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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12章 当年那个喝茶的小道士 珞彤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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珞彤把那口砂锅擦干净搁回灶台顺手位以后,又闲着没事把厨房的调料架子重新摆了一遍。
酱油瓶搁左边醋瓶搁右边,盐罐糖罐各自归位,蚝油瓶底有点黏糊她拿湿布擦了擦。弄完她退后两步端详了几秒,跟看一幅画似的。
满意了。
正午她煮了碗饺子,坐在堂屋里吃着,手机上弹出来周义川的语音消息。
点开老头的大嗓门炸出来:"晚上山上降温,你那边的门窗关严实啊。还有..."声音忽然变小,跟偷偷摸摸一样,"名几那小子上次带来的米糕你吃完没?没吃完放冰箱,别搁桌上,招蚂蚁。"
珞彤回了个"吃完了"又把手机撂了。
下午又来了两个散客,一对年轻情侣,问了房价看了房间说行,住一晚明早上山。
珞彤给他们办完入住指了镇上吃饭的地方,就回后院歇着去了。秋天日头落得早,六点多天就灰蒙蒙的了,她把堂屋灯换了一盏更暖的黄灯泡,亮堂堂的跟白天似的。
那对情侣出去吃饭了,客栈里安安静静的。珞彤坐柜台后面翻手机,划拉了几条短视频,又被推荐了卖锅的广告,她划走了。
天黑以后她照例调暗灯光,账本翻到砂锅那一页,在"今晨后厨熬白粥一锅"底下画了个圈,表示这页已经结了。然后合上本子搁一边,泡了一壶浓一点的铁观音。
今晚的客人到了,十一点左右。珞彤是先闻到的一股极淡的草药味从门外渗进来,混着夜雾和山间的潮气,像是刚从药房里走出来的人身上带的那种气息,枯枯的、暖暖的。
然后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老道士。穿着一身半旧的青灰色道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腰间系着根布带,挂了个磨得光亮的葫芦。
满头白发束了个整整齐齐的道髻,银丝一根不乱,脸上皱纹不多但深,尤其眉间两道竖纹像常年拧着眉头留下的。
他个子瘦高,背微微弓着,进门的时候下意识抬手扶了一下门框,像是习惯性确认落脚处稳不稳。
他抬头看见珞彤的时候愣住了。那愣怔持续了两三秒,眉间那两道竖纹忽然加深又松开,嘴唇动了动,像是咽下去半句话。
珞彤看着这张脸。眉目轮廓有些眼熟,但她每天见得太多,一时半会儿对不上号。她在脑海里翻了翻库存,到第三遍的时候翻到了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具体多少年她懒得细算,有个瘦瘦的小道士端着一只粗瓷碗蹲在堂屋门槛上喝凉茶,一边喝一边被烫得直吹气。那个小道士眉间还没有竖纹,干干净净一张少年的脸。
"陈——"她搜了一下名字,"陈仟?"
老道士的嘴角弯了一下,挤出一道浅浅的笑纹:"珞老板还记得我。"
"你先坐。"珞彤从柜台后面绕出来,把靠墙那把竹椅拉近了桌面,"当年你跟着你师父来青城山挂单,在我这儿喝过一碗茶。你蹲在门槛上喝的,被烫着了还不好意思吹。"
陈仟坐下来,把腰间的葫芦解了搁在桌上。他落座的动作很慢,手扶着桌沿一点点把自己放平了,背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时候我十九岁。今年我七十八了。"
珞彤倒了碗热茶推过去:"你这几十年在哪儿?"
"江西。龙虎山那边一个小道观,离主脉远,清净。"陈仟双手捧着茶碗,手指在粗瓷壁上搓了搓,"我师父当年带我来青城山访友,回去以后就让我去龙虎山那边修行了。一去就是..."他顿了顿,"快六十年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感慨的意思,像在报行程。但眉间那两道竖纹松了一点,低头喝茶的时候热气扑在他脸上,他的眼皮合了一下又睁开。
珞彤给自己也倒了碗茶,坐下来。两个人隔着老木桌面对面坐着,堂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天井上方的月亮正在往中天挪,把石榴树的影子从屋檐底下慢慢拽出来。
"你这次来...是归一的?"珞彤先开口。
陈仟端着茶碗没急着答。他偏头看了看堂屋四周,目光从墙角的陶坛子扫到门楣方向的蓝光,最后落回珞彤脸上。
他认真地盯着珞彤的脸看了几秒钟,那种打量的目光很轻但不含糊,像在翻一本旧书的时候顺手查了查页边注。然后他眉间那两道纹路又聚了一下,应该是没查到他想要的信息。
"老板娘,说句冒昧的话..."他把茶碗放下,"几十年前看你,你大约是这个年纪。几十年后我看你,你仍是这个年纪。我做了大半辈子道士,散仙的气息能辨出来一些,但你身上...我看不出。倒也不是仙气。"
珞彤没否认也没解释,只说了句:"你该喝茶喝茶,别瞎琢磨。"
陈仟倒也不追,笑了一下:"行。我不琢磨。"他低头看着碗里的茶汤,拇指沿着碗沿慢慢转了一圈,"我今天来其实也没想好。我在江西那个道观住了五十九年了,每天早起打扫、念经、采药、给人看病、解答香客的疑惑。一年三百多天,每天差不多。前几年我还能爬后山采药,这几年膝盖不行了,平地走久了也酸。道观里就剩下我跟一个看门的老头了,别的要么走了,要么..."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碗沿上停了停:"要么没了。"
珞彤给他续了茶。
陈仟喝了口热茶,话头续上来:"我师父走的时候九十二,他走之前跟我说,仟啊,修行一辈子,到老了你会发现修道修的不是长生,是习惯。习惯早起、习惯扫地、习惯给人端碗热汤。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安慰我的话,现在想想他是真话。"
"你呢?"珞彤问,"你修了六十年,修出习惯了吗?"
