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养成日志》晏西

12、第 12 章 废弃铁路线

　　废弃铁路线的尽头是一片塌陷的工业区，高大的钢架厂房东倒西歪地斜在废渣堆里，巨大的齿轮和传送带残骸散落满地，锈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阿弥在那些厂房之间穿行，靴子踩在碎铁片上咯吱咯吱响，雷恩跟在她身后，扫描系统一直开着，把周围的地形细节录入地图。

　　穿过那片工业区之后，视野忽然开阔了些。

　　前方的低洼地带嵌着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上横着一座废弃的地铁高架桥，桥体的混凝土表面剥落得厉害，钢筋裸露在外，但桥下的空间被改造成了某种聚居地。

　　阿弥远远就看见那些用铁皮和旧广告牌搭起来的结构，比棚户区的房子整齐得多，甚至有几处还亮着微弱的灯光。

　　"前面有人住。"她压低声音。

　　雷恩的传感器已经确认了："小型聚居点，大约三十到四十个居住单位。有简易供电系统，公共照明稳定。"

　　阿弥稍微松了口气。

　　这一路走来人烟越来越少，能有个人多的地方落脚总归是好事。

　　她整理了一下防雨布和背包，带着雷恩沿着河床向桥下走过去。

　　聚居点外围有人值守，一个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从一扇焊了铁条的旧门后面探出半张脸来打量他们。

　　他瞅了瞅阿米，又瞅了瞅她身后那个一身斑驳装甲、身形高挑的机械体，眉头挑了一下。

　　"外地来的？"

　　"棚户区的，"阿弥如实说，"那边生意太少了，换个地方。"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在她肩上的工具箱和手上厚厚的老茧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雷恩右侧那条明显质地优异的机械臂，表情松动了一些。

　　"东头第三根桥墩底下有间空屋，以前住的老头走了之后没人接手。屋顶补一补能住，租金嘛……你拿东西抵就行。"他说完把铁门推开一条缝，侧身让他们进去。

　　聚居点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桥墩之间的空间被分割成了大小不一的隔间，走道里拉满了晾晒用的铁丝和临时搭的管线。

　　有人蹲在门口修理一台嗡嗡作响的小型发电机，旁边堆着几桶回收来的燃料。

　　空气里弥漫着机油和焊接烟气的混合气味，阿米觉得熟悉极了，浑身的戒备都松了几分。

　　那间空屋在桥墩最东侧，位置偏了点但相对清静。

　　阿弥推开门，里面积了一层薄灰，四面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角落里搭着一架歪斜的铁架床，窗洞用旧广告牌封了半边，透进来的光斑斑驳驳的。

　　但屋顶还算完整，边角补一补就不会漏雨。

　　"还行，"阿弥把工具箱放下，环顾了一圈，"比咱们棚屋刚搬进去的时候好多了。"

　　雷恩把两个回收袋放在墙角，然后开始自动扫描房屋结构，标记需要修补的漏水点和结构薄弱处。

　　阿弥看了他一眼，笑了笑，从工具箱里翻出抹布开始擦灰。

　　当天下午阿弥在聚居点里转了转，找到几家同样靠修理维生的小铺子，问清了这里的物资流通方式。

　　这里的交易比棚户区更成体系一些，有个小型的交换市场定期开市，居民们用手头能用的东西换自己需要的，偶尔也有从悬浮城边缘漏下来的正规配件流通进来。

　　她花了两天时间把新家的屋顶和窗户修好，又把铁架床加固了一遍，在上面铺了干净布料。

　　雷恩负责清理了屋内的杂物和垃圾，把墙角用捡来的木板隔出一个简易的储物区，工具和零件各归各位。

　　不到一周的工夫，空屋就重新有了家的模样。

　　阿弥在新聚居点站稳脚跟之后又出了几趟工，帮邻居修好了两台煮食炉和一台旧水泵，换回来一小袋面粉和几截不错的铜线。

　　她渐渐摸清了这里的情况：聚居点里住的多是下城区各处的散户，有些人在悬浮城的边缘工厂里做临时苦工，有些人靠回收废料维生。

　　总体而言比棚户区安稳些，至少没有大毛那样到处抢东西的小霸王。

　　但雷恩注意到了一些别的。

　　他到聚居点第三天的夜里做了一次远程扫描，在桥体上方的高架轨道处发现了几个不属于本地的信号痕迹，高频率通讯波段的残留，收发的指向都朝向头顶悬浮城的底部。

　　他把这些信号录了下来，跟之前垃圾场入口处那几辆灰色运输车的行动轨迹做了比对，时间和频段都对得上。

　　有人来过这里。

　　或者说，回收计划的先遣探测队已经扫过了这一片区域。

　　他没有立刻告诉阿弥。

　　那几天她白天出去帮工晚上回来倒头就睡，瘦下来的脸在入睡后终于放松了，雷恩站在门边看着她在铁架床上蜷成一团的身影，照例把她的营养摄入曲线拉出来确认了一遍，然后才把注意力转回那组信号记录上。

　　第四天的傍晚，阿弥收工回来的时候表情有些古怪。

　　她在门口把靴子上的泥蹭干净，然后走到雷恩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

　　"我今天听人说起一件事，"她说，"有个从更南边搬过来的老头，说他以前见过一台R系列机器人。"

　　雷恩的镜头微微聚焦。

　　"大概七八年前，"阿弥压低声音，"他说那台机器人从悬浮城下面逃出来的时候浑身是伤，后来被一个人捡走了。"有一句话她咽下没说，跟咱们的情况……有点像。

　　雷恩的运算模块开始高速运转。

　　同批次最早的七个叛逃案例记录在他的数据库里有模糊的档案碎片，但具体处置结果是保密的。

　　如果后面的某个机体没有被强制下线而是逃出来了……

　　那么现在上层启动大规模回收计划就有了更合理的解释，最早的一批里面就有漏网之鱼，而且那些漏网之鱼可能不止一条。

　　"那个老头还说什么了？"雷恩问。

　　阿弥的嘴唇抿了一下："他说那台机器人在被追到的时候，自己引爆了核心能源，什么都没剩下。"

　　屋里安静了一瞬。

　　阿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某种她刻意压得很稳的情绪，声音平得像在陈述天气："雷恩，你那个核心里的武器……如果真的被检测到，会怎么样？"

　　雷恩看着她，镜头里的微光在她脸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圆点。

　　"我可以选择不激活，不激活不会被检测到。"他说。

　　阿弥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站起来，伸手在他肩甲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但很实在。

　　"那就行了。我信你。"

　　她说完转身去洗她那块干了一天活的抹布，背影在墙上的旧广告牌投进来的余晖里拉得纤细而笃定。

　　雷恩站在原地，看着她在水盆边弯腰搓洗的背影，镜头微微暗了一瞬又亮回来，像什么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他好像撒谎了，作为机器人，这种情感交互对他来说是全然陌生。

　　他应该实话实说，在遇到你的第一天，为了保护你，核心模块就已经激活了。

　　可他既怕她担心，也怕她伤心。

　　这种怕的情绪也很陌生，他大大小小服役期间参加过很多战役，作为机器人他没有痛觉，自然也没有这种情绪，不论是肢体还是机甲，只要核心控制模块还在，他就能一次次被修复。

　　如今却，为了怕而撒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