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中莲》哭哭芦苇

16、第十六章 我有空就会

　　马车里，沈兰洁本来还不敢看洛川的眼睛，应该是好几天没见了吧，害羞和担心在心里交织，但毕竟是人家先说要和自己做朋友的，她仿佛因为是点头答应的那一方而有了些底气，直直地看着洛川的眼睛问他，“你怎么突然就来了？你表兄没陪你一起么？”

　　她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感觉像是自己不欢迎人家，赶人似的。咬着下唇，弥补的话已经打好了腹稿，却看见对方只是盈盈一笑，并不在意的样子，认真回答道：“家里买了好闻的花，想起你就来了。我表兄假期过完了，要回太学去读书，我得空的时间不多，但一有空就会来找你的。”

　　沈兰洁觉得这样大户人家的女郎当然有很多事要做，凌洛这是百忙之中给她送东西来，想必心里是时时记着自己的，“你一定来，我每天都在这里的。”

　　她说这话时不自觉歪了头，像在撒娇，因为快走小跑而松了的鬓发不听话地滑落，看上去可爱极了。洛川伸出手给她把头发理好，玉白的手指擦过沈兰洁的脸颊，极轻极快的一瞬，让沈兰洁有些不自然地往后缩了一下，她憨憨地笑，用右手抚上鬓边，解释道，“今天没什么事，就没把头发扎紧......”

　　洛川收回的手指蜷缩在一起，握成空心的拳放在膝上，像个知心大姐姐一样温柔地说：“你头发乌黑似墨，松松的绾着就很好看，像绸缎一样，而且头发扎紧了会痛不是？还是松快些好。”

　　沈兰洁嗯了声，不知道还能跟人家说些什么。但是也舍不得就这么离开，毕竟下次再见面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呀！

　　洛川装作好奇的样子，“我曾在表兄那里见到一张梅花笺，正面的诗似乎是寒英女郎作的，背面那副画我很喜欢，巧的是和你送我的这幅画是一个人所绘制，原来你就是水隐居士？”

　　第一次来的时候洛川就见过沈兰洁的字了，再一看这画和落款，前后联系便知莲心就是水隐居士，只是他想听莲心自己来告诉他。

　　沈兰洁喜爱书画，但平日写字绘图都是为了售卖，怕凌洛这样的大小姐觉得俗气，暂且不想告诉她，便说：“这是大家给我取的名号，闹着玩的，平日里画画也只是自己画着玩，不能细看当真的。”

　　洛川听她自谦，仔细看她的麻雀啄柿图，用笔精准无闲笔，上色精巧皆和谐，哪里只是画着玩的水平，分明颇有心得造诣，已是有大家风范。

　　“你这若只是画着玩，晏石青肯定要来收你为徒了，沧海遗珠啊。”洛川说这话时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晏石青有大魏画圣之称。洛川曾在姚夫人的收藏中见过晏石青绘制的风景图，其中就有一副仔细绘制了麻雀，他看着觉得莲心的笔触与晏石青很相似，不是形似，而是神似。

　　沈兰洁觉得凌洛见多识广，想必是看出一些东西来了，自己全盘托出，“我是看了人家的摹本，学着画的。画的不好，让你见笑了。”

　　“我觉得很好。”洛川真心说道，“能看出晏师的影子，比之晏师少了一点抽象，多了一些自然写意，我很喜欢，你之后还会坚持作画吗？”

　　沈兰洁：“会的，你能喜欢我真高兴。你也喜欢书画？听你说起晏大师的画作，很熟悉的样子，莫非你见过他的真迹？”

　　洛川：“看摹本多，有时候运气好见过一两次真迹。不过人家说晏师性情古怪，市面上卖的摹本里掺了他自己放进去的真迹，得空咱们可以去集市上寻宝。”他说的都是真话，姚夫人很宝贝自己的收藏，洛川被洛旻带着才侥幸见过那么一两次，至于关于晏师的传闻，是姚夫人闲聊时说起的。

　　沈兰洁听得认真，“原来还有这样的事，真有趣，若是能买到晏大师的真迹，就太幸运啦！”

　　阿浩在外边和鸢馆的家僮聊得热火朝天，知道这家僮叫年糕，两人还是老乡呢！

　　阿浩：“糍粑大哥，你们莲心女郎人真好，刚才还跟我打招呼说谢谢呢。”他说的是刚才扶沈兰洁上车时的事。

　　年糕很骄傲地说：“莲心是世上一等一的大好人，人长得好看，性格好，还有才，跟你家女郎做朋友也是配得上的。”

　　阿浩是啊是啊地应着，“我们女郎送的兰花，看莲心女郎很喜欢呢，这我就放心了，来的路上我们女郎还说呢，怕送的不是人家最喜欢的花。”

　　“莲心女郎最喜欢的就是兰花了！可见你家女郎和我家女郎投缘，心有灵犀。”

　　“哎，糍粑大哥，我有个问题，莲心女郎叫莲心，那她喜欢莲花不？”

　　“我们女郎没有讨厌的东西，什么东西她都能看出好来。”

　　“啊呀，我们女郎也是这样的呀！”

　　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恨不得把主人的优点说上三天三夜。

　　沈兰洁从马车上下来，洛川对着外面说了句走了，不忘跟沈兰洁说：“我有空就会来的。”

