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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梧桐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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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树是高三那年春天栽的。
学校搞"毕业生纪念林",每个班分一棵,他们班抽中了梧桐。那天下午第三节课改成了劳动课,全班男生扛着铁锹女生抱着树苗,浩浩荡荡涌到操场东边那块空地。三月底的风还带着凉,吹得人后颈发紧,但太阳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空气里有一股翻出来的新土的腥气。
陈怀槿拎着铁锹站在树坑前,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那截晒不黑的白。他在他们班男生里个头不算最高,但肩宽,站姿懒散里带点劲儿,铁锹杵在地上,他半靠着锹柄,眯着眼睛看教务主任在地上画点。
"三班,这儿。"
"树坑挖六十公分深,别糊弄。"
"回头要验收的!"
陈怀槿冲沈望舒扬了扬下巴,示意她过来扶树苗。
沈望舒抱着那棵梧桐苗站在人群外面,两臂圈着缠了草绳的根部土球,指甲缝里已经嵌进去褐色的泥。她走过去蹲下来,把树苗竖着放进坑里,用手扶着。
"正不正?"她问。
陈怀槿往左歪了歪脑袋,又往右歪了歪,然后蹲下来跟她平视,眯着一只眼瞄了瞄。"往你那边来两公分。"
她挪了挪。
"行了。"
他开始填土,一锹一锹,铲起来的碎土块砸在根上闷闷地响。沈望舒蹲在那儿不动,两手箍着树干,掌心贴着的树皮粗糙发涩。她盯着他的手看,指节发力的时候筋会微微绷起来,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别看我,看树。"
"谁看你了。"
他没接话,嘴角翘了一点。土填到一半,他直起腰喘了口气,额角沁出细汗,被太阳晃着亮晶晶的。
"埋深点,"沈望舒说,"不然风大刮倒了。"
"你管它刮不刮倒。"
"我管的。"
他偏头看她。她低着头没抬起来,碎头发从耳后滑下来搭在腮边,后颈那一小片皮肤露着,因为晒了一下午泛着浅淡的粉。他的目光停了大概一秒钟,然后移开了。
"行,你管的。"
他又加了两锹土,用脚把表面踩实,最后浇了一桶水。水渗下去的时候,湿润的泥土发出一声极轻的吞咽。
沈望舒松开树干站起来,膝盖跪得有些发麻。她拍了拍掌心里的碎土和草绳纤维,低头看了一眼——虎口那里磨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没事吧?"他问。
"没事。"
旁边有女生招呼她去帮忙搬下一棵树苗,她应了一声,转身走了。陈怀槿站在原地,用锹尖在刚栽好的树苗根部戳了戳土,又蹲下用手按了按,确认踩实了,才提着铁锹走开。
那天放学的时候,沈望舒绕到操场东边去看了一眼。那棵梧桐孤零零地立在空地上,枝条细细的,叶子稀稀落落耷拉着,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旁边别的班栽的树也差不多,全是半死不活的样。她站了不到一分钟就走了。
第二天路过,第三天路过,每一天都路过。他们三班在四楼,教室窗户朝东,坐在靠窗那排的人一偏头就能看见操场角落那排新栽的树苗。沈望舒坐第二组第三排,不靠窗,但她下课会特意绕到走廊尽头站一会儿,看那棵梧桐今天精神怎么样了。
第四天它开始发蔫。边缘几片小叶子卷起来,边缘发黄,跟旁边几棵相比更明显。
沈望舒当天晚上回家,趁她妈做饭的工夫,从阳台柜子里翻出一瓶养花用的营养液,绿色液体装在透明的小瓶里,标签上画着一株开花的君子兰。她用矿泉水瓶兑了半瓶水,倒了差不多五滴进去,水变成极淡的绿色,像春天刚冒头的草芽。
第二天早自习之前,她溜到操场东边,蹲在梧桐跟前把那瓶兑了营养液的水浇下去。水渗得很快,在干裂的表土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圆,然后慢慢消失。
她站起身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你在干嘛呢?"
她吓得差点把空瓶子扔了。回头一看,陈怀槿站在三步远的地方,斜挎着书包,校服拉链拉到一半,露着里面一件灰蓝色的卫衣。他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的什么。
"没干嘛。"她把空矿泉水瓶往身后藏。
"我都看见了,"他走过来,"营养液?你从哪儿弄的这东西。"
"我家有。"
"你家还养这个?"
"我妈养花。"
他蹲下来,伸手拨了拨梧桐根部那片被营养液润湿的土,凑近闻了一下,嫌弃地皱了皱鼻子。"你这浓度不对吧,别把它齁死了。"
"你懂。"
"我是不懂,但我看它本来就蔫,你别火上浇油。"
"那你说怎么办。"
他没立刻回答,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到地上,解开,从里面掏出一把小小的园艺铲,还有一包生根粉,包装袋上印着粗糙的说明文字。
"你从哪弄的?"沈望舒蹲下来看他。
"校门口那家五金店,老板说这个管用。"
"你什么时候买的?"
"昨天放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抬头,用小铲子把梧桐根部的土轻轻松开了一圈,然后拆开生根粉的袋子,捏了一小撮撒进去,又把土覆回去,用手拍了拍。
沈望舒没说话,看着他做这一切。他的手指沾了泥土,指甲缝里也黑了,校服袖口蹭了一小块灰。
"行了,"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接下来就看它自己的了。"
沈望舒蹲着没动,仰头看他。四月初的阳光照过来,他的轮廓被镶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连耳廓上细小的绒毛都是亮的。
"你还不走?"他低头问她。
"走。"
她站起来,两个人并排往回走。操场上有高一在跑早操,一圈一圈,脚步声闷闷地踏在跑道上。梧桐被他们落在身后,细细的枝丫挑着一小片一小片刚舒展开的叶子。
"陈怀槿。"她叫他。
"嗯?"
"谢了。"
"谢什么。"
"就那个粉。"
他笑了一下。"又不是给你买的,给树买的。"
"那我也替树谢谢你。"
"它又不会说人话,你替它顶什么用。"
沈望舒没再回嘴。两个人走进教学楼楼道口的时候,光线一暗,她的眼睛适应了一下。陈怀槿走在前面半步,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侧了侧身,让她先过。
他们教室都在四楼,三班和四班挨着。他在四班,她在三班,中间隔着一道墙。
接下来的日子,那棵梧桐慢慢地缓过来了。原来卷着的叶子重新舒展开,黄边退掉,颜色从蔫巴巴的灰绿变成了正经的翠绿。到四月中旬的时候,它开始冒新芽,枝条顶端爆出几片嫩得透明的小叶子,蜷着,像婴儿攥紧的拳头慢慢张开。
每天路过操场的时候,沈望舒都会放慢脚步看一眼。有时候陈怀槿也在,有时候不在。两个人碰上了就并排走一段,说几句有的没的,然后各自回教室。没碰上也无所谓,反正树在那儿,早晚都能看见。
四月下旬的一天,沈望舒发现梧桐树干上多了一道划痕。很浅,像是用什么尖东西刻上去的,在粗糙的树皮上留下一道发白的印记。她凑近看了看,辨认出两个歪歪扭扭的字。
"沈望。"
第二个字没刻完,笔画断掉了,可能是被人打断,也可能是刻的人自己犹豫了。
她站在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手指轻轻摸过那道痕迹。树皮粗砺,刮过指腹有微微的刺痛。
当天下午课间,她在走廊碰见陈怀槿。他从四班出来,手里拿着个保温杯去接水,看见她就站住了。
"你看过树没?"她问。
"什么树?"
