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棒打鲜橙 高欢望向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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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定元年四月，河桥。
高欢在洛阳处置完河桥军务，遣人迎娄昭君南下，随后自河桥南岸登船北渡，取道河内还邺。
暮色压住渡口，水天浑然一片铅灰。高欢掀开船帘，湿冷的风迎面扑来，浊浪接连拍上船舷，碎水越过雕栏，溅在手背上，凉意刺骨。他扶住窗框，指间却仿佛又勒着那根缰绳。
赫连阳顺翻身下马，将缰绳塞进他手里。身后箭声不断，尉兴庆还在催他走。他回头时，只见尉兴庆立在马前，弓弦拉满，旋即被涌来的甲骑遮住。
回营以后，才有人来报，箭已射尽，人没能回来。
舷外浊浪翻起一道白沫，追兵的呼喝仿佛又混进水声，紧贴着后颈逼来。贺拔胜的槊锋已追至身后，段韶横弓一箭，追来的战马轰然倒地，泥浆飞溅，遮住了半边视野。
泥影未散，眼前已是彭乐跪在帐下，衣甲上满是血污。他从怀中捧出宇文泰的金带，金光一晃，碎进舷外沉沉的波影。
船身猛地一倾，高欢收紧扶着窗框的手，这才垂下眼。水珠正沿指缝往下淌，船帘在风里扑打着他的肩背。他将手在衣襟上抹了抹，放下帘子。
入夜，王驾宿于河内驿馆，从晋阳南下的娄昭君已经候在那里。
＊
及至王驾抵邺，邙山捷报早已传遍城中。王旗刚出现在御道尽头，百姓便纷纷从街巷涌出，焚香迎拜。香烟漫过飞檐，欢呼一浪高过一浪，隔着车壁，震得人耳中发鸣。
高欢端坐车内，袖上落了些从帘隙飘入的香灰。他掀帘望去，沿街尽是仰起的脸。有人将孩子托上肩头，孩子攀着父亲的额角，伸长脖子争看车驾。
河桥以南，那些尚未来得及收殓的尸身，此刻大约还陷在泥里。
他放下帘子，握紧了双拳。
犊车径直驶向城北东柏堂，沿途的欢呼声听来愈发刺耳。
待车驾在堂门外停稳，段韶立即翻身下马，趋步来到车前。“高王连日奔波，世子之事，晚些再问也不迟。”
高欢掀帘下车，战靴刚落地，便听见墙内传来的丝竹声。他在车前停了片刻，才转头看向段韶：“孝先，邙山的惨状你也见了。你猜高澄在干什么？”
堂内又传出一阵欢笑。
段韶垂眸，接不上话，高欢沉着脸疾步迈入堂门。
＊
东柏堂前厅，春光满室。
侍从捧着佳肴穿行席间，银壶不时在日光下倾转。席上有人举杯相邀，碰盏的清响混着笑声，渐渐盖过屏风后的丝竹。
临窗的食案上，几卷军报尚未收起，一方盛着浓墨的石砚压住纸角，朱笔横搁在旁，笔尖的朱墨已经干透。
高澄一身绛紫锦袍，斜倚凭几听人说笑，邻席说到有趣处，他便拿酒盏朝那人一点。
邺城僚属轮番上前称贺，他举杯相应，只让酒液略沾薄唇。
“父王破宇文泰于邙山，关西这一回，总该消停了。”
席间纷纷应和。
高澄放下酒盏，朗声笑道：“诸位也别净往我这里敬酒。尚书省那些熬红了眼睛的吏员，也该记上一功。明日把名字报来。”
“臣替他们谢大将军！”
下首一人应得响亮，近旁几席跟着笑起来。
崔季舒也举杯上前：“大将军坐镇邺城，粮械按期送抵，前军才无后顾之忧。这一杯，臣敬大将军。”
高澄扬眉，刚举起酒盏，殿门轰然洞开。
疾风掀动案上的军报，珠帘撞出一串脆响，高欢已逆着天光大步跨过门槛，娄昭君与段韶紧随其后。
宾客接连伏身，唯有屏风后的横笛收声不及，孤零零拖出半个长音。
高澄的酒盏停在半空。
他瞥见表兄段韶，又见母妃脸色沉肃，思量片刻才放下玉杯，起身相迎：“父王原定明日入城，儿尚未来得及——”
高欢几步走近，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人拽到面前：“逆子！你闯下的祸，拿多少将士的命在填！河洛还在收尸，你倒在这里饮酒庆功！”
