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枝》永醉今宵

4、幼躯护身前

　　暮春的桃花村，落英铺了满地浅粉，风一吹，细碎的花瓣便打着旋儿，落在简陋的黄泥小院里。

　　只是这般温柔景致，却压不住村口传来的阵阵喧闹与顽童的嬉笑叫骂。

　　这年左晏怀五岁，堪堪站稳身形，眉眼间却早已褪去孩童该有的懵懂稚气。历经宫变屠戮、千里逃亡，他的眼底藏着与年纪不符的冷沉与警觉，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衫，衬得身形清瘦单薄，却脊背挺直，从未有过半分落魄佝偻。

　　宁萧囡方才三岁，是村子里最安静怯懦的小丫头。

　　她自小无母，宁父终日在外奔波谋生，从无人教她嬉笑玩闹，更无人护她周全。小小的人肌肤偏白，眉眼软软的，平日里总是安安静静跟在左晏怀身后，像株怯生生、无人照看却努力生长的小白花。

　　村里的半大孩童素来爱欺负人，尤其偏爱挑这两个异类下手。

　　一个是无母庇护、性子安静、从不争抢的孤女萧囡，一个是来历不明、沉默寡言、不肯与村里人热络的外来少年左晏怀。

　　今日午后，几个七八岁的顽童结伴堵在了小院门口，手里捏着石子、扯着树枝，嘴里尽是刻薄稚气的嘲讽。

　　“外来的野小子，赖在我们村子里吃白饭！”
　　“还有宁家小哑巴，没娘教的孩子，就是胆小鬼！”
　　“赶他们走！不让他们待在桃村！”

　　脆生生的恶语，夹杂着石子砸在院墙上的砰砰声响，刺耳又嚣张。

　　左晏怀正蹲在院中，笨拙地搓洗着两人换下的脏布衣衫。小小的指尖还带着未褪的薄茧，是连日逃亡、颠簸求生磨出来的。听见喧闹，他缓缓抬眼，漆黑的眸子瞬间覆上一层冰冷的寒意。

　　他从不惹事，却也从不怕事。

　　落难至此，他唯一的念想，便是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安稳，护着身边这个唯一愿意分他半块红薯、待他温柔的小丫头。

　　孩童的恶意最是纯粹直白，也最是伤人。

　　领头的顽童胆子极大，见左晏怀只是沉默看着他们，非但不怕，反而捏着一颗小石子，直直朝着院中人掷了过来。石子不偏不倚，朝着左晏怀的肩头砸去，力道不轻，落地瞬间带着细微的痛感。

　　几个顽童瞬间哄笑起来，气焰愈发嚣张。

　　左晏怀眸光一沉，放下手中的衣物，缓缓站起身。五岁的身形尚且稚嫩，却自带一股慑人的气场，一步步朝着门口的孩童走去，打算将这些无理取闹的顽童尽数驱离。

　　他历经生死，这点孩童的刁难于他而言不值一提，可他绝不允许有人肆意欺辱他们分毫。

　　可不等他迈出一步，一道小小的身影，突然跌跌撞撞地冲在了他的身前。

　　宁萧囡年纪太小，步子不稳，跑起来摇摇晃晃，细软的乌发垂在小脸两侧，一双澄澈的杏眼睁得圆圆的，褪去了往日的温顺怯懦，硬生生攒出了几分护人的倔强。

　　她个头极矮，只堪堪到左晏怀的腰腹位置，小小的身躯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就是这样一副柔弱无助的模样，却完完全全、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刚刚落脚、尚未安稳的左晏怀身前。

　　风吹落满院桃花，落在她柔软的发顶、单薄的肩头。

　　她不会骂人，不会争执，更不懂什么强硬的道理。

　　自出生以来，无人护她，无人教她逞强，她一辈子都是被欺负、被忽视、被流言裹挟的那一个。可此刻，看着这群欺负晏怀哥哥的顽童，小小的心底第一次生出了强烈的抗拒与维护。

　　这是她的晏怀哥哥。

　　是会在打雷的夜里陪着她，会笨拙哄她安静，会留在这个冷清小院里，唯一陪着她的人。

　　谁都不可以欺负。

　　她微微张开小小的胳膊，尽力撑开一点微不足道的屏障，仰着小脸，看着眼前一众比自己高大许多的顽童，声音软软的，却带着极致的坚定：“不许……不许欺负他。”