"就那棵。"
"这两天没看,怎么了?"
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他表情很坦然,目光没躲,甚至还歪了歪头问她"干嘛这么看我"。
"没事,"她说,"树长得挺好,新芽都出来了。"
"那不是挺好。"
"嗯,挺好。"
他端着杯子走了。她站在走廊上,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走廊尽头贴的"距高考还有74天"的倒计时牌吹得哗啦响。
她没有再问那道划痕的事。后来那两个字被梧桐自己长好了,新的树皮长出来,把那道发白的印记包了进去,变成树干上一道微微隆起的疤。
五月,梧桐的叶子已经长得很茂盛了。巴掌大的叶片层层叠叠铺开,在风里翻出深浅交错的绿。树冠撑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小片形状不规则的荫。中午的时候偶尔有人端着饭盒坐树底下吃,三三两两,一边嚼东西一边说话。
沈望舒不坐。她路过的时候会多看两眼,但不往树底下坐。说不清为什么,好像那棵树跟她之间存在一种不必说破的默契——她在远处看着就行了,不用靠太近。
陈怀槿倒是常常在。有时候一个人靠着树干看书,有时候跟四班几个男生凑在一起打扑克,吆五喝六的声音隔着半个操场都能听见。沈望舒从教学楼窗户往下看,能看见他盘腿坐在树荫边缘,手里的牌举着,旁边堆了一地瓜子壳。
有一次她从食堂打了饭往教室走,绕了远路经过操场,正好撞见他一个人坐在树底下吃面包。那天下雨了,上午下过一阵,下午停了但地面还是湿的,操场草地上汪着一小洼一小洼的水。他没坐地上,而是站着靠在树干上,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捏着一块被塑料袋裹着的面包,一点一点撕着往嘴里送。
沈望舒走过去。
"你中午就吃这个?"
他转过头来,嘴里还嚼着,含混地"嗯"了一声。
"食堂有饭。"
"懒得去。"
她从自己手里拎的饭盒里掏出一双一次性筷子,掰开,又把自己那份饭盒盖掀开,里面是土豆烧牛肉和半个卤蛋,饭是白米饭。
"分你一半。"
"不用——"
"我吃不完。"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蹲下来把饭盒搁在树根旁边比较干的一块地上了。他看了一眼饭盒里冒出来的热气,又看了一眼她。
"你真吃不完?"
"真吃不完。"
他弯腰把面包袋系好塞回兜里,然后蹲下来,接过她递过来的筷子。两个人蹲在梧桐树底下,分一盒饭,土豆烧牛肉的汤汁浸到米饭里,颜色是深褐色的。他吃得很慢,夹菜的筷子刻意避开了肉多的那一半。
"你吃牛肉啊,"沈望舒说,"我减肥。"
"你减什么肥。"
"女孩子的事你别问。"
他筷子停了一下,夹起一块牛肉放到她饭盒盖子上。她没拒绝,夹起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笑了。
"笑什么?"
"没笑什么。"
"你脸上沾了饭粒。"
"哪儿?"
她抬手去抹右脸,抹了两下没抹到。他伸手在自己嘴角比划了一下,"左边。"
她往左抹,抹掉了。一粒白米饭落在手心里,她随手弹到旁边地上。
雨后的空气里有一种润润的潮气,混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梧桐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偶尔滴下来一颗,"啪"地落在饭盒边上。
"陈怀槿,"她叫他。
"嗯。"
"你报哪儿了想好没?"
他嘴里含着饭,嚼完了才答。"南京吧,我妈想让我去那边,我舅在。"
"南京好。"
"你呢?"
"不知道。可能留这儿吧。"
他筷子顿了一下,夹起最后一块土豆,送到嘴边又放下了。
"不留也行,"他说,"出去看看。"
"看完了呢?"
"看完了……再回来呗。"
沈望舒没接话。她伸手把饭盒盖合上,站起来,膝盖因为蹲久了咔地响了一声。他跟着站起来,把一次性筷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又把她的饭盒盖接过去,用纸巾擦了擦边缘沾的汤汁。
"行了,"她把饭盒从他手里拿回来,"我走了。"
"下午体育课还上吗?"
"上。"
"那待会儿见。"
她往回走,走了大概七八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树底下,手插在兜里,脚边有一小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梧桐的枝叶在他头顶伸展着,叶子边缘还挂着晶亮的水珠,在云缝里漏下来的光里闪闪发光。
体育课果然上了。高三的体育课其实就是放风,老师点完名就让他们自由活动。男生大多占了篮球场打半场,女生三三两两坐在看台上聊天。沈望舒一个人绕到操场东边,靠着梧桐树坐下来。
树干比刚栽的时候稳当多了,靠上去坚实有力。她后背贴着树皮,粗糙的触感隔着校服衣服透过来。头顶叶子密密匝匝的,把天空切碎成无数细小的蓝。
她闭上眼睛,风吹过来,带着操场方向隐约的喊叫声和篮球拍地的声响。
有人在旁边坐下来了。
她没睁眼就知道是谁,那个人的气息她很熟,洗衣液的香味是一种很普通的牌子,但他用着就比别人好闻一点。
"篮球打完了?"她问。
"不想打了。"
"为什么。"
"没意思。"
她睁开一只眼偏头看他。他坐在旁边,两条长腿伸直了搁在草地上,后脑勺靠着树干,也闭着眼。太阳穴上有一点汗,顺着鬓角滑下来一道。
"陈怀槿。"
"嗯。"
"你以后想干嘛?"
"没想过。"
"骗人。"
他笑了一声,没睁眼。"想开个店。"
"什么店?"
"不一定,小卖部也行,奶茶店也行,反正不用坐办公室那种。"
"为什么不想坐办公室?"
"坐不住。"他终于睁眼了,侧过头来看她,"你呢?"
"我不知道。"
"每个人都说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他没再追问。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头顶的风穿过梧桐叶子,发出那种沙沙的、干燥又柔和的声音。
"十年以后,"她忽然说,"这棵树不知道还在不在。"
"在啊,怎么不在。"
"学校哪天不高兴就砍了。"
"那我就在它被砍之前来挖一坛酒。"
沈望舒转头看他。"挖酒干什么?"
他笑了一下,那种不太认真的、随口的笑。"埋一坛呗,十年之后回来挖出来喝。"
"埋什么酒?"
"随便,二锅头也行。"
"谁跟你喝二锅头。"
"那你埋,你埋好的,埋个女儿红,等我回来娶你的时候挖出来喝。"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在笑,转回头去看前面,树叶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
沈望舒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几秒。他的下颌线条在那个角度看起来很清晰,从耳根一直延伸到下巴,喉结微微凸起,随着他咽口水的动作上下动了一下。
她伸手推了他肩膀一把。
"乱说什么呢你。"
他顺势往旁边歪了一下,笑着坐直。"我认真的。"
"你认真的什么,你连未来干嘛都不知道。"
"我娶你这事儿不用知道未来。"
她没接话。风忽然大了一阵,梧桐叶子哗啦啦响起来,把他们两个都罩在一片巨大的声音里。她看见他耳尖有一点红,不是很明显,但他皮肤白,那点红藏不住。
"行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课了。"
"还有十分钟呢。"
"我先走了。"
她走了几步,他在后面喊。"阿舒。"
她停下来回头。
"我说真的。"
她看了他两秒。"陈怀槿你好好学习,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走进教学楼阴影里的时候,她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有点烫。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翻涌,像一层一层绿色的浪。
高考前最后一天,学校放了半天假让学生自由复习。其实是待不住了,教室里稀稀拉拉没几个人,桌上堆满了清出来的试卷和课本。有人开始在黑板上写字,"金榜题名""前程似锦",红红绿绿一片。
沈望舒上午把教室里的东西搬了一部分回家。最后一趟的时候,她抱着一个纸箱子从教学楼出来,里面是几本没舍得扔的笔记和一个用了三年的保温杯。她绕到操场东边,把箱子搁在草坪上,在梧桐树底下坐了一会儿。
树长得很好。叶子茂盛得像一把撑开了就再也收不回去的伞。树干又粗了一圈,当年她扶着的那块地方现在已经需要抬高手臂才能摸到了。
她伸手摸了摸那道被树皮包进去的疤。
过了几分钟,陈怀槿来了。他大概是从篮球场那边过来的,手里转着一颗篮球,校服外套敞着没拉,里面是一件黑色的T恤。
"明天就考了,你还不回去歇着?"她问。
"睡不着。"他把篮球搁在旁边草地上,也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靠着树干,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紧张吗?"他问。
"还行。你呢?"
