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胆小鬼》宁丹大道

51、第 51 章 衣冠冢

　　今年的五一，和以往几十年的盛况别无二致，交通拥堵，人流破亿，每个本地土著的短信里，都躺着一条良心劝告“请市民协调时间，错峰出行。”
　　夫子街上来来去去曾经孵化出无数的网红餐厅，到最后都无一例外，老板圈完第一波钱跑路，烂摊子留给加盟商和VIP。
　　如今有家名声，口碑，都很顶的餐馆，老板是华侨，分中西两种菜肴类品，招牌款在点评网站上被消费者打出了4.9的超高分，很多人慕名前来，哪怕顶着日头排队两小时，也要一尝为快。
　　“听说他们这家店主厨是个外国人。”
　　“不是吧，我怎么看探店博主说，是煤老板转行啊？”
　　“我们说的是主厨，你扯老板干嘛？”
　　外头的讨论如火如荼，后厨的郑家文也忙的一脑门汗，他狠狠瞪了一眼依光“都怪你，上班的时候喝酒，我说没说过，这是违反工作守则的？啊？你TM还敢屡教不改，现在好了，每个客人都要你那天的定制版砂锅鸡，我TM哪儿知道你到底放了什么酒？”
　　自知理亏的依光，只能一边掏鸡屁股，一边竖着耳朵挨骂，他也不是故意的啊，都快打烊了，客人找他聊天，就顺道喝了两杯而已，谁知道会...发展成现在这样？
　　“方荣！”
　　“来了，大哥，哦，不对不对，主厨...”
　　方荣庆幸自己改口快，不然郑家文的火力肯定要烧到他这边来，他接过勺子，目送郑家文骂骂咧咧走远，和依光对视一眼，顺嘴安慰“好啦，别不开心，我哥对自己人都这样，他不跟你见外。”
　　依光瘪瘪嘴，算是默认了自己人的特殊待遇。
　　郑家文拎着一桶芹菜牛肉粥，外加几个小凉菜，听说最近郑家俊术后休养，恶心反胃的厉害，吃什么吐什么，急的郑明明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郑家文思来想去，加上征询了欧阳明的意见，觉得现在既然尘埃落定，该进去的进去，该认罚的认罚，也算风平浪静，是时候可以和郑家俊坦白了。
　　于是今天，郑家文就打算借送餐的机会，给他哥透个风，看看反应。
　　还是那间病房，还是那张蓝白格子的铁床，郑家文悄悄放下保温桶，坐在一边观察郑家俊的睡颜，他似乎梦里并不太平，眉头无法舒展，嘴里头念念有词，郑家文看了一眼隔壁的空床，大着胆子，把自己的手搭在了郑家俊的床单上，没想到下一秒，睡梦中的人突然扣住他的手腕，大喊一声“阿文”睁开了眼睛。
　　两人四目相对，郑家文带着口罩帽子，只露出眼睛，郑家俊一阵恍惚，总觉得阿文的脸和眼前的人无障碍的重叠在了一起。
　　几秒种后，郑家俊松开手，不太走心的道歉“不好意思，吓着你了吧？做了个噩梦。”
　　郑家文反倒有些犹豫，吱唔起来“哦，哦，没事儿，我做了点粥，放在桌子上了，你要不要现在喝？”
　　郑家俊空洞的眼神盯着天花板，拒绝了他“不用了，没胃口。”
　　气氛一下陷入沉默，郑家文正在酝酿，该怎么开口，解释自己身份的转变，郑家俊却突然想到了另一件事“对了，我这周出院，以后应该也没有机会见面了。”
　　郑家文一愣，他有种不祥的预感，郑家俊接下来要说的话，他并不想听。
　　果然。
　　郑家俊扯起一边嘴角，自以为幸福的补充道“你做的菜确实很合我的口味，所以请你不要误会，我不是说对你的手艺不满意，只是，怎么说呢，挺不好意思的，我女朋友听说老麻烦外卖送餐，挺过意不去，自己去报了个厨艺班，现在也有模有样的，一日三餐都交给她搭理。”
　　“女？朋友？什么时候的事？”
　　郑家俊丝毫没有被人打听隐私的不悦，反而相当慷慨，大聊细节“嗐，也就是前不久的事儿，护士站有个小姑娘叫蒋慧你记得吧？第一个点你家外卖，推广到整个住院部的就是她，她上个月结束学习，回自己单位了，调过来一个小徐姑娘，比她大几岁，人也很仔细，每次我手痒想打牌的时候，她都下班来陪我玩，一来二去嘛，就熟了，这个自然而言，水到渠成，啊哈哈...”
