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浊水芽》向暄行

3、娘子 晕晕乎

　　晕晕乎乎地，冥冥中像是有人架着她，往一个大红木箱子里塞。那是什么？
　　她见过的东西不多，最符合这东西的，是义庄里摆着的红木棺材。
　　宋家娘子的灵柩摆在里面。她蹑手蹑脚混进人群，偷偷掀开一角，想要再看一眼这儿时的玩伴。
　　宋家娘子是得了痨病走的，渡口痨死的多得是，她见得多了，自是不太怕的，左不会有多不好看……
　　只一眼，却让她倒抽一口凉气，即将泄出口的低呼被生生咽下。一摸，冷汗已湿了衣衫，湿湿咸咸的东西，涌在嘴边。

　　我哭了吗？
　　我为什么哭呢？
　　那浮肿的、白花花的发青的脸，圆睁的、涣散的双眼，长伸的、红的发紫舌头，残缺的指甲缝里染满干涸的血……
　　她圆睁着眼，像是在等着谁。
　　也许她早知道我会来，一直不肯闭眼。
　　你想对我说什么呢？
　　痨死的人是这样么？
　　你是“痨死”的么？
　　现而今，我也被塞进了棺材。
　　阿楧，我也要“痨死”了么？
　　小小女孩一边一个被雅婆婆牵着。
　　雅婆婆把她们的手合在一起：“你们从此结为老同……同生同命……”
　　同生同命。

　　**
　　我迷迷糊糊撑开眼，透过殷红的帘，依 稀瞥见了另一队白衣人，白尖帽白面具，披戴着重孝，也是吹锣打鼓地拥过来。
　　这些人简直是擦着我的棺材过来。
　　我?得失了声，绷紧了身上的麻绳。
　　错身而过时，领头的那个人抬起了他的面具，朝我勾起了妩媚的笑。
　　我猛地瞪大了眼。
　　送葬的，是我。
　　颤抖着，我紧接着窥见了那口棺材，棺材上紧紧钉着几根粗如铁棒的钉子，封得严严实实。
　　不知怎的，我隐隐觉得——“她”睁眼了。
　　“她”隔着棺材板，虚虚地向我伸出了手。
　　——救救我。
　　“她”在笑，腥血随着从她的七窍中涌出来。
　　——为什么不救我。
　　那扭曲的、被红潮糊住的脸庞上，挣扎出一只狰狞的眼。
　　——为什么不救救……
　　——你。
　　那是我，那里面躺的是我！
　　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事实。
　　“哇——”
　　哪来的孩子？我隐约听见婴儿的哭声。
　　“嘻嘻”，那童声在我耳边笑了笑。
　　我睁不开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