"不紧张。"他说完停了一下,又改口。"一点点。"
她笑了一下。"你还有一点点紧张?平时考试不见你紧张过。"
"这回不一样。"
"哪不一样?"
他没说,从兜里摸出两根冰棍,绿豆的和老冰棍。包装纸上结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递过去,她挑了绿豆的,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凉的,甜味在嘴里散开,绿豆沙沙的颗粒感蹭过舌尖。
他也撕开了他那根老冰棍,咬了一口,嘎嘣响。夏天的声音。
两个人并排坐着吃冰棍,谁也不说话。操场上有零星几个人,都在各自待着,有一对情侣坐在看台最高一排,头挨着头。远处围墙外面有一辆洒水车在唱歌,"世上只有妈妈好",声音飘飘忽忽地传过来又飘走。
沈望舒的冰棍吃到一半开始化,糖水顺着棍子往下淌,她赶紧低头舔了一口。
"笨,"陈怀槿说,"给你张纸。"
他从兜里摸出一团皱巴巴的纸巾递过来。她接了,擦了擦手。
"陈怀槿。"
"嗯。"
"考完那天,有人约了聚餐,你去吗?"
"去吧。"他想了想,"你呢?"
"也去。"
"那到时候见。"
"嗯。"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扯了一片地上的草叶,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又撕成更碎的小段,扔在地上。
"到时候我们报完志愿,各奔东西,"她低着头说,"这棵树谁来看?"
"什么树?"
"就它啊。"她拿脚尖踢了一下树干。"十年之后,咱们不一定在哪儿呢。这树到时候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他把她手里剩下的冰棍包装纸接过去,团了团,搁在自己旁边。
"在不在都不耽误。"
"什么不耽误?"
"十年后回来找它,它要在就看看它,它要不在了就在原来那地方站一会儿。"
她把手里冰棍棍儿咬得扁扁的,从嘴里拿出来看了看,又咬住另一边,再来一下。
"那酒呢?"
"什么酒?"
"你说埋一坛那个。"
他想了想。"埋啊,今天埋都行,去门口买一瓶,随便什么,挖坑埋了。十年以后回来挖。"
"你认真的?"
"你今天老问我认不认真,"他转头看她,"我什么时候不认真了?"
她没看他,低头盯着地上。冰棍已经吃完了,棍儿被她咬得一道一道牙印。
"行,那你去买酒。"
"现在?"
"现在。"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草屑。"你等着。"
他走了。篮球还在草地上扔着,她伸手够过来,抱在怀里。篮球上有汗渍,还有塑胶地面的灰,她的手指摩挲着凹凸不平的表面。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是一瓶二锅头,还有两瓶小的饮料,一瓶橙汁一瓶水。
"说了二锅头就二锅头,"他把塑料袋放到她面前,"你看看。"
她翻开袋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他。"你成年了吗你就买这个?"
"废话,我们去年不就十八了。"
"我生日在十一月,还没到。"
他愣了一下。"那你不能喝。"
"谁要喝了,埋的。"
"也是。"
他从袋子里拿出那瓶二锅头,白瓶红标,普普通通的样子。她又拿过那瓶橙汁,拧开喝了一口,酸甜的,放了一会儿已经不太凉了。
"埋多深?"他问。
"深点吧,别让人挖走了。"
"谁会挖这个。"
"万一呢。"
他在梧桐树根部找了块稍微松软的地方,用刚才路上顺手捡的一截树枝开始挖。土有点硬,树枝戳进去一截就弯了,他换了个角度接着挖。
"你行不行。"沈望舒蹲在旁边看。
"你来。"
她接过那截树枝,换了个方向使劲往下扎,土块碎开,她用手拨开,再扎。指甲缝里很快就嵌满了泥。
"行了行了,"他看不下去,"手都脏了。"
"埋东西怕什么脏。"
两个人轮流挖了十来分钟,终于挖出一个大约二十公分深的坑。他把那瓶二锅头放进去,又往上面撒了一层薄土。
"等会儿,"沈望舒说,"你是不是该写点什么。"
"写什么?"
"拿个纸条什么的,写个日期。"
他想了想,从地上捡起一块有点尖的石头,在瓶盖上划了几道,歪歪扭扭一个"2016.6.5"。
"行了,"他把瓶子放回去,开始填土,"十年之后回来挖。"
"要是到时候瓶子被别人挖走了呢?"
"那就喝橙汁。"
她笑了一声。他把土踩实,又在上面撒了一层干土和碎草叶做伪装。做完之后两个人蹲在树根前面看了一会儿,那地方看不出任何被挖过的痕迹。
"好了,"他拍了拍手上的土,"2016年6月5号,梧桐树底下埋了一瓶二锅头。十年之后来挖。"
"2026年6月5号。"
"对。"
她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咔了一声。他也站起来,把塑料袋和剩下的饮料收好。
"走吧,"他说,"该回去收拾收拾了,明天考试。"
"嗯。"
他弯腰捡起篮球,夹在胳膊底下。两个人并排往教学楼方向走,梧桐在他们身后,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跟道别似的。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阿舒。"
她回头。
"考试加油。"
"你也是。"
"考完见。"
"考完见。"
她进了三班教室,他拐进四班。墙上的倒计时牌写着"距高考还有0天",红色的字,日期是6月6号。
那一晚沈望舒没怎么睡着。翻来覆去到凌晨一点多,起来喝了杯水,又躺下去。窗户外面的天不是全黑的,城市的光把夜空映成一种浑浊的暗紫色。她闭着眼睛想那棵梧桐树,想白天埋进去的那瓶酒,想陈怀槿用石头在瓶盖上刻日期的样子。
后来的事情跟所有人差不多。
高考两天,过得很快。考语文的时候手有点抖,写作文的时候笔尖划破了一张答题卡的一角,她用透明胶粘了一下。考数学最后一道大题空了半道。理综做得还算顺。英语结束的时候,铃一响,她放下笔,手指因为攥了太久微微发麻。
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很蓝,六月的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校门口围了一大堆家长,举着向日葵的,举着矿泉水的,脸上全是绷了两天终于松下来的笑。
沈望舒没看见她妈,可能还没到。她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被人流挤着往前走了一段,然后听见有人喊她。
"阿舒!"
陈怀槿从人群里挤过来,身上还穿着校服T恤,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头上。他脸上带着笑,露出牙齿的那种笑,眼睛弯着。
"考完了?"他问。
"废话。"
"考得怎么样?"
