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是一把剑呢？》神尊的笔杆子

13、史鉴 脚下的沙粒

　　地脉系法阵千里江山图在大殿内蓬勃生长，蛮荒时代的江海山川、花草虫兽惺忪复苏。

　　庄严典雅的大殿眨眼间便成为一片咆哮的荒野丛林，一群铭刻着不同图腾的兽皮衣人们追赶着奇异外貌的野兽在草地上奔跑，在林子里穿梭。

　　她们眼神锐利地从长明峰学生们的身边飞过，掀起一阵阵历史的风浪。

　　喧嚣中，一个额间长着长角的小马停在了乾坤身旁，它用角戳了戳她肩膀，乾坤转头：“哎哟娘嘞，好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

　　这小玩意儿听不懂乾坤的话，头歪来歪去看着她，拉伸一下后腿，很自然地伏坐了下来。

　　这神态动作和她八荒之心里那只煞羊如出一辙。

　　“我跟你说，这个千里江山图一定出自我师尊之手，她养的崽都傻里傻气的。”

　　乾坤对林宝儿如是说，早已被独角小马吸引的林宝儿已经动手顺起了它的毛。

　　林宝儿：“我觉得很可爱啊，看来你的师尊也是个亲人的长辈，和我的师尊一样。”

　　林宝儿的师尊是天权刀小尊座韩晴湘，听林宝儿说，这个老辈子十分活泼。

　　“这是天枢剑尊座用千里江山图为大家复原的蛮荒时代的图景，里面的野兽大家可以适当抚摸，但是人一定不能——”

　　说时迟那时快，赵芩茉话还没说完，后排就有一个学生抱上了一个兽皮衣人的大腿，那兽皮衣人瞬间变成巨人，一脚踹晕了那个学生，踹完人后兽皮衣人也化作梅花瓣消散。

　　赵芩茉轻咳两声后说道：“大家都看到了，摸人就是这个下场，看来大家都很乐于身体力行为诸位同门作出形象的示范哈。”

　　她说完特意看了一眼乾坤，乾坤蹙眉暗忖：点我呢？

　　“蛮荒时代是商火大陆文明的伊始，那时的人们以部落的形式聚居，一开始，整个大陆共有上万个部落，后来兼并热潮来袭，部落数骤减至两千余个，而魔族就是在这个时期于大陆上苏醒。”

　　史鉴是人族文明的记录，但商火大陆的史鉴却不能只记录人，魔、妖、仙、修界，无一不对人族的历史产生着撼天动地的影响。

　　“在这场盛大混乱的历史铺开之前，我要问你们一个问题，我们为什么要学史鉴？”

　　是啊，坐在这里的各位都是来学习术法修行的，为什么要花这么多精力来学史鉴呢？

　　来这里之前，大家或多或少都在学堂学过关于商火大陆的历史，每个洲有每个洲的历史，而六大洲也合力编写过整个大陆的史鉴。

　　只不过，每个洲的侧重点不同，甚至洲内不同的学堂侧重点也不同，学堂对所有人开放，不修行的人占据更大的声量，所以学堂里的历史几乎都是关于人的，甚至只讲人。

　　而最完整的史鉴，却只存在于修界第一宗门长明峰的文院课堂，在新生入门的半年内，每七日就有一堂史鉴课，且设有答题积分，这个积分会与月试、六宗大比出战代表选拔绑定。

　　纵览如今商火大陆的修界，三大仙门、六大宗门，唯有长明峰如此重视史鉴。

　　“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

　　坐在第一排的一个壮硕女子给出了响亮的回答，在坐的许多学生都捣蒜般点头附和。

　　台上的赵芩茉嘴一撇、眉一皱，不是很满意这个答案，她说：“这个道理我们都懂，但我需要你们有更深刻更具体的答案。”

　　“我知道大家来长明峰之前大部分人都上过学堂，那你们先来说说你们学堂教授的历史是怎样的？”

　　“先从最西边的苍茫洲开始，请来自苍茫洲的学生举个手。”

　　随着她声音淡去，千里江山图撤去丛林，变成一片辽阔无边的沙漠，这是苍茫洲最经典的景观。

　　乾坤捧起一捧黄沙浇在独角小马背上，感叹道：“哦哟，还是沉浸式讲课。”

　　兽皮衣人们换了身宽松长袍，带上了面纱，各类丛林野兽也变成了沙漠动物，蜥蜴、响尾蛇、蝎子这些爬行动物的出现，在课堂上引起一阵轰动，侯玉贤却和它们彼此吸引、惺惺相惜，引得上官倩和陆嘉文怨声载道。

　　远处传来悠扬的铃声，安抚下诸位学生情绪上的毛躁，大家循声望去，一排骆驼正在有序地翻越沙丘。

　　独角小马没有跟着丛林消失，在此场景里显得十分格格不入。

　　“第十排，耳朵上别着沙铃子的蓝眼睛姑娘，你来说。”

　　赵芩茉在一群举手的人里挑中了最具苍茫洲外貌特点的学生，这学生不太懂东原洲的语言，特地戴着苍茫洲能转化不同语言的特产石头沙铃子。

　　那姑娘头发是深棕色，还是个自然卷，她起身时还用嘴角轻轻吹起了额头上的卷毛。

　　“我们苍茫洲的史鉴课比较务实，主要就是为了让我们学习前人的经验，更好地挖掘宝石和穿行沙漠。”

　　脚下的沙粒叮铃作响，将这句话转化成了大家都能听懂的语言。

　　听起来，苍茫洲的史鉴更像是舆地史鉴。

　　赵芩茉微笑点头，示意她坐下，并娓娓说道：“这个答案有些接近了。蛮荒时代的苍茫洲虽然充斥着部落纷争，亦是仙魔大战常踞之地，但却是人族存活最多的大洲。”