陈仟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自己摊在桌面上的两只手,手指头关节微微凸着,指腹上有常年采药磨出来的薄茧。"习惯了。但我最近在琢磨一件事...习惯了之后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间的竖纹又聚起来:"以前我给人看病、替人解惑,一天忙到头躺下来就睡了,踏实。这两年没那么多香客来了,后山的药也采不动了。道观里就我跟老刘头两人每天对着吃饭,他说他牙不好,我说我腿疼,天天就这些话题。我有天晚上坐在蒲团上忽然想,我这一辈子忙忙碌碌帮了那么多人,到头来对着墙打坐的时候,脑子里转的还是五十九年前在青城山喝的那碗烫嘴的茶。"
珞彤听着,没打断他。
陈仟双手捧着茶碗,热气在他指尖绕了绕散开,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我同辈的道友里,有来你这儿喝了酒归一的,也有转世去了的。”
“上个月我收到一封信,说当年跟我一起采药的师兄在峨眉山脚底下一户人家投了胎,三岁多了,在幼儿园跟小朋友抢滑梯。挺好。”
他抬起眼看珞彤:"老板娘,你说像我这样...没病没灾、安安稳稳活到七十八的普通人,有没有资格累?"
珞彤把茶壶放下:"累还要资格?你膝盖疼不疼?"
"疼。"
"那不就是了。"
陈仟愣了一瞬,然后那两道眉间的竖纹忽然松开了。他嘴角弯了一下,幅度比之前大了点,眼角堆起来几条笑纹:"你这说话方式几十年没变。当年我被茶烫着了你也是这句'烫你还喝,长嘴是喘气的?'"
珞彤也笑了:"那你还蹲门槛上喝完了。"
"因为凉了以后确实好喝。"陈仟端起碗来把剩下的茶一饮而尽。他放下碗的时候手在桌面上顿了顿,目光向墙角那排陶坛子扫了一眼又收回来,自己摇了摇头。"今天不喝你的酒。我就是路过,想来看看你还在不在。顺便..."
他抬起头,面容平静:"顺便当面问问自己,到底是真累还是假累。今天聊完我觉着可能就是老年矫情,膝盖疼闲出来的。回去再住几年看看。要是过几年真累了,我再来。"
珞彤点头:"来之前提前说,我好烧水。"
陈仟站起来,把腰间的葫芦重新挂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目光从老木桌扫到竹椅再扫到天井里的石榴树。
最后他看向珞彤,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老板娘,你这棵石榴树比我当年见的时候高了好大一截。我那年来的时候它才到屋檐,现在都快够着二楼窗台了。"
"树嘛,长了五十九年能不长。"
陈仟在门槛边站了一会儿,青灰色道袍的下摆被夜风撩起来一角。他迈过门槛往山道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偏过头没回头:"我那个师兄...采药的那个...他转世那封信里还写了,说那小孩在幼儿园跟人抢滑梯抢赢了,回家路上跟他妈说'滑梯底下有棵好大的树'。"
他顿了顿:"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记着这个。"
然后他就继续往前走了。白发道髻在月色里一闪一闪的,青灰色的背影瘦而直,拐过老街转角的时候被屋檐的阴影吞没。珞彤听见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响了好一阵子才消失,混在吊桥底下的溪水声里,慢慢分不出来了。
她回屋把茶碗收了洗了。翻开账本的时候她想了想,在最新页写:"陈仟·道士·七十八岁·龙虎山修行五十九载·来问自己累不累·结论:膝盖疼闲出来的,再住几年看看。"
写完她看着"膝盖疼闲出来的"这几个字乐了一下,又补了一行小字:"石榴树比五十九年前高一截,他记得。"
合上本子吹了灯。上楼的时候后厨灶台上那口砂锅稳稳蹲着,锅盖扣得严实,锅壁泛着暗哑的暖光。
珞彤经过的时候顺手摸了摸锅沿,粗陶的触感温敦敦的,像谁跟她轻轻碰了一下手背。
今晚月亮又圆了些,天井里亮堂堂一片。石榴树的枝子果真快挨着二楼窗台了,风摇过来的时候最顶尖的那几片叶子刚刚能蹭到窗框边沿,擦出一丁点儿若有若无的沙沙响。
珞彤躺下来闭了眼,脑子里转了转陈仟那句话——"滑梯底下有棵好大的树"——不知道那个转世的三岁小孩抢滑梯的时候,有没有往树底下多看两眼。
她翻了个身。明天得把那棵石榴树最顶上的枝子修一下,不然伸进窗户里该挠人脸了。想着想着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