"还行,不知道。"
"我也是。"
两个人被人群推着往前走了几步。他伸手挡了一下旁边一个差点撞到她的人的肩膀,"当心"。
"晚上聚餐你去吧?"他问。
"去,哪儿?"
"就校门口那家火锅店,定了六点。"
"行。"
"那我到时候来找你。"
"好。"
他被人叫走了,四班的男生在马路对面冲他挥手。他小跑着过去了,又回头冲她比了个"六点"的手势,指头弯了弯。
她也比了个手势,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太阳照在背上,校服吸了汗贴在皮肤上,有一点黏。她的脚步很轻,觉得整个人像是被从一根绷了两年的弦上解下来了,晃悠悠地不知道往哪儿飘。
晚上聚餐,三班四班一起,坐了五桌。火锅店的小包间被他们挤得满满当当,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红油白汤的热气,桌上堆满了毛肚鸭肠黄喉。有人要了啤酒,有人要了可乐,干杯的声音哐哐响。
沈望舒坐的那桌没有陈怀槿,他在隔壁桌。隔着两桌人,她能看见他的后脑勺和偶尔侧过来的半张脸。他跟旁边人碰杯,仰头喝了一口啤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她低头吃菜,夹了一筷子茼蒿在油碟里蘸了蘸。
快散场的时候,有人开始哭。一个女生趴在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人拍着她的背。男生们还在拼酒,有人已经脸红到脖子根,说话舌头打结。陈怀槿从隔壁桌绕过来,端着一杯可乐,在她旁边空位上坐下了。
"没喝酒?"她问他。
"喝了,换可乐了。"
"你脸红了。"
"废话。"他端了端手里的杯子,"你也不喝?"
"不想喝。"
他靠进椅背里,仰头把可乐一口干了,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阿舒。"
"嗯。"
"你报哪儿定了吗?"
"没有。"
"我定了,南京。"
她没说话。火锅锅底还在微沸,咕嘟咕嘟的声音像什么东西被泡烂了。
"就那个大学?"她问。
"嗯。"
"挺好的。"
"你呢?"
"我说了我不知道。"
他把空杯子在手里转了一圈,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滑下来落在桌面上。
"要不你报个南京那边的?"
沈望舒转过头看他。他说话的时候没看她,低着头看手里的杯子,耳尖又红了,不知道是酒劲还是别的什么。
"分数够不够都不知道,"她说,"哪能挑。"
"那就看能上哪儿。"
"嗯。"
他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旁边有人喊他过去喝酒,他站起来,顺手把她的杯子里添了点饮料,然后走了。
沈望舒看着那杯被添满的橙汁,端起来抿了一口。温的。
后来出分。他考得不错,南京那所学校稳了。她的分不上不下,本省的学校可以挑一挑,省外的也不是不能去,但好学校够不着。
她妈在家翻了一礼拜的志愿填报指南,画了一堆圈。沈望舒坐在沙发上看着那些被荧光笔标出来的学校名字,看了很久。
最后她填了本省的一所师范,离家两个小时火车。
填完志愿那天,她给陈怀槿发了条消息。
"我报了本省的师范。"
他隔了半个小时才回。"挺好的,师范出来好找工作。"
然后又跟了一条。"南京离你那也不远,两个多小时火车。"
她看着那两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那个暑假很长。她找了份家教,教一个初二的女孩英语,每周三次,一次两小时。其他时间在家躺着,吹空调,看电视,偶尔跟她妈去逛超市。
陈怀槿在驾校学车,朋友圈晒过一张方向盘的照片,配文"晒成非洲人"。沈望舒给他点了赞。
八月底的时候他联系她,说走之前见一面。约在高中校门口的奶茶店,就是那条街上开了好几年那家,招牌都褪色了。
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子,面前放了两杯奶茶。一杯是她的,珍珠奶茶,七分糖,去冰。
"你还记得。"她坐下来插吸管。
"记得什么。"
"我喝什么。"
他笑了一下,没答,把自己的那杯柠檬水端起来喝了一口。
他确实晒黑了一点,但也没他说的那么夸张,肤色比以前深了一个度,看起来健康了些。头发剪短了,露出额头,眉毛更分明了。
"什么时候走?"她问。
"九月三号,我妈送我去。"
"哦。"
"你呢?"
"五号报到。"
"那比你晚两天。"
她吸了一口奶茶,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噜滚上来。店里没什么人,音响放着一首老歌,女声很轻很柔地唱着,听不太清歌词。
"去了南京好好照顾自己,"她说,"别老吃面包。"
"知道了。"
"好好学习。"
"你也是。"
说完这两句又没人说话了。她低头用吸管戳杯子里的珍珠,一颗一颗戳沉下去又浮上来。
他的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没回,又放回口袋里。但过了一会儿又响了,连着响了好几下,他掏出来按了静音,搁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沈望舒没问是谁。
"陈怀槿,"她叫他。
"嗯。"
"你以后……要是谈了女朋友,记得带回来给我看看。"
他愣了一下。"说什么呢。"
"我说真的。"
"你管我这些。"
"不管,就看看。"
他低头喝柠檬水,吸管咬出一道浅浅的印子。过了一会儿他说:"那你谈了也给我看看。"
"行啊。"
又过了一会儿,他手机又亮了,这次是电话,震动的声音在桌面上嗡嗡响。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挂掉。
"你接吧。"沈望舒说。
"不用。"
"接吧,没事。"
他看了她一眼,还是接了。"喂?嗯,我在外面。回去再说。嗯,挂了。"
前后不到三十秒。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兜里。
"谁啊?"沈望舒问。
"我妈。"
"哦。"
她没戳穿他。他妈打电话不会用那种语气,也不会响了那么多遍才接。但她没问了,有些东西问清楚了也没意思。
她把自己的奶茶喝完了,珍珠一颗一颗嚼碎咽下去。
"行了,我走了,"她站起来,"你到了南京跟我说一声。"
"送你。"
"不用,就几步路。"
她拿起包,往门口走了两步,他在后面叫她。
"阿舒。"
她回头。
"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好。"
她走出奶茶店,九月初的太阳还烈得很,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她沿着马路走了几百米拐进小区,上楼,开门。她妈在厨房切西瓜,问她喝奶茶了?她"嗯"了一声,回房间关上门,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手机亮了一下,陈怀槿发的消息:"到家了?"
她回:"到了。"
他又发:"那就好。"
她看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
九月三号他走了。火车是下午的,她没去送,他也没叫她。那天下午她在家里改家教学生的作业,改着改着笔没水了,甩了两下还是没水,就扔了换了一支。
他到了南京给她发了条消息,两个字:"到了。"
她回:"好。"
大学生活开始得很平淡。宿舍四个人,两个本地的,一个外省的,加上她。第一周忙着领书、选课、熟悉校园。师范学校的食堂很便宜,一顿饭七八块钱就能吃饱。她每天上课下课,晚上去图书馆自习,周末做家教。
陈怀槿也在适应新生活。他们偶尔聊天,频率大概一礼拜一次,有时候他发一张食堂的菜,说"难吃",她回一句"忍忍"。有时候她发一张图书馆窗外的照片,他回"你们学校树挺多"。
十月国庆,他回来了。她也是。但两个人都没约见面。她妈让她陪去外婆家待了三天,他在家里被他妈拉着走亲戚。等到都有空了,已经是十月五号,他六号就要回去。
"明天走?"她发消息。
"嗯,下午的车。"
"那行,下次吧。"
"下次。"
下次是寒假。春节前后,同学聚会搞了一场,在县城的KTV里,去了二三十个人。沈望舒去了,陈怀槿也去了。
她进门的时候看见他坐在沙发角落,手里拿着话筒在唱歌,张学友的老歌,唱得还行,就是高音部分有点劈。旁边几个男生起哄,他笑着把话筒扔过去,然后端起面前的饮料喝了一口。
沈望舒在另一头坐下了。隔了大半个包间,彩色的灯光扫来扫去,她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好像也没看见她进来,或者看见了没过来。
过了一会儿他端着杯子过来了,在她旁边坐下。
"来了?"他说。
"嗯。"
"好久不见。"
"也没多久。"
他笑了一下。KTV里太吵,他说话得凑近一点,头偏过来的时候呼吸拂过她耳侧。
"你寒假干嘛了?"他问。
"在家待着,做家教。你呢?"
