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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桂枝香 “客官,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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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官,奴家这曲儿,如何?”
说话之人青丝垂落至肩头,一身红衣胜火,半抚着古琴。面容被轻薄的红纱所遮掩,唯一双魅人的眸子露在外头。
水波流转,风流万千。
虽未见其全貌,却足以窥见美人之风骨。
而这双眼,此刻,正不加掩饰地望着对面的人。
“这《桂枝香》好得很,不过......”他顿了顿,却没再说什么,只是拿起了桌上的清茶
抿了一口,茶烟漫上来,遮了他半张淡漠的脸。
红衣美人指尖轻轻一拨琴弦,一声低哑泛音落下来,笑出声,音色软得像浸了酒:“不过什么?不过是这曲儿里缺了点心意,对不对?”
边说着,抬手微微扯开遮脸的红纱一角,露一点莹白的下巴,指尖顺着琴身慢慢滑下,红裙衬着乌木琴身,越发明艳逼人。
“客官坐了这半个时辰,连杯酒都没点,就只是听奴家抚琴,难不成是嫌奴家这儿,茶不对味,还是人不对眼?”
“你叫什么名字?”
红衣美人将青丝抚至耳后,轻笑一声道:“奴家唤作盈梦,客官唤我阿梦就好。”
指尖又拨了两下琴弦,叮咚几声细碎得像檐下落雨,“怎的,客官这是觉着奴家这名字不好听?”
目光仍牢牢锁在对方面上,见他捏着茶杯的指节顿了顿,便索性撑着琴沿站起身,红衣曳过青石板地,带起一阵淡淡的梅香,一步步朝着那人的桌边走过去。
他指尖微扣茶盏边缘,抬眸时眸色深如寒潭,没答盈梦的话,只沉沉开口:“你不该在这里。”
盈梦弯着腰俯身挨到他身侧,软香顺着呼吸往他身上缠,指尖轻轻点过他搭在桌沿的手背,嗓音里裹着笑意:“客官说的什么话,奴家不在这儿,难不成跟着客官回你府上?”
指尖刚触到他衣料,就被他反手扣住了手腕,力道不大,却挣不脱,盈梦故意轻呼一声,眸子里的笑意更浓,抬眼去望他,却见他眉峰拧着,目光落在盈梦手腕内侧那一点若隐若现的朱砂记上。
“阿爹想让我回府?这个月都多少次了,不嫌累吗。”盈梦缓缓开口,却不再是那般的婉转悠然,语气里带了几分嗔怪的懒怠,指尖也不再挣动,只由着他扣着,弯着眸子瞧他紧绷的侧脸。
他闻言松了力道,却没放开手,只皱着眉道:“主上知道你在这种烟柳地方厮混,早就动了气,这次是派我来接你,由不得你不去。”
盈梦抽回手,理了理被他扯皱的袖口,直起身往旁边靠窗的栏杆一靠,指尖拨弄着窗台上垂下来的绿萝藤,嗤笑一声:“动气?他当年把我赶出来的时候,怎么不想着有今天。我在这里卖艺弹琴,不偷不抢,哪里就污了他世家大族的门楣了。”
晚风卷着河面上的湿气吹进来,掀动他红衣的衣摆,也吹得红纱晃了晃,大半张脸露在月光下,确实是一张和那双眼匹配到极致的艳色脸庞。
他看着那张脸,语气软了几分,放下茶盏站起身:“当年是主上有难处,如今……”
“如今他位置坐稳了,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儿子了?”盈梦打断他的话,转过身拨开垂在脸前的头发,抬着下巴看他,“要我回去也可以,让他亲自来接我,不然,你回去告诉他,就当没我这个儿子。”
“对了,你叫什么?”
他喉结动了动,将到了嘴边的劝诫又咽了回去,指尖蹭过茶盏留下的余温,低声道:“属下沈砚。”
盈梦眉梢一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笑着道:“沈砚?我记住了,下回见了我,别总摆着这张冷冰冰的脸,倒像是我欠了你多少银子似的。”
说完又转回头去,望着窗外河上飘着的莲灯,指尖轻轻叩着栏杆,“你回去吧,我话已经说清楚了,我是不会回去的。”
沈砚站在原地,看着那团红衣在月色里晃得人眼发烫,指尖在身侧攥了攥,终究没再上前劝。
他本就不是多话的性子,主上交代的任务没完成,该说的话也已经递到了,只低声应了句“那属下改日再来”,转身缓步走出了水榭。
脚步刚踏出门槛,身后就传来叮咚的琴声再起,还是那支《桂枝香》,只是调子比先前更活泛了些,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轻快。
沈砚脚步顿了半秒,没回头,很快便融进了巷口的夜色里。
水榭里的盈梦听着脚步声渐远,指尖拨弦的动作慢慢缓了下来。目光落在那抹渐渐消失在窗外的藏青色衣摆上,他指尖轻轻摩挲过琴弦上的旧木纹,眸底泛起一丝玩味的光。
“老东西,还没死呢。”他心里暗自想着。
说起来,他与那老东西已有十三年不曾相见了。
这十三年里,他甚至以为那老东西早就死了。
可这一个月,对方却频频派遣沈砚来找他。
奇怪了……
盈梦收回目光,转身坐回琴前,指尖悬在弦上,半天没有落下。
晃神间,街上传来更鼓声,咚的一声敲碎了满室的安静。盈梦猛地回过神来。
不好,戌时了!
他心下一紧,不知从桌上拿起了什么东西。刹那间,四周泛起层层浓雾。
云雾缭绕间,雾中的身影逐渐模糊起来,那纤细苗条的身子仿佛化作了云烟。
不多时,雾气散开,红衣美人已是烟消云散。
而另一道火红的影子,直奔水榭外而去。
出了水榭,转过两条巷口,那道影子便掠进了一座不起眼的小庙。
小庙的山门半掩着,殿内供桌积着薄灰,唯独蒲团上空着。
那火红影子落在蒲团之上,衣袂落下时,便露出一双尖尖的狐耳,蓬松火红的尾巴自衣摆下悄悄露了出来,扫过地上积灰,带出浅浅一道痕迹。
盈梦褪了幻形的法术,按着隐隐作痛的腰侧弯下身子,额角瞬间渗出汗珠,顺着鬓发滑落到衣襟上。
每到月圆戌时,这扎根在骨血里的旧疾便会准时发作,当初狐丹受损,几年过去也没能全然养好。
起初那痛还只是丝丝缕缕往骨缝里钻,不消片刻便拧着筋骨翻搅起来,像是有无数冰针在腑脏里扎着,又疼又冷,连呼吸都要分成好几段才能吸得进去。
他咬着唇蜷起身子,指尖死死攥着蒲团的边缘。即便粗糙的草绳磨得掌心发疼,也压不住那阵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剧痛,只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连维持着人形的力气都快要耗光。
这滋味几年来他尝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像是在鬼门关走一遭,称得上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若不是......
若不是什么?
他为何会想不起来?
顷刻间,他脑子嗡的一声炸开尖锐的疼痛像无数根烧红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太阳穴,顺着血管一路蔓延到天灵盖。额角的青筋突突地跳,每一次搏动都牵扯着神经,疼得他眼前发黑。
脑子里像是被硬生生掏空了,那些原本该清晰的画面、熟悉的声音......
全都变成了一片混沌的空白。
他拼命想抓住些什么,可记忆就像指间的沙,越是用力攥紧,流失得越快。
“我是谁?”盈梦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眼前的一切都变得陌生而扭曲,明明是熟悉的环境,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
恐惧像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只能蜷缩在原地,任由头痛和绝望啃噬着残存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