　　“你们的祖先有最顽强的生命力，很擅于利用沙漠地势保护自己，你们的历史就是建立在荒芜之中的火塔，照亮你们一代又一代的苍茫子民，在恶劣的环境里生根发芽。”

　　说到这里，部分学生脑袋里已经燃起了小火苗，她们快要理解赵芩茉所说的答案了。

　　这时，来自昭南洲的学生们自觉地举起了手，赵芩茉点了一个蜡黄皮的男学生起来。

　　“我们的史鉴课就和我们的花鸟虫兽一样，五花八门，但是都能归为一个词，那就是信仰。”

　　风卷起黄沙，沙粒在空中变成花瓣，又慷慨地洒落，大殿霎时置身五彩斑斓的花海，蝴蝶鸟儿争奇斗艳，天上还有一只燃着火焰的大鸟展翅飞过。

　　乾坤感到脸颊一阵火热，恍惚间，一只拖着长长的彩色尾巴的小雀停在了她的肩头。

　　这小雀叽叽喳喳张嘴，那位男学生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我们的史鉴分门别类讲部落变迁、讲首领更替、讲物种演变……但它们都是生长在巫疆祭坛这条背脊上的一根根刺，没有祭坛，就没有昭南。”

　　他说完朝着南边抚胸颔首。

　　赵芩茉似笑非笑，她没有点头，只是拍了拍手：“说得，很好。”

　　“昭南洲是唯一一个延续了蛮荒时代部落制文明的大洲，只不过与蛮荒时代不同的是，如今的昭南是外严内松。外围强势的洲境线和军队一起守护着洲内淳朴自由的昭南子民，她们在巫疆祭坛这个相同的信仰连接下，有着超越血缘的凝聚力。”

　　“可是，信仰一旦崩塌，鸟儿该飞向何方呢？”

　　赵芩茉话锋一转，脸上笑意全无，而在坐的昭南学生们被她的傲慢点燃了怒火。

　　“长明峰和圣宗一向和睦，你为何要主动挑起事端？为何要攻击我们的信仰？”

　　“真是热脸贴了冷屁股了，一心来求学，竟被这般羞辱！”

　　“他爹的，还是第一宗门呢，如此不讲武德，老子要退学！”

　　有人甚至当场脱下长明峰的梅子青神仙服，穿着纯白中衣就要拂袖离去，一位簪花少年拦住了他。

　　这簪花少年头上绑着各色的鲜花和藤蔓，看起来野性十足，她个子不高，戴着叆叇，一脸淡然，又显得十分稳重。

　　乾坤认出了她，那也是她入山挑战的队友之一，一个博学睿智的痴狂少年，戚蓝桑。

　　“你们真是很好地展示了信仰崩塌之后的狼狈模样。”

　　乾坤两眼发光，没忍住“哇”出了声。

　　那位穿着纯白中衣的男子捡起长明峰的衣服，不服气地坐了回去，其他人也跟着坐下。

　　戚蓝桑这才将目光转向台上：“赵师长还有更难听的话没说出口吧？”

　　乾坤惊讶得龇牙：“这小东西真敢说。”

　　赵芩茉被说中，故作心虚地抖了抖眉，微扬的嘴角却暴露了她的得意。

　　戚蓝桑：“我来替你说。”

　　“欣欣向荣的昭南大地，不过是一张用信仰结起的巨大蛛网，而这里的蛛丝却更为细小和脆弱，经不起一点风浪。可商火大陆的风浪，自魔族苏醒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不会停下。”

　　“更何况，巫疆祭坛铺开的这张蛛网连接的不只是人，还有蛊虫和妖物。这何尝不是商火大陆的微缩版？人、魔、仙、妖，我们都共修同一个道，那就是人道。”

　　“甚至，除了蛊虫，还存在一些被咒术操控的墨人、机关傀儡这类假人。”

　　“那么，大家还分得清自己是谁，自己的同伴是谁吗？”

　　林霖拍桌子起身，在花海里荡起涟漪，她中气十足反驳道：“你什么意思？！”

　　“我们之所以都修同一个道，是因为商火大陆的修行只有这一条道走得通；我们之所以要修同一个道，是因为商火大陆的生命应该共享这份力量；我们之所以——”

　　戚蓝桑打断了林霖：“好了好了，收起你那文绉绉的排比句，道理我们都懂，不用你再复述。”

　　她又接着抱怨道：“好好的话题，差点就让你带偏了。”

　　林霖一时无语凝噎，自己指着自己，半天“我”不出来下一个字。

　　她可是星辰系占星术天才，哪里受过这种当场被人拆台的委屈？！还是在几百个同门新生面前！

　　当真是早节不保！

　　乾坤扭头看着林霖气不打一处来的样子，捂着肚子笑得停不下来。

　　曲晚搂住林霖肩膀，安抚着她重新坐下，上官倩也在一旁给她拍背顺气。

　　戚蓝桑得意地抬起嘴角：“我想表达的意思，不是只有人可以修人道，而是，我们要时刻记得自己是谁，我们来自哪里，我们要去往何方。”

　　“商火大陆的历史盛大而混乱，唯有史鉴能让我们分清每一次动荡的节点，让我们看清自己是谁，敌人又是谁。”

　　每个洲的史鉴都有自己的目的，甚至六洲合力编撰的史鉴也都不够客观，而在最容易忽略史学人文的修界，第一宗门长明峰竟然将史鉴的编撰与教学坚持了上千年。

　　戚蓝桑习惯不信任何人，她没有把剩下的话说出口，只反问台上的人：“赵师长，我的答案是你想要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