"打了半个月工,在超市搬货。"
"累吗?"
"还行,就是腰疼。"
她笑了一下。旁边有人喊他"陈怀槿过来合唱",他摆了摆手说"等下"。但那人过来直接拉他,他拗不过,站起来被拖走了。沈望舒看着他背影被包间的彩灯切割成一段一段的,然后消失在人堆里。
那天散场的时候快十二点了。大家在KTV门口各自打车,一拨一拨散了。沈望舒站在门口等车,夜风冷得钻骨头,她跺了跺脚。
陈怀槿从里面最后出来,外套拉链拉到顶,手插在兜里。
"你还没走?"他问。
"等车。"
"我送你。"
"不顺路吧。"
"都半夜了,送你回去我再回。"
她没再推。两个人站在路边等了一会儿,打了辆车。他坐副驾,她坐后排。司机开着广播,深夜档的电台在放一首很老的粤语歌。
车里暖气很足,她有点犯困,靠在后座闭了一会儿眼。前面他沉默着看窗外,霓虹灯一道一道从玻璃上滑过去。
到了她家小区门口,他下车帮她开了后座门。
"到了,"他说,"早点睡。"
"嗯,你回去也早点。"
"好。"
她往小区里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站在车旁边,手机屏幕亮着,大概是在看时间或者回消息。
她转回去继续走,上楼梯,掏钥匙开门,她妈在客厅看电视等她,问怎么这么晚。她答聚会。洗了澡躺在床上,手机上有他一条消息:"到家了。"
她回:"到了。你到了也告诉我一声。"
"好。"
过了大概四十分钟,他的消息来了。"到了,睡了,晚安。"
她看着那条消息没回,把手机放到枕头底下。窗外的夜很安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均匀又清晰。
大一下学期的时候,沈望舒从高中同学的群里听说了一件事。有人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秦淮河边上,夜景,陈怀槿和一个女生并排站着,女生挽着他的胳膊,两个人都笑着。
照片是别人偷拍的,发出来的时候配了一行字:"看看人家,去了南京就是不一样。"
群里炸开一片起哄的。沈望舒点开那张照片看了看,放大,再放大。女生看起来跟他们差不多大,头发披着,穿一件浅色的连衣裙,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她盯着看了几秒,然后退出照片,在群里发了一个"哈哈哈哈"的表情包,又跟了一条:"祝福祝福。"
发完之后她把群消息设置成了免打扰。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起来喝了一次水,又躺回去。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拿起来又放下,最后还是打开了陈怀槿的聊天框。上一次对话是两周前,他问她"最近怎么样",她回"还行"。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闭上了眼睛。
过了几天陈怀槿主动找她了,发了一条语音。她点开听,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阿舒,你在干嘛?"
她打字回:"图书馆。"
他又发了一条语音,她没立刻听,先把手机放到桌上,看了一会儿前面座位上那个男生的后脑勺,才点开。
"我有个事跟你说。"
她等了一会儿,他没跟下一条。她等了五分钟,十分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继续看书了。过了大概半小时再拿起来看,他发了一条文字:"我谈恋爱了。"
她看着那条消息,嘴角动了一下。她知道他要说的是这个,从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知道会有这么一条消息。但真正看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沉了一下,沉到底停住了。
她打字:"我知道,群里看见了,挺好的。那女生挺好看的。"
他回:"你也知道了啊。"
她回:"嗯,群里发了照片。"
他过了几分钟才回:"你没什么想说的?"
她打:"祝福啊,还能说什么。好好对人家。"
他又过了一阵才回:"知道了。"
她关了聊天框,把手机塞进书包里,继续看书。书页上的字排列着,每一个都认识,但连起来读了两遍没读进去。她又翻了一页,索性合上书,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
图书馆的灯是白炽灯,透过眼皮泛着浅淡的橙色。她把脸埋进胳膊弯里,趴了很久。
那个学期剩下的日子过得很规律。上课,做家教,准备四六级。有时候晚上在宿舍阳台上站一会儿,看远处城市的灯火,风从楼间穿过来,带着一点初秋的凉意。
十一月底她过生日。二十岁。宿舍室友给她买了蛋糕,点了蜡烛,让她许愿。她闭着眼想了想,许了一个很简单的愿,然后一口气吹灭了。
那天晚上陈怀槿给她发了条消息,是零点刚过。"阿舒,生日快乐。"
她看着那条消息,回:"谢谢。"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给你买了礼物,寄过去了,注意查收。"
她愣了一下。"你还给我买礼物?"
"二十岁,大生日。"
"行,那我等着。"
过了三天快递到了,一个不大的盒子,拆开里面是一条围巾,浅灰色的,毛线织的,手感很软。盒子里还有一张卡片,上面就写了四个字:"南京冷了。"
她拿出围巾在脖子上绕了一圈,对着镜子看了一眼。灰色衬得她脸色白了些,围巾很长,垂到胸口下面。
她拍了张戴围巾的照片发给他。"收到了,好看。"
他回:"你戴着挺好看的。"
她把围巾叠好放回盒子里,又拿出来,挂在衣柜门把手上。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能看见。
后来的联系越来越少。一是忙,大二课多,她还在校外机构兼了一份助教的活儿。二是隔着两个多小时火车的距离,什么东西都像被拉长扯薄了,风一吹就颤颤巍巍的。
偶尔聊天,也是简短几句。他说南京的梧桐秋天特别好看,整条街都是黄的。她说你们学校跟植物园似的,羡慕。他说你要不要来看看,她回有机会再说。
那个"有机会"一直没有。
大三那年寒假她没回家,在一家辅导机构做寒假班,连着上了二十天课。陈怀槿除夕给她发了条消息,是一张照片,他家的年夜饭,桌上摆了满满一桌子菜。
她回了一张自己吃外卖的照片,盒饭,番茄炒蛋和土豆丝。他回了一个"?",然后发过来一句:"你除夕就吃这个?"
"上课呢,没空做。"
他直接打了个电话过来。她看着屏幕上的名字亮起来,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你过年不回家?"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背景音里有电视里的春晚。
"上班啊。"
"你缺这点钱?"
"不是钱的问题,寒假班排好了不能撂。"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那你吃的什么?"
"说了外卖。"
"你明天呢?初一也上班?"
"初一休一天。"
"那你明天去吃点好的。"
她笑了一声。"知道了。"
"阿舒。"
"嗯。"
"你是不是瘦了?"