衣领猛地勒紧颈侧，高澄稳住身形，仍从容道：“邺城粮运、军资、宿卫，儿臣一件也没误。父王若问高仲密之事，儿臣也正有话要禀。”
“孤问你，李昌仪是不是你夜里召来的？”
“儿臣私召李氏，确有失谨。”高澄道，“高仲密若气不过，大可上疏陈诉，到父王面前分辩。他却擒将夺关，将虎牢献给宇文泰——这也能算在儿臣头上？”
“失谨。”
高欢将这两个字重重咬了一遍，猛地将他推向案边，抄起石砚便砸过去。
高澄撞翻了案边的酒盏，偏头避让时，墨汁已泼过肩颈，石砚擦着鬓侧砰然落地。他扶住案沿，浓墨顺着锦袍上的金纹淌下，一滴滴落在脚边散开的军报上。近旁的崔季舒肩头一颤，伏得更低。
高欢指着他，手仍在发抖：“让你在这理政，今日拿这个，明日辱那个，满朝人都得受你的气！如今又把李氏召来，拿人家的妻子取乐。高仲密是什么身份，你胡作非为的时候，想过后果没有！”
高澄抹去颈边的墨，望着染黑的指尖笑哼一声：“高仲密早有异心。虎牢关里若没内应，凭他带去的几个人，一夜之间便能擒将封关？”
说罢将扯歪的衣领慢悠悠理正，又挑唇道：“我只错在动手不够早。早取了他的性命，也省得父王今日再为他训我。”
金铁铮然一响，高欢已拔刀抵住他的胸口。段韶猛地抬头，才唤了一声，便被高欢厉声喝住。
刀尖在衣襟上压出一小处凹陷。
高澄垂眸看了一眼，再抬头时，神色依旧从容：“父王今日就算杀了我，我也是这句话——他反，过不在我。”
“逆子！”高欢气得连持刀的手都在发抖。
“贺六浑。”娄昭君扣住他的手腕，将刀锋压向一旁，“你把刀收了。”
“这事你别管，让开！”
她没有动，只转头看向高澄：“跪下。”
高澄望着母妃，抿紧嘴唇，一言不发。
娄昭君的声音压低了些：“阿惠，跪下。”
片刻后，高澄终于屈膝，衣摆浸进了墨汁，面上依然毫无悔色。
高欢平复了呼吸，抽回手，将长刀重重撞入鞘中：“取军棍来。杖五十！”
娄昭君握住他的手：“河洛才定，真将他打坏了，谁替你坐镇邺城？”
高欢的目光落向案边。散开的军报上记着河桥军粮的催发日期，旁边密密写着高澄的批字。浸了酒的一角贴在案上，朱迹已有些模糊。
前厅静了许久，高欢才收回视线，嗓音已经发哑：“杖三十。再有求情的，一并责罚。”
亲兵将长凳抬到堂中，捧着军棍候命，却迟迟无人敢上前。高欢一眼扫去，几人才替高澄解下蹀躞，褪去那件污透的锦袍。高澄看了一眼满堂伏着的臣僚，与段韶对视一瞬，便伏上长凳，双手扣紧木沿。
第一棍落下，他肩背陡然绷紧，咬着牙压住一声闷哼。棍声随即接连响起，沉沉回荡在殿内。席间有人缩了缩肩，被身旁的人按住衣袖，两人便一同将头埋得更低。
高澄此后再没出声，汗水却沿着鬓边不断淌下，冲淡了未干的墨迹。随着中衣后幅渐渐透出血色，他扣着木沿的指节也绷得发白，连手腕都开始发颤。
娄昭君站在旁边，指尖抵住腕间那颗紫檀佛珠，始终没有拨过。她看着执杖的亲兵道：“一下下报清楚。一杖不许少，也不许多。”
报数声夹在棍声里，直到“三十”落下，亲兵终于收棍退开。
高澄仍伏在凳上，汗珠顺着下颌，一滴滴落进砖缝。
上前搀扶的侍从被他挥手挡开，他扣着凳沿强撑起身，手肘忽然一软，被人及时扶住。身形才稳，他便一把挣开搀扶，跪回高欢面前，沉默了片刻，才道：“儿臣领罚。”
高欢没有看他：“三日之内，不许插手尚书省诸事。急务送孤面前，其余交属官分理。你好好闭门思过。”
高澄刚俯下身，高欢的声音又从头顶压下来：“再敢因一己私欲乱我军国，孤便收了你的印，把你押回晋阳！”
听见“收印”二字，他眼前忽然掠过高洋那张粗陋的脸。
“儿臣遵命。”
高欢拂袖而去，行至门槛时，听见身后传来手掌撑地的闷响，夹着近侍一声惊呼。
他没有回头，手扶住门框，停了许久才跨出去。
＊
后院寝殿里，侍从撤下沾血的水盆，将干净的细布送到榻前。两盏灯照着低垂的帷幔，药气混着未散的酒气，沉沉浮在帐中。
高澄伏在榻上，汗湿的散发黏在颈侧。娄昭君将湿布覆在伤处，待黏住的衣料润开，才一点点剪去。药布刚贴上去，他扣着枕沿的手便猛地收紧，手背上那道浅痕也绷得分明。
“疼就说。”
“不疼。”
