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野讯号》邱萌

2、开学 一场盛夏初

　　开学前一夜，夜色沉得很静。

　　别墅一楼的客厅亮着暖黄却疏离的灯，空气里飘着后母惯用的香水味，甜得发腻，压得人呼吸发轻。

　　苏忱蹲在玄关侧边的置物区，安静收拾明天入学要带的东西。简单的白色书包、几本崭新的课本、笔袋、薄薄的校服外套，寥寥几样，整齐得可怜。他从来没有太多行李，这个家里，属于他的东西本就少得屈指可数。

　　脚步声慢悠悠落过来，后母端着水杯站在不远处，目光扫过他单薄的背影，语气裹着一层轻飘飘的阴阳怪气，温柔的外壳下全是刺。

　　“真难得啊。”
　　“你爸对你可真是上心，掏那么多钱，硬是把你送进贵族院校。”

　　“我们家念念当初想进这所学校，你爸都没松口。果然还是大儿子金贵，什么好东西都紧着你先来。”

　　话里的不甘、计较与排挤，听得人耳膜发沉。

　　苏忱指尖顿了一瞬，没有回头，也没有应声。

　　他早就习惯了这些话。

　　辩解没有意义，沉默是他这么多年学会的唯一自保方式。父亲的偏爱从来不是温情，只是一份流于表面的、敷衍的责任；后母的嫉妒与不满，更是他早已看透的常态。

　　他把最后一样东西收好，拉上书包拉链，起身，全程眉眼平淡，无波无澜。

　　无视是最彻底的回绝。

　　任由身后的人还想说什么碎语，苏忱拎着书包，径直侧身走过客厅，步子轻稳，头也不回地上了二楼，关紧自己房门。

　　嘈杂被彻底隔绝。

　　小房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夜色透过薄纱窗帘漫进来，淡淡的、灰蒙的光铺在地板上。苏忱没有开灯，静静坐了片刻，才拿好换洗衣物走进浴室。

　　热水淋落，白雾迅速蒸腾而起，瞬间铺满整面镜子。

　　清晰的镜面被朦胧雾气遮盖，模糊了少年清瘦的眉眼，只剩下一道单薄、孤寂的轮廓。

　　苏忱抬手，指尖轻轻贴在雾蒙蒙的镜面上。

　　微凉的玻璃隔着一层暖湿的水汽，他的掌心覆上去，与镜中虚影的手掌完美重合。

　　指尖划过雾气，软软的触感，猝不及防拽开他沉封多年的回忆。

　　很小很小的时候，也是这样起雾的浴室。

　　妈妈还在。

　　水汽氤氲，暖光温柔，年幼的他趴在洗手台边玩水，妈妈笑着抬手，在满是白雾的镜子上，一笔一画，轻轻写下他的名字——苏忱。

　　字迹软软的，温柔的，带着掌心的温度。

　　她会低头揉他的头发，轻声念：“我们忱忱，要平安长大，要开开心心。”

　　可最后，平安留给他了，开心没有。

　　镜上的雾气慢慢氤氲散开，指尖划过的痕迹缓缓模糊、消失，像那些抓不住的旧时光，像再也回不来的人。

　　苏忱垂着眼，指尖停在镜面很久。

　　心底漫开一片细碎的、沉沉的空。

　　无人回应，无人惦念，无人偏爱。

　　浴室的热气再暖，也捂不热他常年寒凉的心底。

　　一夜浅眠。

　　睡得并不安稳。

　　第二天破晓时分，天光微亮，苏忱准时睁眼。

　　脑袋一阵轻飘飘的昏沉，额角微微发烫，是低烧的状态。大概是昨夜心绪沉郁、睡得太浅，着凉了。

　　他没有在意。

　　从小到大，头疼脑热向来是自己扛，早已习惯不必声张。

　　他默默起身洗漱、换好校服，背着书包下楼。

　　家里依旧安静，没人过问他今天开学，没人叮嘱半句。司机早已奉命在门口等候，恭敬替他拉开车门。

　　黑色轿车平稳驶离别墅区，一路朝着市里最贵的私立贵族高中前行。

　　校门恢弘，楼宇崭新，来往的学生衣着整洁、眉眼鲜活，结伴说笑，青春气息热闹滚烫。

　　与苏忱周身的冷清格格不入。

　　他独自一人走进教学楼，找到高一教室。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喧闹声、讨论声、翻书声交织在一起，鲜活又热闹。所有人三三两两凑在一起，熟稔、热烈、松弛。

　　只有他像个格格不入的外人，安静站在后门，目光淡淡扫过整间教室。

　　视线轻轻一晃，骤然定格。

　　靠窗的倒数第三排。

　　两道格外惹眼的身影并排坐着。

　　左边的女生脊背挺拔、眉眼锋利清冷，气质冷冽疏离，正是前几天便利店遇到的那个女Alpha。

　　她微微侧头听人说话，神色淡淡，哪怕只是安静坐着，周身也萦绕着旁人不敢靠近的强势气场。

　　而她身侧的少年，也是个Alpha，身形舒展、眉眼温柔，是极其亮眼的长相。

　　察觉到门口的目光，他抬起眼，视线精准落向门口的苏忱。

　　下一瞬，少年唇角轻轻扬起，笑容干净、阳光、温和，带着善意的试探。

　　被那道明亮的目光撞中，苏忱下意识睫毛轻颤，立刻收回视线。

　　他不适应别人的善意，更不适应这般耀眼坦荡的打量。

　　不愿打扰，也不敢靠近。

　　他避开热闹的前排与中部座位，径直走到教室最角落、最靠后的空位，轻轻放下书包，安静落座，垂眸翻开书本，彻底将自己与周遭的热闹隔离开来。

　　前排窗边。

　　裴时叙看着少年迅速躲闪、孤僻安静的背影，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偏头看向身侧的沈晞昭，低声笑着问：

　　“你是不是认识他？”
　　“刚刚一直往你这边看，干嘛呢？”

　　沈晞昭视线淡淡掠过后方角落苏忱的位置，眼底没什么波澜，带着一点无奈的轻啧，语气哭笑不得：

　　“我怎么认识。”
　　“就前几天便利店，跟我弟起了点冲突。”

　　她想起那天菲菲委屈巴巴告状的模样，又想起自己听完始末当众训弟弟的尴尬场面，太阳穴微微发疼。

　　“我当时还以为他故意抢东西，本来想教训他一顿。”
　　“结果全是沈弦朏那家伙无理取闹、颠倒黑白。”

　　“给我搞得巨尴尬。”

　　裴时叙听得笑意更深，语气带着点偏向与温柔：

　　“他长这么乖，看着软软淡淡的，一看就不会随便欺负人。”
　　“你家菲菲还是老样子，小孩子脾气，喜欢颠倒黑白。”

　　沈晞昭侧头睨他一眼，淡淡回击：

　　“还不是你惯的。”

　　裴时叙低笑出声，没再反驳。

　　阳光落在窗沿，温柔洒落。

　　前排是坦荡耀眼、松弛热闹的少年少女。

　　后排角落，是独自沉默、低烧未退、藏在人群阴影里的苏忱。

　　一场盛夏初遇，无声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