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会天晴》晚风邦邦

101、启程十五年 日子温

　　日子温温软软地往前淌。一晃经年，光阴转瞬即逝。程恕四十岁这年，启程公司迎来成立十五周年。
　　程恕站在宴会厅门口，望着场内往来的人影。有相伴多年的老员工，也有刚入职的新人；不少人拖家带口，还有特意从外地赶回来的旧友。他恍惚想起十五年前，六个人挤在狭小的办公室，顿顿吃泡面，通宵赶项目，时常为工作争执红脸。当年并肩打拼的六个人早已散落各处，好在今天，所有人都如约而至。
　　顾一鸣最先抵达。他头发少了，肚子大了，唯独一双眼睛依旧淡然平和。他缓步走到程恕面前，二人没有多余寒暄，静静握了握手。
　　“回来了。”程恕开口。
　　“嗯，公司十五年，总得回来看看。”顾一鸣轻声应道。他藏在心底的话没有说出口——他想念这群老朋友，想念程恕，想念沈清昭，想念宋驰与许飞扬。目光不自觉扫过宴会厅角落，安宁还没有到场。
　　安宁是最后一个推门进来的人。她一出现，场内瞬间安静片刻。并非她容貌变化多大，而是她骨子里的温柔一如从前。长发留长了，身形清瘦些许，眼底依旧柔和温润。她看见程恕，浅浅一笑：“程学长。”
　　程恕望着她，轻声唤道：“安宁。”
　　二人无需多言，过往的隔阂早已淡去。安宁身侧跟着一个男人，身形普通，样貌平实，可望向安宁的眼神满是暖意。这是她的丈夫，那个每日早起为她准备早餐、牢牢记住她偏爱热饮的人。
　　沈清昭在不远处看到安宁，安宁也很快注意到她。两人对视几秒，互相上前。
　　“清昭。”
　　沈清昭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安宁。”
　　她们没有拥抱，只是安静注视着彼此。良久，安宁轻声开口：“你瘦了。”
　　“你也是。”沈清昭应声。话音落下，二人一同笑了。不是客套疏离的浅笑，是时隔十余年，放下所有心结后发自内心的松弛笑意。她们之间隔着漫长岁月，隔着一段未曾说破的年少心动，隔着当年那场不辞而别，隔着无数次攥在手里却没能拨出去的电话。可此刻站在这里，看见对方平安顺遂，便足够心安。
　　公司员工第一次见到这般截然不同的程总。平日里办公，程恕寡言严苛，周身总带着距离感。今日他却卸下所有紧绷，站在角落和顾一鸣碰杯闲聊，和许飞扬勾肩搭背，被宋驰不知道说了什么逗得放声大笑。有年轻员工小声疑惑：“那位真的是程总吗？”一旁的老员工淡淡回话：“这是年轻时候的程总。”
　　沈清昭同样让员工看见了不一样的模样。平日里开会，她思路清晰、行事干练，是雷厉风行的沈经理。此刻她挨着安宁落座，两人头靠着头低声闲谈，说到什么笑一下，又笑一下。有员工小声感慨：“沈经理笑起来也太好看了。”老员工瞥了眼沈清昭，轻声回应：“她从来都好看。”
　　全场唯有许飞扬半点没变。十五年光阴，他从小许熬成老许，嘴依旧没个把门。他端着酒杯穿梭全场，挨个敬酒，还总当众揭众人旧事。
　　“宋驰，还记得当年你追周也，写的情书被我撞见吗？”
　　许飞扬话音未落，宋驰脸色一红：“你闭嘴！”
　　“我偏不，写得肉麻得很，什么你的眼睛像星星——”
　　宋驰追着他绕宴会厅打闹，程念站在一旁笑着观望，拉过自家儿子小声吐槽：“你爸爸又开始犯傻了。”小男孩一脸淡定：“早就习惯了。”
　　周也也准时赴宴，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性子却丝毫未改。她一见到沈清昭，便上下仔细打量一番：“清昭，今天你真好看。”
　　沈清昭无奈失笑：“每次见面你都这么说。”
　　“因为你每天都好看。”
　　二人对视一笑。宋驰缓步走到周也身侧，抬手自然搭在她肩头。周也侧头看了他一眼，成婚多年，两人依旧像热恋时那般亲昵。许飞扬打趣二人太过腻歪，周也淡淡回一句“和你无关”，许飞扬当即乖乖收声。
　　顾一鸣独自前来，妻儿没有同行。他独坐角落，手里端着一杯酒，安静望着满场热闹。程恕走过去，在他身边落座。
　　“怎么一个人？没带儿子一起来？”
　　“清净。”顾一鸣淡淡回话，“那小子最近在学校惹事，被老师叫了家长，在家被他妈妈禁足了。”
　　两人沉默片刻，程恕轻声开口：“当初你要是没走，现在副总就是你了。”
　　顾一鸣侧头看他，轻笑一声：“我走了，你才能当老大。”