　　沈兰洁一步三回头，不舍地回去了。

　　后院的门关严实了，阿浩才赶车离开。年糕在关门前还对阿浩挥了挥手，用口型说，下次来再聊。

　　阿浩朝他点头。

　　“公子，看门的阿哥说莲心女郎是那里妈妈的干女儿呢，可受重视了。”阿浩跟洛川报告道，“而且大家都喜欢她，她不仅心眼好还有才华，阿哥说她每个月卖字画能挣不少钱，一字难求！真想见识见识啊。”

　　洛川手里还拿着那副麻雀啄柿图，大拇指在水隐居士的落笔上轻轻摩挲，“那他有没有跟你说字画是放到哪里卖的？”

　　阿浩拍拍大腿，“哎呀，这个我没问，只听人家说是寒英帮忙张罗的。”他真想掉头回去拉着糍粑阿哥的手问他。

　　洛川无奈地笑了一声，“看来我还是幸运的，莲心送了我一副。”

　　阿浩说：“这就是书上说的投桃报李吧！”

　　“你说的对，记得下一句是什么吗？”

　　阿浩立马接上：“匪报也，永以为好也。哦~公子，我懂了，怪不得你送东西给人家淑女，人家淑女回赠给你，原来是这么个意思啊。”

　　洛川看着手中的画，眼中溢满了喜爱，感叹道，“我是多么幸运啊。”

　　阿浩问道：“公子，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坦白啊，总不能就一直这样下去。”

　　“嗯，总有一天要坦白的。”但是洛川自己也不知道，那一天到底是哪一天，几时几刻。他感觉如果自己是个男子，莲心未必能这么快就跟自己熟络起来，说到底还是沾了寒英荷花等人的光，珠玉在前，莲心自然对自己不怎么设防。他心想自己一定得挑个好时机啊。

　　沈兰洁就没想那么多了，凌洛对她来说就是未曾踏足的外部世界的缩影，那么温和美好，她觉得这是一个好征兆，就像妈妈告诉她总有一天她会在广阔的天地找到一个喜欢的地方生活，按照自己喜欢的方式度过余生。在这一片小天地所有人都爱着她，但也像个结界让她不太敢走出去，怕失去庇护，失去安稳的现状。

　　她觉得自己慢慢的就不会害怕外面的世界。

　　年糕把门关好，“女郎，今天的事要跟妈妈说一声吗？”

　　沈兰洁眯着眼睛笑，“我早就告诉妈妈这是我的新朋友，她知道的，下次她来你记得让人进来等，多谢你啦。”

　　年糕说好，“女郎就这么高兴？看来凌女郎是咱们的贵客呢。”

　　听到贵客一词，沈兰洁有些愁眉苦脸，想起凌洛身份是很尊贵的，“这事咱们自己知道就行，可千万不能让外人知道。”

　　年糕会意地点头，“我晓得你的意思，女郎放心吧。”

　　富贵人家的女郎有自己的功课，学习乐器音律是为了风雅而非取悦他人，很多人不喜欢与乐伎比较，不是因为技艺高低，而是因为乐伎往往是取乐的对象，若是单凭技艺论地位，最厉害的乐伎也许要比帝王还高贵，然而这怎么可能呢。

　　沈兰洁让年糕收紧口风也是如此，若是人家知道凌洛身份尊贵却流连于娱乐场所，会遭人蔑视以至于轻贱。

　　年糕是真心觉得莲心女郎不比任何人差，跟谁做朋友都配得上。他在心里暗暗为沈兰洁加油。

　　章台街，燕馆。

　　凌至松指名要看霏霏跳舞，然而今天霏霏休息。

　　孟晚意知道这是凌家的小公子，不好得罪，然而燕馆的规矩也是不能坏的，否则明天其他贵人就都要特别待遇，最后燕馆就不值钱了。

　　“凌公子，霏霏得练新舞步，改天我一定给您留个好位置。”孟晚意亲自斟酒赔罪，酒只倒了杯子的一半，说实话她不想接待凌至松这样的小屁孩儿，年纪轻轻就像个酒囊饭袋，身体早晚要闹亏空，到时候还要燕馆的人抬他回凌府，丢死人了。

　　凌至松要她倒满，“怎么回事，每回来她都不表演？对我有意见？”

　　霏霏的确不想在凌至松面前表演，她曾被凌至松纠缠过，心里膈应，跟孟晚意说有他在自己就跳不好，到时候砸的是燕馆的牌子。

　　孟晚意没答应霏霏的要求，告诉她，做这行的自己的喜欢最不打紧，不管霏霏喜不喜欢凌至松，都不能给客人脸色瞧，当然客人坏了规矩那是另外一回事。简而言之，霏霏该跳舞就得跳。

　　不过孟晚意允许霏霏在凌至松来的时候不跳舞，前提是研究出吸引人的新舞蹈。

　　这便是给霏霏回旋的余地了。再者孟晚意也怕到时候霏霏和凌至松闹僵了，得罪凌府，她知道张夫人最宠爱这个儿子，是一定会闹的燕馆开不下去的，至少眼前不是得罪凌府的时候。

　　孟晚意好声好气地劝：“凌公子，我听说您的兄长明天要回太学了，你不回家和兄长多叙叙旧？”

　　凌至松听了这话更没好脸色，但也不能说凌则风的不是，毕竟人家是堂堂正正的博士弟子，还是自己的兄长，自己空有一个凌家小公子的名号，其实在人家眼里什么都不是。

　　他心里郁闷，“算了，那我改日再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