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8、茶水间 程恕拎

　　程恕拎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纸袋快步赶回酒店，刷卡推开客房门的瞬间，一室冷清猛地砸进眼底。窗帘半拉着，晨光斜斜落在凌乱的床单上，昨晚揉皱的那张道歉纸条孤零零躺在垃圾桶边缘，床上早已没了沈清昭半分身影。他慌慌张张冲进卫生间、推开衣柜，连消防通道都跑过去张望，整条安静的酒店走廊来回走了两趟，看不见她的踪迹，楼道里只剩下消毒水淡淡的味道，再也没有一丝山茶花的香气。
　　夜里醉酒模糊的记忆里，沈清昭意识昏沉时随口念叨过租住小区的名字，他不敢耽搁，拿着手机翻出模糊的地址，打车直奔那片居民区。单元楼下，他一遍又一遍抬手叩门，指节敲得发红，楼道里声控灯随着敲门声明明灭灭，门内自始至终一片死寂。他隔着门板低声唤她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只换来邻居开窗探头打量的目光，沈清昭自始至终没有应声，更没有开门见他。
　　整整一周，沈清昭没有露面。一周后，她出现在新公司写字楼里，仿佛那场荒唐的夜晚从未存在。大厅人来人往，她穿着简约的衬衫，妆容干净得体，接待来访客户时语气温和，送走合作同事时笑意浅浅，待人处事分寸周全，没有半分失态。程恕无数次绕远路停在写字楼对面的街边，靠着车身远远眺望，看着她和旁人说笑、弯腰整理文件，脚步钉在原地，心底翻涌的愧疚死死困住他，他没有上前的资格，只能隔着川流不息的人群静静观望，连一句道歉都不敢说出口。
　　回到自己公司后，程恕彻底丢了往日雷厉风行的模样。办公室烟灰缸堆满烟蒂，桌上文件堆积如山，对接客户频频走神出错，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颓丧。宋驰看了他整整一周，察觉事态绝非简单闹别扭，趁着午休，一把将程恕拽进公司最角落的茶水间。
　　茶水间狭小逼仄，只有一扇小小的通风窗，窗外吹进来的风带着楼下行道树的凉意，台面上摆着半桶速溶咖啡，饮水机滴滴答答漏着细小水珠，四下安静得只剩两人略显沉重的呼吸声。
　　宋驰抵着门板拦住去路，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压着压抑的质问：“你最近到底怎么回事？清昭回来之后，你整个人完全不对劲，说实话，你们之间发生什么了？”
　　程恕背靠着冰冷的瓷砖墙面，指尖攥得发白，长久的煎熬终于绷断防线，将庆功宴醉酒、带沈清昭回酒店、自己失控越界、她清晨不辞而别、自己上门寻找却被闭门不见的全部经过，一字一句全盘托出。话音落下的瞬间，狭小茶水间的空气仿佛凝固成冰。
　　宋驰听完，胸腔里的怒火瞬间冲上头顶，这么多年同窗，一同创业、一同扛过无数难关，他们没有红过脸，更别提动手。而此刻他胸口剧烈起伏，不等程恕再说半个字，猛地攥紧拳头，狠狠一拳砸在程恕的脸上。沉闷的撞击声在密闭的茶水间格外清晰，程恕踉跄着后退半步，后背撞在储物柜上，嘴角蹭出淡淡的血丝，却垂着眼，分毫没有躲闪，连一声闷哼都没有。
　　“你他妈混蛋！你怎么能做出这种事？这么多年，她就像我们的妹妹我们的家人一样，你怎么能这么糟蹋她！”宋驰声音发颤，满是失望与愤怒。
　　门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许飞扬抱着两盒外卖恰好路过茶水间，听见里面的动静好奇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推开一条门缝。门缝里，他清清楚楚看见程恕脸上红肿的拳印，看见宋驰铁青紧绷的脸色，两人僵在狭小的茶水间里，气氛压抑得吓人。
　　许飞扬愣在原地，手里的外卖盒差点脱手，从上大学认识，他们吵嘴调侃常有，动手打架却是头一回。他迟疑着推开门大半，疑惑地开口：“你们俩这是干嘛？”
　　宋驰深吸一口气，攥紧的拳头缓缓松开，死死抿着下唇，刻意避开这个话题，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飞扬，你先出去！”他心里十分清楚，这件事必须彻底烂在自己肚子里，半分都不能往外吐露。许飞扬一脸不惑，“哥，你们……”程恕抬起头，眼底一片灰暗，“出去！”转头避开许飞扬的视线。
　　茶水间里安静下来，只有饮水机持续滴水的声响。许飞扬站在门口，看看沉默垂头的程恕，又看看满脸怒意不肯多言的宋驰，心里满是一头雾水，只当是两人因为项目纠纷闹了极大的矛盾。见两人都不愿多说，挠了挠后脑勺，讪讪地抱着外卖转身离开，边走还边暗自琢磨，想不通平日里关系最好的兄弟，怎么会闹到动手的地步。
　　狭小的茶水间再度只剩程恕和宋驰两人，窗外的风依旧凉凉地吹进来，程恕靠着柜子缓缓滑坐到地面，眼底盛满无尽的悔恨。他找得到沈清昭的住处，看得见她安稳工作的模样，却再也没有办法抚平自己带给她的伤痕，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根本弥补不了分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