　　三个字，软糯细碎，没有半分威慑力，却掷地有声地落在喧闹的院口。

　　顽童们的哄笑声骤然一顿。

　　他们向来只见过这个小丫头沉默怯懦、任人打趣欺负的模样，从未见过她这般主动护人、挺直脊背的样子，一时竟有些怔愣。

　　左晏怀垂眸，视线落在身前小小的背影上。

　　小姑娘的脊背绷得笔直，小小的肩膀微微紧绷，明明浑身都透着紧张与害怕，指尖都在微微发颤，却依旧固执地挡在他身前，半步不退。

　　他心底骤然一震，翻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温热暖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

　　他五岁亡命，亲眼目睹至亲离世，看尽人心险恶、世态炎凉，早已不信世间温情。逃亡一路，所见皆是冷眼、排挤、算计与欺辱，从未有人，会这般不顾一切、笨拙又纯粹地护他一次。

　　世人皆欺他落难、欺他孤身、欺他一无所有。

　　唯独这个三岁的、无母孤弱、比他更渺小、更需要被庇护的小姑娘，用她稚嫩到极致的身躯，为他挡下所有无端的恶意。

　　院前的顽童反应过来，依旧不服气，嚷嚷道：“关你什么事！我们就欺负外来的野小子！”

　　宁萧囡闻言，小眉头紧紧蹙起，依旧牢牢挡在他身前，不肯退让分毫，只是一遍遍重复着软软的话语：“不许欺负他……这是我的哥哥。”

　　我的哥哥。

　　简简单单四个字，干净纯粹，不含半点功利，是三岁稚童最赤诚的占有与守护。

　　左晏怀静静立在她身后，看着她倔强的小小背影，眼底所有的冷沉、疏离、戒备，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暖意融化。

　　他缓缓抬手，轻轻落在小姑娘单薄的肩头，动作温柔至极，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

　　而后，他抬眼，望向门口依旧嚣张的顽童，方才隐忍的寒意尽数回笼，漆黑的眸底覆着沉沉的冷冽，声音清冷低沉，带着不属于孩童的压迫感：“再闹，便试试。”

　　五岁少年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冰冷，气场慑人。

　　方才还肆意嚣张的顽童，被他眼底的寒意震慑，看着他冰冷无温的眼神，瞬间没了气焰，面面相觑片刻，终究不敢再招惹，悻悻地捏着石子，吵吵嚷嚷地四散跑开了。

　　院门口的喧闹彻底散去，桃村重归安静，只剩风吹桃花的簌簌声响。

　　周遭终于安稳下来。

　　紧绷了许久的宁萧囡，瞬间卸下了所有勇气，小小的身子微微一晃，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轻轻靠在了左晏怀的身前。

　　她微微仰头，睁着湿漉漉的杏眼看着他，小脸带着些许紧张过后的绯红，软软地唤：“晏怀哥哥。”

　　左晏怀垂眸望着她。

　　满地落英温柔，暖阳落在两人身上，小小的丫头满眼都是他，纯粹又赤诚。

　　他微微俯身，轻轻揉了揉她细软的头发，眼底是藏不住的温柔与疼惜。

　　乱世亡命，山河飘摇，他本是无根孤魂，漂泊无依。

　　可这一刻，看着身前拼尽全力护他的小小姑娘，左晏怀心底悄然落下了此生第一个执念。

　　从今往后。

　　他护她长大，岁岁年年，朝夕不负。
　　无人敢再欺她孤弱，无人敢再伤她分毫。

　　这株无人照料的小小桃花，自此，由他亲手，悉心珍藏，岁岁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