"你从哪儿看出来的,你又没看见我。"
"听声音。"
她笑得更大了些。"你还能听出来瘦没瘦,你神仙啊。"
那边也笑了一下。然后他后面有人喊他"怀槿过来看节目",他应了一声,对着电话说:"那我先挂了,你明天记得吃点好的。"
"好。"
"挂了。"
"嗯。"
挂了之后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然后锁屏。她站起来去倒了一杯热水,捧在手心里暖着。窗外能看见远处有人在放烟花,一朵一朵炸开在天边,碎成彩色的星点然后消失。
她第二天去了一家川菜馆,一个人点了三个菜,回锅肉、水煮鱼和一道清炒时蔬。吃不完打包了,回去热了又吃两顿。
大四那年大家开始各忙各的。考研的考研,找工作的找工作。沈望舒考了教师资格证,又考了本省一个市重点中学的编制,笔试面试都过了,毕业之后直接去上班。
陈怀槿留在南京了,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他大四下学期实习的时候就进了那家公司,毕业转了正。他跟他女朋友也还在一起,朋友圈偶尔能看见两个人的合照,去了什么地方玩了什么,看着挺安稳。
沈望舒有时候刷到他的朋友圈,点个赞,然后滑过去。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私聊过了,对话框沉在通讯录靠下面的位置,隔几个月翻到一次,打开看看上次对话的时间,然后关掉。
毕业典礼那天,学校操场上摆满了椅子,穿了学士服的学生乌泱泱一片。院长在台上讲话,太阳大得很,晒得人脑门发烫。沈望舒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帽穗垂在右脸旁边,随着风一飘一飘的。
典礼结束之后大家在操场各处拍照,捧着花束举着气球,对着镜头比各种手势。沈望舒拍了两张,一张跟室友,一张自己举着证书站在草坪上。
她拍了张操场的全景发朋友圈,配文"毕业了"。
过了大概十分钟陈怀槿点了赞,然后发了一条评论:"恭喜。"
她回了句"谢谢"。
然后他私聊来了。"毕业快乐。"
"谢谢。"
"工作定了?"
"定了,市里那所中学,语文老师。"
"挺好的,适合你。"
"你呢?工作顺利?"
"还行,就是累。"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字又删了。最后发了一句:"跟你女朋友好好的。"
他回了一个"嗯"。
她又发:"要结婚了说一声。"
他回:"还早呢。"
"行,那到时候说。"
"嗯。"
对话停在那个"嗯"上面。
毕业之后的日子过得很快。当老师跟当学生是两种完全不同的节奏,每天六点起床,七点到校,早读,上课,改作业,备课,开会。一天排得满满当当,一眨眼一个星期就过去了,再一眨眼一个月,一个学期。
沈望舒住在学校附近的教师公寓里,一间不大的单人宿舍,带个小阳台。她在阳台上养了两盆绿萝,长得很好,叶子垂下来一路拖到地面。
有时候下班回来天都黑了,她开了灯,给自己煮一碗面,卧个鸡蛋,一边吃一边刷手机。朋友圈里形形色色,有人晒娃有人晒猫有人晒加班。陈怀槿的朋友圈不太常发,几个月一条,有时候是一张南京的街景,有时候是一句话。
他跟他女朋友异地过一段时间,那女生出国读研了。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分的手,他没在朋友圈说过,沈望舒是从别人那儿听说的。听说的那天她正在办公室批作文,一篇写母爱的,学生写道"妈妈的白头发像秋天的芦苇",她拿着红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她没有去问他分手的事,他也没有提。
那年冬天特别冷。十二月的时候下了场大雪,是南方不太有的那种大雪,积了厚厚一层,操场上全是白的。沈望舒下了课站在走廊上看学生们在下面打雪仗,看了一会儿觉得冷,就回办公室了。
晚上收到一条消息,陈怀槿发的。"南京下雪了。"
她走到阳台往外看了看,这边的雪停了,地上覆着一层白,路灯照在上面泛着橘黄的光。
她也拍了一张发过去。"我们这也下了。"
他回:"你们那居然也会下雪。"
"今年特别冷。"
"多穿点。"
她看着那三个字,"多穿点",跟她那年对他说的一样。她忽然想到那条灰围巾,放在衣柜里,这几年冬天都会拿出来戴。已经洗过好几水了,毛线有点起球,但颜色还是很好看的灰。
"那条围巾我还戴着。"她发了出去。
隔了一会儿他回:"起球了吧?"
"起了一点。"
"再给你买一条。"
"不用了,这条挺好的。"
他没再回。她也把手机放下了。
第五年的时候,学校翻新操场。那排纪念林差点被平了,规划图上那一片要改成塑胶跑道的一部分。沈望舒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的消息,请了半天假跑回高中,找到了后勤处的老师傅。
老师傅姓周,在学校干了二十多年了,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她跟他在办公室磨了一个下午,翻出当年的种植记录,翻出校友捐赠的名单,跟他说那批树是毕业生纪念林,有纪念意义,不能砍。
周师傅被她磨得没办法,最后说:"树可以留,但以后修剪的活儿你自己来。"
"行。"
"落叶自己扫。"
"行。"
"还有,以后要是树根拱了跑道面,你自己找人来修。"
"行。"
周师傅看了她一眼,把一把竹扫帚递给她。"你扫扫那边吧,叶子厚了一层了。"
她接过扫帚走到操场东边。梧桐树在那里站着,五年过去又粗了一圈,树冠铺天盖地撑开来,比当年大了不知道多少。十一月的天,叶子全黄了,一阵风过就簌簌地往下落,厚厚地铺了一地。
她拿着扫帚开始扫,从树干往外一圈一圈地扫。叶子聚拢在一起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枯黄的,边缘卷着,一碰就碎。
她扫了很久。扫到浑身发热,外套脱了搭在树杈上,穿着毛衣接着扫。落叶堆在树根边上堆了高高的一捧,金黄褐绿混杂,像一座小丘。
扫完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树干。当年她扶着的位置现在她一只手已经圈不过来了,树皮更加粗砺,上面有了很多新的纹路和疤痕。她手指顺着树皮的纹理滑过去,摸到当年那道被包进去的疤,现在只剩一道浅浅的凸起,几乎跟周围融为一体了。
"阿槿,"她小声喊了一下。
没有人应。风把树梢的叶子吹得晃了晃,几片迟落的黄叶打着旋飘下来,落在她的头发上和肩膀上。
她坐了大概十分钟,站起来,把扫帚还回去,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打车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靠着车窗,看路边行道树一排一排往后倒。都是梧桐,叶子黄得透透的,在下午的光线里像镀了一层金。她想起高三那年春天栽树,想起他拎着铁锹的样子,想起他蹲下来用石头在瓶盖上刻日期的样子,想起那条灰围巾,想起那瓶埋在树根下的二锅头。
还有四年。她算了一下。还有四年才到十年之约。
第八年的时候,沈望舒听高中同学说陈怀槿回来了。有个同学组织了饭局,就在县城一家新开的饭店,群里接龙报名,十几个人要去。
她也看到接龙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最后没有接。
那天晚上她确实在加班。期中考试的卷子刚收上来,两个班的作文,一百多份,摞在桌上像一座小山。她改到晚上九点多,腰酸得不行,站起来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手机亮了一下。是那个同学的群,有人发了照片,饭桌上的菜,还有几张合影。她点开一张一张滑过去,在最后一张看到了陈怀槿。
他坐在饭桌靠里的位置,穿着件深色的外套,头发比以前短了些,眉眼没怎么变,但整个人看起来沉稳了很多。他手里端着杯子,脸上带着笑,不知道旁边人在跟他说什么。
沈望舒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下了。
又过了大概一个小时,她改完最后一本作文,关上灯准备走。手机又亮了,一条消息。她以为是学生家长,拿起来一看,是陈怀槿。
"你在哪儿?"
