯底座上贴便签？

　　“你疯了？”他声音压低了，“万一被拍到——”

　　“拍到怎么了，”沈韫打断他，语气轻飘飘的，“前辈祝贺后辈，不应该？”

　　“你——”

　　“你什么你，”沈韫往前走了半步，两个之间的距离从两步缩成了一步，他身上那股雪松混着果木的气息卷过来，陈望舒被呛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撞上了墙，“陈望舒，你每次都这样，一被戳中就开始急，急完了就开始凶，凶完了又自己红耳朵。”

　　他偏头，目光落在陈望舒耳尖上，那点红被走廊灯光照得清清楚楚。

　　“又红了。”

　　陈望舒抬手捂耳朵，动作太大，胳膊肘磕在墙壁上，疼得他倒抽一口气：“沈韫你——！”

　　沈韫没等他炸完，往后退了一步，双手插进裤袋里，偏头看他：“明年那部戏，周导给我看了本子了。”

　　话题转得太快，陈望舒愣了两秒：“……什么戏？”

　　“《逆光》。”沈韫说，“双男主，你看了吗？”

　　陈望舒没说话。他看过了，周明远上个月就把本子发到他邮箱了，他翻了三页就扔到一边了——因为本子里那个跟主角搭戏的男二号，描写的那股劲儿，他越看越像沈韫。

　　“看了。”他说。

　　“接吗？”

　　“你接吗？”

　　“周导问你了没有？”

　　“你先说。”

　　沈韫看着他，笑了一下：“陈望舒，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跟我抢话？”

　　“你什么时候能学会不跟我装前辈？”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

　　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壁灯嗡嗡响着，远处宴会厅里隐约传来杯盏碰撞的声音。

　　沈韫先移开了目光。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宋听澜在催了。回去看那个本子，看完了给我打电话。”

　　“我没你电话。”

　　沈韫已经走出几步了，听他这话回过头来，眉毛挑了一下：“你再说一遍？”

　　陈望舒咬着后槽牙没吭声。

　　沈韫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在半空中晃了晃：“你手机里存着我号码，备注叫‘死对头’，三年前存的。你当我不知道？”

　　陈望舒站在原地，耳朵红透了。

　　沈韫把手机收回去，转身往走廊那头走了。走了两步，他又停下来，偏过头没有转回来，只留了半边侧脸给陈望舒。

　　“那部戏，双男主，”他说，“跟你拍的话，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走了。

　　陈望舒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凉的壁纸，脑袋里嗡嗡的。他摸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滑到“S”那一栏，果然有个名字是三年前存的。

　　备注写着：死对头。

　　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好久，然后把备注改了。

　　两个字：沈韫。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耳朵还是烫的，走廊尽头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远处宴会厅的门又开了，有人叫他：“陈老师，陈老师？过来合个影——”

　　陈望舒站直了，整了整领口，扣子还是松着的，他没系回去。

　　“来了。”他说。

　　他往宴会厅走，步子很稳。

　　和沈韫碰面的那截走廊已经走完了，他进了门，灯光涌上来，满场子笑脸对着他。江屿在远处冲他招手，陆昭站在江屿旁边一脸“你又跑哪去了”的表情。

　　陈望舒接过江屿递来的酒杯，喝了一口。

　　杯壁压着嘴角的时候，他笑了一下。很轻，没人看见。

　　“跟你拍的话，应该挺有意思的。”

　　他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然后端起酒杯冲迎面走来的人举了举，笑容收放自如，是影帝该有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