　　程恕跟着笑起来，顾一鸣亦眉眼舒展。那些年的遗憾与波折，不必细细复盘，一个对视、一抹笑意，便尽数释怀。
　　安宁的丈夫性子内敛寡言，全程安静坐在安宁身侧，静静听她和沈清昭叙旧。旁人搭话，他只简短应答几句，随后重新沉默。许飞扬路过二人桌边，伸手拍了拍男人的肩膀：“兄弟，也就你能把我们当年最出众的安宁娶回家，想当年……”
　　安宁抬手轻拍许飞扬胳膊打断他，沈清昭连忙开口提醒：“飞扬，你喝多了。”
　　安宁的丈夫平静看向许飞扬，又温柔望向身旁的安宁，从容开口：“安宁所有的事我都知道，她都和我说过。”
　　许飞扬一时语塞，不知该接什么话。男人温和一笑：“谁年轻的时候没喜欢过几个人。”
　　许飞扬当即举起酒杯：“兄弟，我敬你！”
　　男人抬手举杯，二人轻轻一碰。安宁侧头看向丈夫，他没有看她，却悄悄伸手，牢牢握住她的掌心。
　　宴会中段，程恕走上发言台，望向台下所有人。宋驰、许飞扬、顾一鸣、安宁、周也、沈清昭、程念，各家孩童，数十名在职员工，全都静静望着台上的他。他沉默许久，缓缓开口。
　　“十五年前，我们六个人挤在一间狭小办公室。那时一无所有，只剩一腔孤勇和梦想。”他目光扫过顾一鸣：“有人中途离开，兜兜转转，如今再度归来。”视线落向安宁：“有人奔赴远方，寻到属于自己的安稳幸福。”最后看向沈清昭，语气温柔：“有人中途退场，最后放下心结，重新陪我并肩。”他顿了顿，声音沉稳有力。“十五年过去，公司还在，你们也都还在。这就足够。”程恕高高举起手中酒杯：“敬下一个十五年！”
　　全场所有人一同起身举杯，齐声应和：“敬下一个十五年！”
　　宴席落幕，宾客陆续离场。程恕守在宴会厅门口，逐一送别众人。
　　顾一鸣临走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多保重。”
　　“你也是。”程恕回应。
　　安宁离开时，先后看向程恕与沈清昭，轻声叮嘱：“你们一定要好好的。”
　　沈清昭轻轻点头。安宁转身离去，丈夫始终牵紧她的手。程恕与沈清昭并肩站在门口，静静目送二人远去。
　　“她总算遇上合适的人了。”程恕轻声说。
　　“嗯。”沈清昭应声。
　　许飞扬喝得酩酊大醉，被程念搀扶着，边走边大声嚷嚷：“我根本没喝醉！”
　　程念无奈叹气：“你每次喝多都这么说。”
　　“我是真没醉！”
　　程念懒得和他争辩，把人扶进车里，儿子淡定跟在后头上车关上门。程念朝门口二人挥手：“哥，嫂子，我们先走了。”车子驶远，还能隐约听见许飞扬的嚷嚷声。
　　宋驰和周也是最后离开的客人。周也拉着沈清昭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久贴心话，宋驰安静站在一旁等候，不催促半句。说完心里话，周也轻轻抱了抱沈清昭：“有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好。”沈清昭应下。
　　周也走出两步，又回头补充：“没事也要常联系。”
　　程恕失笑打趣：“你们俩不是天天都在通话吗？”
　　周也笑着说“那你别管”，她摆手转身，宋驰跟在她身侧，两人并肩缓步走远，虽没有牵手，步伐却整齐同步。
　　偌大的宴会厅彻底空旷下来。程恕与沈清昭站在门口，望着空荡荡的大厅。
　　“十五年了。”程恕低声感慨。
　　“是啊。”沈清昭应声。
　　“你后悔吗？”他侧头看向她。
　　沈清昭转头望向他，久久凝视，语气坚定：“从来没有后悔过。”
　　二人相视一笑。
　　夜色深沉，街边路灯次第亮起，马路上车流往来不息。他们在门口静静伫立片刻，随后并肩缓步往家走。不只是居住了十几年的那栋房子，更是心底归处——只要身边是彼此，便是家。
　　这便是属于他们的十五年。一群二十出头的少年，走到四十岁的年纪，从一无所有走到各自安稳顺遂。有人坚守原地，有人中途远行，有人折返重逢，有人始终相伴。人人拥有了各自的家庭、各自的生活、各自的人生道路。可今夜，他们围坐一桌，一如十五年前。
　　又不尽相同。十五年前，他们只有遥不可及的梦想；如今，梦想仍在，身边彼此也从未缺席。这便是成长。不是单纯年岁增长，而是历经世事，慢慢活成更好的自己。他们，全都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