她站在关了灯的办公室里,手机屏幕的光照着她的脸。她没有立刻回。站在黑暗中想了一会儿,打了两个字:"在家。"
"我回来了,同学吃饭,你没来。"
"加班。"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那下次。"
"嗯。"
又过了一会儿,他又跟了一条。"那棵树还在。"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我前几年回去看过。"
那边沉默了很久。她以为他不会再回了,把手机揣进兜里,摸黑出了办公室。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又灭,她下楼梯的时候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走到一楼门口的时候,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
"阿舒,你有空的话,明天出来坐坐?"
她站在门口,冷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她脖子缩了一下。她抬手摸了摸脖子上那条灰围巾,毛线柔软的触感蹭过指尖。
她打着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发出去的是:"明天上午要监考,下午还得改卷子。下次吧。"
"那行,下次。"
"嗯。"
她把手机塞回兜里,推开门走进夜色里。外面的风很大,吹得行道树哗哗响,她裹紧了围巾加快步子往宿舍走。
那一晚她做了一个梦,梦到高三那年夏天,她跟陈怀槿并排坐在梧桐树底下吃冰棍。绿豆的,老冰棍的。他坐在她旁边,肩膀挨着她的肩膀,她能闻到他衣服上洗衣液的味道。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宿舍里很黑。她睁着眼睛躺了一会儿,翻身拿手机看了一眼,凌晨四点五十二分。
她翻了个身又睡了。
第九年快过年的时候,沈望舒的同事给她介绍了一个人。做审计的,比她大三岁,本市的,人看着踏实。两个人加了微信聊了一个月,过年的时候见了一面,吃了顿饭。男生话不多,但每句都落在点子上,长得也端正,穿着深蓝色的羽绒服,坐在她对面给她倒茶。
"沈老师平时忙吗?"他问。
"挺忙的,当老师就这样。"
"辛苦了。"
"还好,习惯了。"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送到小区门口就走了,说"你早点休息"。沈望舒走进小区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看她回头冲她摆了摆手。
她摆了摆手,转身上楼了。
后来两个人又见了几次面。看电影,逛公园,吃饭。男生叫林昭,家里父母都是事业单位的,条件不错,有一套自己的房子。他对她挺好的,记得她喝奶茶不加糖,记得她不吃香菜,下雨天会问她带伞没。
沈望舒跟他在一起的时候觉得挺舒服的,不用想太多,也不用小心翼翼地揣测对方每个字后面的意思。林昭是个简单的人,喜欢就是喜欢,约她出来就约她出来,不会绕弯子。
过了半年,林昭跟她提了结婚的事。在她宿舍楼底下,他拎着一袋水果,说完了又补了一句"你不用急着答应,想想"。
沈望舒想了想,答应了。
婚礼定在十月。秋天,梧桐叶子黄了的时候。林昭问她婚礼办在哪里,她说就在本市吧,不折腾。他又问有没有什么地方对她有意义的,场地选哪儿。
她想了想,摇了摇头。"就酒店的厅就行了,省事。"
婚礼筹备的那几个月她把所有心思都扑在工作上和准备上了。挑婚纱,挑喜糖,挑请柬的样式。林昭陪她一样一样选,不嫌烦,每样都认真看了再给意见。
婚礼前一周的周末,沈望舒一个人回了趟高中。
那天是周日,学校没人。她跟门卫大爷说了一声,大爷认识她,每年秋天她都来扫落叶,摆了摆手让她进去了。
梧桐树还在。跟八年前比,又粗了一圈,树冠更加庞大了,几乎罩住了一片半圆形的空地。十月的叶子黄了大半,还没到全盛的时候,但已经很好看,阳光穿透过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她站在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树的枝条伸展得很开,像张开了双臂。树皮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靠近根部的地方尤其明显,绿茸茸的一层。
她蹲下来,在树根靠南的一侧摸了摸地面。土是硬的,踩实了,上面覆了落叶和几根枯草。她拿手指戳了戳,土有点干。
她没挖。十年还没到,还差半年。她只是蹲在那儿,用手掌贴着地面待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瓶桂花酿,超市里拿的,二十八块钱。她把酒拿出来看了看,又放回袋子里,系好,放在树根旁边。
过了一分钟她又拿起来,揣回包里。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树冠远远地撑在那里,在一排其他树中间特别显眼。叶子在风里翻动,黄绿交错的,像一面慢悠悠扇着的扇子。
她转回身走出了校门。
婚礼前一天晚上,沈望舒一个人坐在房间里。婚纱挂在衣柜外面,白色的,裙摆铺开来,像一朵盛开的某种花。她妈在外面跟她爸说话,声音隔着门板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她手机响了一声。一条消息。
她拿起来看,是陈怀槿发的。
"阿舒。"
就两个字。没有前因后果,也没有后续。
她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屏幕暗了她又按亮,暗了又按亮。最后她锁了屏,把手机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天花板看不太清楚,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形成一个模糊的方块。
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手机没有再响。她闭了一会儿眼,又睁开。隔壁房间她妈在跟她爸说"明天早点叫她",她爸"嗯"了一声。
她伸手摸到手机,打开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七分。
她又看了看那条消息,两个字,"阿舒",没有更多。
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过了很久她才睡着。
婚礼当天天气很好。十月十六号,太阳大得晃眼,天特别蓝。酒店宴会厅里布置了香槟色的花,台上铺着红毯,林昭穿了一身深色的西装站在那头,看见她走进来的时候笑了。
沈望舒挽着她爸的胳膊一步一步走过去。高跟鞋踩在红毯上没什么声音,婚礼进行曲从音箱里流出来,舒缓而庄重。她走得慢,视线从两侧坐着的亲友脸上滑过去,一张一张的,有她妈,她舅,她同事,她同学。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一个人。坐在靠后排的位置,靠走道边。穿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着,露出小臂。
陈怀槿。
他也看见了她。两个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他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是看着她。她也看着他,就那么零点几秒,然后移开了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林昭面前,林昭伸手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暖的,把她微凉的手指包在掌心里。
"紧张吗?"他小声问。
"还行。"
司仪在台上说着什么,她没太听进去。林昭牵着她的手,两个人的手心都有点汗。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也在看她,嘴角带着笑,眼里干干净净的。
"你紧张吗?"她问。
"有一点。"
她捏了捏他的手。
宣誓,交换戒指,敬茶。流程一项一项走下来,到了敬酒环节的时候她换了敬酒服,大红色的短款,衬得她皮肤白。她跟着林昭一桌一桌敬过去,到了后排那桌的时候,她看见陈怀槿站起来,端着酒杯。
她的杯子里是白水,林昭帮她挡了不少酒但自己也喝了不少,脸上泛着红。
"恭喜。"陈怀槿说。
"谢谢。"她举了举杯。
他喝完了杯里的酒,然后看着她,又补了一句:"阿舒,祝你幸福。"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跟很多年前一样,还是那种不太认真的、随口的语气,但这次她听出了后面藏的东西。
"谢谢,"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白水,水是温的,流过喉咙的时候有一点甜,"你也是。"
她转身走了,去敬下一桌。背后那道目光落在她肩膀上,热热的,但她没有回头。
婚宴结束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客人们陆续散了,沈望舒和林昭站在酒店门口送人。陈怀槿是跟几个高中同学一起出来的,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走了。"他跟那些同学说,然后看了她一眼。
"路上慢点。"她说。
"嗯。"
他走了,跟那些人一起走向停车场。他的背影在酒店门口的灯光里拉得有点长,浅灰衬衫的轮廓慢慢变小,混进夜色的阴影里看不见了。
林昭站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腰上。
"累吗?"他问。
"有点。"
"回去吧。"
"嗯。"
她最后看了一眼停车场的方向,然后转身上了车。
新婚的日子平淡而安稳。林昭上班的地方离她学校不远,两个人每天早上一起出门,晚上谁先下班谁先做饭。林昭厨艺一般,但肯学,跟着视频学了两个礼拜就会做红烧肉了,虽然颜色不太好看,但味道还行。
沈望舒把那套教师公寓退了,搬进了林昭的房子。两室一厅,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她把那条灰围巾也带过去了,叠好放在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跟一些不常穿的冬衣放在一起。
有时候她会梦到高中。梦到操场东边那棵梧桐,梦到夏天的风把叶子吹得哗哗响,梦到陈怀槿坐在树底下撕面包吃。醒了以后她翻个身,林昭在旁边的呼吸均匀绵长,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臂,又收回来,继续睡了。
转眼到了第二年春天。四月的时候她发现自己怀孕了,测了两次,两条杠。她跟林昭说了,林昭愣了两秒,然后整个人从沙发上弹起来,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又小心翼翼地放下去。
"别动了别动了,"他说,"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沈望舒被他逗笑了,坐在沙发上看着他手忙脚乱地给两边父母打电话报喜。窗外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的,风一吹花瓣就飘下来。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春天的晚上还带点凉,她裹了件外套,仰头看了看天。城市里看不清楚星星,但天是干净的深蓝色,远处有飞机飞过的闪光灯一明一灭。
她算了算日子。马上五月了,六月五号,是第十年。
那瓶酒还在梧桐树底下埋着。
五月底的时候她开始显怀了,肚子微微凸起来,穿宽松的裙子已经看得出一点弧度。林昭不让她到处跑,每天上班下班两点一线,周末就在家躺着。
五月三十一号那天,她跟林昭说:"周六我想出门一趟。"
"去哪儿?"