　　“上个月...这么快吗？”郑家文不可置信。
　　郑家文不以为意，对他这种，结婚当成家常便饭的王者选手来说，感情到位不在时间长短，尤其的相信一见钟情，虽然每次都很快打脸，但挡不住当事人乐此不疲。
　　郑家文出乎意料，并没有像之前的无数次那样，心生妒火，试图搅局，他只是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么快，真的想好了吗？”
　　郑家俊笑得春风满面，完全看不出癌症康复期的疲态，他拍了拍郑家文的肩膀，像个知心大哥“老弟，听哥哥一句劝，人呐，玩归玩闹归闹，最后还是要成家的，如果幸运的话，再有个孩子，这辈子也算有个交代了，枯燥的生活也能多姿多彩的。”
　　郑家文不忍心戳穿，据他所知，郑家俊正经饲养郑明明的时间，连一天都够不上，他到底哪来的资格说出这句“有个孩子，有个交代”的话呢？
　　从医院出来，郑家文看了眼原封不动的保温桶，突然觉得释怀了。
　　穿过军总后巷，他沿着青石板小路加速往店里走，黄金周外地游客一茬接一茬，他不敢在外逗留太久，否则依光这个不定时炸弹，指不定要给他捅什么新篓子，由于赶路埋头过于匆忙，他和一个逆行的人撞到了一起“不好意思。”郑家文立马道歉，但人已经走远，只剩一个格外熟悉的背影。
　　郑家文回到饭店后厨，心不在焉，配菜指定要酸萝卜的弄成了花椰菜，被客人投诉后，他放下大勺，赶紧出来道歉，用餐的是两男两女，奇怪的是，刚才还主张要给差评的人，见到主厨亲自露面后，一改咄咄逼人的态度，立马要求合照放评论区，并承诺至少100字好评打底。
　　郑家文拗不过顾客的热情，只好挨个合影，结果别桌客人听见后，也纷纷要求一视同仁，半小时后，郑家文才在林霄的解围下，逃回后厨，他大口喘气，发誓以后再也不出去丢人现眼了。
　　晚上回到酒店，郑家文累的不行，泡个澡的功夫，居然都能眯过去，梦里有个模糊不清的背影，总是在他眼前晃悠，但好像是故意吊他胃口，始终不肯揭开面纱露出庐山真面目。
　　郑家文吓醒了，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是刚才半梦半醒的时候，他明明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还很耳熟。
　　第二天郑家文顶着黑眼圈上班，被林霄取笑了一通，下午他索性旷工，去了一个叫白龙砚的地方。
　　那是他的表弟陆参，负责开发的度假村里的一个道观，之所以他会想到去那里，是因为想起曾经听过的一个故事，说是两三年前，有次雷暴天，突发火灾，百年古树都被炸成脆皮肠了，但偏偏道观前的一座电话亭，居然完好无损，连快漆都没掉，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吸引了很多好奇心重的游客慕名前来，一度把白龙砚顶上了甘泉旅游胜地的NO.1。
　　郑家文不知道自己怎么会突然想起它来，但他不想在后厨被人免费取乐，正好出去开小差。
　　按照导航路线下了高速，经过两条无名路段，耗时一个钟头，终于找到了传说中的电话亭。
　　现代化的本尊一派崭新，风雨不惧地突兀在古色古香的道观门前，郑家文停好车，顺着台阶往上，左看右看，也没能研究明白，这玩意究竟有什么神奇之处。
　　这时候，大门开了，走出来两位道长，前者鹤发童颜，边走边嘴皮子不停，后面跟着的那位，看上去年纪和自己相仿，明显没有在认真听。
　　郑家文正要转身走，被叫住“请留步。”
　　郑家文回头，一脸纳闷“道长是叫我？”
　　年轻的那位笑眯眯走上前来，盯着郑家文看了一会，凑到他耳边问道“这两天是不是常被噩梦困扰？”
　　郑家文一惊，大拇指已经竖了起来“大师就是不一样，慧眼啊！”
　　对方接着说道“你我有缘，送你个化解的办法，解铃还需系铃人，满足他的心愿即可。”
　　郑家文还在回味道长的玄机，两人已经下了台阶，越走越远。
　　当天晚上，果不其然，有个郑家文的梦里再次出现了含糊不清的那个人，他叽叽喳喳在翻动嘴皮，但郑家文就是听不清内容。
　　醒来后他隐约记得几个字，什么“在一起”之类的，此时联想到道长的批语，郑家文醍醐灌顶，当即开车往青龙山墓地去。
　　他明白了，他全明白了，肯定是黎贝一个人在下面，孤单了，来他梦里诉苦，毕竟他承诺过，要一辈子在一起的，现在天人永隔，是在提醒自己呢。
　　郑家文行动力超强，服务部刚开门，他就去订购了一个豪华骨灰盒，没有黎贝的随身物品，就把自己穿过的衣服裤子塞了进去，勉强算个衣冠冢。
　　找来师傅即可下葬，和自己的“骨灰盒”摆在了一起。
　　郑家文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粉，越看越满意，丝毫没有发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看门人，眼神在墓碑的照片和他本人脸上来回穿梭，吓得差点当场心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