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GL)》梅影竹痕

3、汇款

　　在中国的很多大城市，城中村是城市化进程中的一个特殊现象。其实，城中村与村外的居民住宅区没有什么两样，唯一的区别，就是村里的原住民都是农村户口。农民们没了地，就只好盖楼出租。广州的“村民“为节约地皮，楼房盖得密密麻麻，有的楼和楼之间相隔仅半米不到。这些楼房租金便宜，加之生活设施齐全，交通也方便，外来打工族和国外非法移民大都聚居于此，于是，鱼龙混杂，三教九流，和谐相处。
　　这天，刘桦忙了近三个小时，才从码放得整整齐齐的上千本书里，伸直了腰，长长地舒了口气。
　　书是她一个做图书生意的高中同学的。一个多月前，听说她在广州，无处落脚，男同学辗转找到她，让她和他一起到各大学摆书摊，她也随他暂时住在这个城中村里。
　　出租屋不大，客厅放了三个高入屋顶的书架，一张饭桌，几把竹椅，就什么也放不下了。卧室只有一张床，男同学让给她睡，自己在阁楼上铺上被褥，算是将就着有了一个“家”。
　　白天不出摊时，刘桦就负责买菜做饭。夜里，刘桦常常失眠，就随手抓一本书看，竟然有几分再上大学的感觉，日子过得也还“滋润”。
　　出了几次摊，大学放寒假，搬回的书都堆在几个大塑料箱里。男同学是广东潮洲人，三天前已回家过年，刘桦闲着也是闲着，就动手大搞卫生，把装在箱里的书，分门别类地码到书架上。
　　刚想擦擦汗，就听到隔壁公用电话亭的老板娘高声叫她。
　　难道是何冰？她立即冲了出去。
　　“是我的电话吗？”跑得太急，刘桦有些上气不接下气。
　　“是你的汇款通知，快签字吧。”老板娘递给她一张邮政汇款通知单。
　　刘桦愣住了，汇款两千？这怎么可能。
　　接过通知单，她迫不及待地看汇款人和地址。通知单上是一个陌生的名字，地址是广西桂林市。
　　桂林？刘桦猛地醒悟，是姐姐！
　　自南下开始流浪，刘桦唯一的精神寄托，就是去西陆的拉拉俱乐部聊天室。那人及桂林的姐姐，都是在聊天室结识的。
　　那天刚进去，就被一个ID抓住：
　　“广州的？”
　　“你怎么知道？”
　　“看IP。”
　　谁知道，这一看一聊，她便万劫不复。
　　想来确实是造化弄人，刘桦在一次痛不欲生中，到聊天室留言版写下了一些伤感的文字，一个陌生的网友给她留言，字里行间，透着关爱和温暖。一来二往，两人甚是投机。互相了解后，刘桦知道对方比她大五岁，是桂林人，遂认这个网友做了姐姐。
　　起初，姐姐常常给她打电话，有时一打就是几小时，极尽可能地给予她最大的抚慰。这么持续了近一周，公用电话亭的老板娘都有些不耐烦，毕竟占着电话线，耽误人家做生意。于是，最近几周，便很少电话。前两天电话里，姐姐问她怎么不回家过年，刘桦推说没有买到车票。姐姐默然，没说什么，扯了些别的话题。聊到新年礼物，很自然地问刘桦要地址，说是寄张贺卡来，算是过年的一个小小心意。没想到，要去真实地址的她，竟然是汇来了两千元人民币！
　　出身于知识分子家庭的刘桦，从小到大，耳濡目染的，除了琴棋书画，就是父母那些与人为善、以德立身的教诲，致使年近而立的她，一直保持着一份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书生意气。别人说什么，她很少去怀疑和假设，对朋友和爱人，更是绝对地信任。尽管工作的头几年，不知道为这个吃了多少苦头，但因本性难移，初次接触网络的她，也依然故我，不撒谎，不隐瞒真实信息。只是，不管她自己多么真实，也绝不会给一个从来没有见过面的人寄钱。
　　此时，冬日午后的阳光正好，刘桦仰面向天，深深地吸了口气，将那夺眶而出的热泪，生生忍了回去。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跟老板娘道谢，转身欲走。
　　身后，电话铃却响了起来。老板娘接起，高声问了几句，再次叫住了刘桦。
　　这一次，才是何冰打来的，她简短地告诉刘桦，买到了后天晚上的硬座票，让刘桦晚上去医院找她。
　　刘桦放下电话，竟没有一丝喜悦。
　　这事她本来不报什么希望，萍水相逢，人家凭什么帮忙？何况，她面对何冰，恍惚有那么一丝“一日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的无力感，这感觉与对那人的刻骨思念交织在一起，既期盼她真的能帮到自己，又害怕再次相见。
　　看看离约定取票的时间还有几个小时，刘桦决定先给桂林姐姐打个电话，再去邮局取钱，逛逛街，给父母买点广东土特产。
　　姐姐电话里的声音依然柔和，听她感谢和表示日后一定归还云云，只回了一句：“再怎么难，春节还是应回家的。”
　　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这次，她没有忍，由着泪流，也没有躲避老板娘的注视，反正，这些日子对着电话哭哭笑笑地倾诉，老板娘已经把她当怪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