"回趟高中,有点事。"
"什么事?"
她想了想。"看看以前种的一棵树。"
林昭没多问。"那我送你去。"
"不用,我自己打车去,你周六不是要加班吗?"
"那你到了跟我说一声。"
"好。"
六月五号那天,周六,天气很好,晴,没有风。沈望舒穿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开衫,脚上一双平底小白鞋。她出门的时候林昭还在睡,她给他留了张纸条放在餐桌上:"出门了,中午回来。"
她打车到了高中门口。门卫大爷换了,新来的不认得她,但听她说来看校友纪念林就放她进去了。操场东边那排树还在,梧桐在最中间,高出了一大截。
她走到树跟前的时候站了一会儿。十年的时间把一棵小树苗变成了一棵真正的大树,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地铺开,叶子密密匝匝,绿的,在上午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
树根下面的土被落叶覆盖着,厚厚一层。她蹲下来,从包里掏出一把小小的园艺铲——跟当年他用的那种差不多,是她在五金店买的。
她开始挖。顺着记忆中的位置,在树根南侧大概四十公分的地方。土很硬,她挖得慢,怕弄脏裙子,小心翼翼地把土块拨开。挖了大概十几分钟,铲子碰到了一个硬的东西。
她把周围的土拨开,露出一个瓶子的轮廓。白瓶红标,二锅头。
她用手把瓶子整个从土里掏出来,瓶身上沾满了褐色的泥土,湿漉漉的。她用纸巾擦了擦,瓶盖还在,上面的字迹模糊了,但依稀能看出是刻上去的,"2016.6.5"。
她拿着那瓶酒在树根旁边坐了下来。太阳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她身上投下一块一块晃动的光斑。她把酒瓶转过来转过去看了看,瓶里的酒液还是透明的,微微泛着黄。
她拧开瓶盖,一股白酒的辛辣气味冲出来。她凑近闻了一下,呛得她偏了偏头。
然后她拧紧瓶盖,把瓶子放在旁边的草地上。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通讯录,往下滑,停在一个名字上面。陈怀槿。
她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按了下去。
嘟——嘟——嘟——
响了五声,接通了。
"喂?"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带着一点不确定的语气。
"是我。"
那边沉默了一瞬。"阿舒。"
"嗯。"
"你怎么……"他顿了一下,"好久没打电话了。"
"是挺久了。"
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听见他那边的背景音里有车流声,他大概在外面。
"你在哪儿?"他问。
"在学校。"
"学校?"
"就我们高中。梧桐树这儿。"
他没说话。过了几秒,他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碰倒了。"你在树底下?"
"嗯,我把那瓶酒挖出来了。"
她听见他呼吸重了一下。
"十年了,"她说,"陈怀槿,十年了。"
"我知道。"
"我今天正好有空,就过来挖了。"
"你……"他顿了顿,"你一个人?"
"嗯。"
"你老公呢?"
"他加班。"
那边又沉默了。她听见他那边有脚步声,然后环境音变了,像是走进了室内。
"阿舒。"
"嗯。"
"其实我……"
他没说完。她等了一会儿。
"其实什么?"
"没事。"他说,"你把酒挖出来了,然后呢?"
"然后我也不知道,"她低头看着那瓶酒,"就挖出来了。十年前的酒,不知道能不能喝了。"
"能喝,白酒放得住。"
"你喝过?"
"没有。"
她笑了一下。那边也笑了一声,很短促的笑。
"陈怀槿。"
"嗯。"
"你那天婚礼上说的,让我幸福。"
"嗯。"
"我挺幸福的。"
他说:"我知道。我看得出来。"
"所以你别担心。"
"我没担心。"
"你那天特意来的,我知道。"
那边没说话。她听见他咽了咽口水的声音,很轻。
"阿舒,"他说,"你要一直好好的。"
"你也是。"
她把电话挂了。手机屏幕上通话时长显示两分四十七秒。
她坐在树根旁边,那瓶酒放在膝盖上。阳光从梧桐叶子中间穿过来,碎金一样洒了她一身。风起了,树叶子哗哗地响,像很多年前那个夏天一样。
她把酒瓶又用纸巾擦了一遍,把瓶盖拧开又拧紧。想了想,又从包里掏出一支马克笔,在瓶身上写了两行字:
"2016.6.5 埋
2026.6.5 挖"
然后她站起来,又蹲下去,把酒瓶重新放回那个坑里,用土盖好,踩实,铺上一层落叶。
做好这一切,她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用小手指从里面戳了她一下。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
"走吧,"她小声说,"回家。"
她转身往校门口走。梧桐树在她身后站着,叶子翻涌成一片绿色的海。风把地上几片落叶卷起来转了两圈又放下了。
她没有回头。
校门口她打了辆车。上车之后跟司机报了地址,然后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午后的阳光把街道照得白晃晃的,行道树一棵一棵往后退,车来车往,人声嘈杂。
手机震了一下。
她拿起来看。陈怀槿的消息。
"那瓶酒,十年之后再挖出来的时候,我应该回去喝一口。"
她看了那条消息很久。然后她回了一个字:
"好。"
车上了高架,视野一下子开阔起来。城市的天际线在远处铺开,楼群层层叠叠,天空是那种六月特有的透亮的蓝,没有一丝云。
沈望舒把手机收起来,手放在肚子上,闭上了眼睛。
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继续响着,那个树根下面的洞里,一瓶二锅头安安静静地躺着。瓶盖上的刻字模糊了,瓶身上那两行新写上去的字迹还在,湿土洇开了一点墨,但还能看得清楚。
十年过去了。这棵树还在这儿。
后面的日子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