娄昭君将手下的力道放轻了些，高澄却侧过脸，望着屏风旁挂起的绛紫锦袍。衣料已经半干，墨迹模糊了金纹，肩头还留着父王攥出的褶皱。
“满堂人都看见了。”
娄昭君替他敷稳药布，才道：“三日后，你还要回尚书省。他们照旧得候在门外，等你的话。”
高澄牵了牵唇角：“阿娘倒会安慰人。”
“印还在你手里，先把该做的事做好。今日非要顶着那把刀，半分体面也没挣回来。”
“高仲密早就想反，父王倒将邙山的血债都记在我头上。”
“他该死，是他的事。你胡作非为，也有你该担的那一份。”
娄昭君换过药布，敷在最深的一道杖痕上。
高澄眉头紧蹙，仍咬着牙不吭声，听她接着道：“你若认定高仲密有异心，就该先把人看住，剪净他在虎牢的党羽，再动手处置。腐木要砍，也得先撑住屋梁。你只顾挥刀痛快，屋梁塌下来，却要所有人替你扛。”
高澄望了她片刻，目光又落回那件锦袍上。
“那些旧勋是有错处，可他们跟着你父王起兵的时候，你还在我怀里。”娄昭君停下手，“郑大车那一回，若非司马子如从中周旋，我又绝食相逼，你今日还是不是世子，都未必。”
高澄闭上眼。父王当年要改立尔朱英娥的儿子，这件事他何曾忘过。
“阿娘怎么又翻旧账，都说过多少遍了，别说了！”
“再说无数遍也没见你听进去过一次！每回闯祸都是因为女人，一点教训也不长！事不过三，这已经是第二回了，高澄！”
娄昭君嘴上斥着，仍替他拨开黏在颊边的头发，将余下几处伤一一敷好。
“别仗着你父王离不开你，就以为无论闯下多大的祸，最后都有人替你收拾。”
窗外风过古柏，枝叶的细响漫过屋檐。
过了许久，高澄才闷声道：“行了，知道了。阿娘早点回去歇息吧。”
娄昭君替他掩好薄被，唤近侍进来交代换药与饮食，又吩咐明日送来的文书一律转去前院。高澄听着，将脸转向榻里，没有再开口。
待珠帘外的脚步声散尽，他才唤人进来：“去把那件衣裳烧了。”
侍从取下衣架上的锦袍，正要退出，又被他叫住。
高澄侧过脸，目光停在侍从臂间垂下的袍袖上：“今日在前厅的人，都传话过去。谁敢拿这件事在外头嚼舌，就替他把嘴缝上。”
侍从抱紧锦袍，低头退了出去。衣影从屏风上一掠而过，高澄伏回枕间，搭在褥边的手慢慢攥紧。
不多时，庭中升起一缕焦烟。
＊
月光穿过古柏，枝影在阶前摇曳。高欢独自站在后院廊下。
风里飘来丝帛燃烧的焦苦。远处寝殿还亮着灯，他朝那边看了看，没有唤人。
娄昭君沿回廊走来。
“睡了？”高欢问。
“还醒着。”
“他还不服？”
娄昭君在他身旁站定：“唉，你以前挨了军棍，服过谁？”
高欢转过脸，她迎着他的目光，又道：“这孩子，像你。”
“呵，他可比我狂。我二十二岁时一无所有，走错一步，就怕丢命。他可倒好，满朝人都围着他转。日子久了，真以为谁的命都攥在自己手里。”
高欢说着，目光又落回那扇亮着灯的窗。
阿惠年幼时，也曾抱着一把短刀追到廊下，非要学他拔刀。刀在鞘里卡得紧，孩子两手使劲，脸都涨红了，还不肯让人帮忙。高欢几次想伸手，终究还是忍住了。待刀锋终于脱鞘，孩子便举着刀要给他看，那双眼睛亮得像一簇迎风的火。
那时他只觉得欢喜。如今再看，已难辨究竟是传业的火种，还是燎原的火星。
高欢垂眼看着自己的手，许久才道：“是我把刀交给他的，可我没教过他，怎么把刀放下。阿惠那性子若不肯改，恐怕早晚要吃亏。”
娄昭君也望着那盏灯：“这话咱们说过多少遍了，他哪回听得进去。说再多也没用，你好好看住他吧。”
“我又能看他多久，总不能看他一辈子。”
高欢望向檐外。月光漫过殿上的鸱尾，落在哪里，不是他能左右的事。
夜风吹起妻子鬓边几根白发，他替她拂到耳后，顺手将滑落的披帛拢上她肩头，才觉出那层衣料早已被风吹凉。
娄昭君握住他的手：“走吧，咱们该歇了。”
两人沿着回廊往里走，月下的柏影仍在阶前摇曳。
身后，高澄寝殿的灯，忽然灭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棒打鲜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