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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为什么我没有认出你 晚膳的时候 ...

  •   晚膳的时候,萧玉笙屏退了所有人。

      侍女们上了菜便退了出去,门从外面合拢,偏厅里只剩她们三个。

      菜色比平日丰盛许多,是萧玉笙特意吩咐的——三荤三素一汤,还有一壶温过的竹叶青。她挨着江素坐下,林霜序坐在她们对面,三个人围着一张不大的圆桌,像很久以前在宫里的那些晚上一样。

      起初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各自端着碗筷,夹菜吃饭。

      可那气氛和这几日守着伤患的沉默完全不同,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松开了,像冰面下的水流在春夜里慢慢涌动起来。

      萧玉笙先开了口,她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江素碗里,语气随意却藏不住底下那层热切:"你以前最爱吃这个,试试看是不是还那个味儿。"

      江素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排骨,愣了一下,然后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嚼,嘴角弯了一下:"差不多,就是没以前那么甜。"

      萧玉笙立刻说:"那明天让厨下多加勺糖。"

      林霜序坐在对面,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喝着碗里的汤,可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江素身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补回什么。

      她们说了很多话。

      萧玉笙把这几年的京城趣事一桩一桩地翻出来说——哪家侯爷闹了笑话,哪位新科状元被翰林院的老先生骂得狗血淋头,她搬出宫之后在长公主府养了一只猫,结果那猫把御赐的花瓶打碎了——全是些零碎的、不值一提的小事。可她说得很慢很细,像是要把这几年没来得及说给段南星听的话都补上。

      江素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偶尔问一句。

      林霜序话少,可偶尔会接一句,声音不高,却往往能补全萧玉笙漏掉的细节。

      萧玉笙说着说着忽然停下,端起面前的竹叶青喝了一口,看着江素,声音忽然低了一些:"你走了之后,我们都有好多话没来得及跟你说。"

      江素端着酒杯的手指顿了一下。她没有接话,只是把杯沿凑到唇边,慢慢地喝了一口。杯壁温热,酒液温润地滑过喉咙,像一小片旧日时光落了进去。

      她放下杯子,正要开口说什么,林霜序忽然说话了。

      她看着江素,声音不高不低:"你伤好了之后,搬来丞相府住吧。"

      江素愣了一下。

      萧玉笙也愣了一下,随即瞥了林霜序一眼,但没有插话。

      林霜序没有移开目光:"江怀远和江秦氏做的那些事,我略有耳闻。你在那里住着,我不放心。"

      江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声音不高却很稳:"玉笙已经接我来住过了,若我再搬去你那里,外面的人该怎么想?一个侍郎府的庶女,先是长公主亲自上门接走,后又住进丞相府,满京城都会盯着我看。我现在已经很招摇了,不能再多了。"她顿了顿,看着林霜序那双沉静的眼睛,声音低了一些,"我知道你担心我。可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什么都不用管、只管往前冲的段南星了。"

      林霜序看着她,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坚持。她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轻声说了一句:"好。"

      萧玉笙看着两人,等了一会儿才开口,语气像是随口一提,可底下带着一层别的什么:"对了,陛下说,等你伤好些了,让你进宫一趟。他要亲自赏你。"

      江素端着酒杯的手停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偏厅里安静了一瞬。竹叶青的酒液在灯下泛着浅金色的光,杯沿上还留着一圈浅浅的指痕。她低头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眼,声音平而稳:"那就去。"

      饭毕,林霜序没有多留。她站起身,朝萧玉笙和江素微微颔首,说了一句"我先回去了",便转身出了偏厅。

      萧玉笙送她到廊下,江素也站了起来,跟到门口。

      夜风从庭院深处穿过来,把廊下的灯笼吹得轻轻晃动。

      林霜序在台阶上停了一步,回过头来看了江素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和方才席间不一样的郑重:"你好好养伤。"

      江素站在门框里,看着她的眼睛,点了一下头:"嗯。"

      林霜序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朝萧玉笙点了一下头,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萧玉笙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拐角,才转身回了屋。

      林霜序回到林府的时候夜色已经深了。她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穿过中庭,推开了书房的门,屏退了跟着的侍女,从里面把门合上了。门闩落下来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像一块石头沉进了深水里。她没有点灯,就那样站在黑暗里,站了很久,久到窗外透进来的月光把屋内地面上那副甲胄的轮廓照得清清楚楚。

      她朝着那副甲胄走过去,在它面前停下来。铁灰色的鳞甲上还留着暗褐色的旧血,箭孔密密麻麻地嵌在铁片之间,像一只只不会合上的眼睛。她低头看着那些箭孔,看着肩部护甲上那道几寸长的裂痕,看着皮绳断裂处露出的暗褐色衬布——她站在这里看了五年了,可她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觉得这副甲胄空得让人发慌。她忽然弯下腰,双手撑着甲胄架的两侧,额头抵在冰冷的铁片上。铁甲寒凉,激得她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可她没动。她闭着眼,额头抵着那些箭孔的边缘,像在触碰什么她以为这辈子再也碰不到的东西。

      然后她哭了。没有声音,可眼泪落下来砸在铁鳞上,沿着那些暗褐色的旧血痕迹滑下去,一滴一滴,洇开又干涸,又洇开。她的手攥着甲胄架的边沿,指节泛白。她明明早就找到了她。除夕那夜宫墙上她看见那个扶着墙垛的身影,就站在几步之外,问她迷路了没有,问她是谁家的。她明明已经觉得不对劲了,已经让林七去查了,已经特批了她入女学。可她做了什么?她在女学里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她不配留下,说她攀上了长公主,说她不必再多说了。她甚至在她拖着病体追到马车前面解释的时候,连帘子都没有掀开。她让她站在风里说了那么久的话,然后让车夫走。她替她挡了那支箭,她才肯弯下腰去看她一眼。她为什么没有早一点认出来。她明明早就怀疑了,明明有那么多线索摆在眼前,可她不敢认。她怕认错了。可她更怕的是——认错了还能继续骗自己,可认对了呢?那她这五年来守着的这副甲胄算什么?她那五年日日夜夜对着这具空壳说的话又算什么?

      她站在那里,额头抵着冰冷的铁甲,声音哑得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明明你早就来找我了……为什么我没有认出你……"她的声音碎在黑暗里,没有回答。铁甲沉默地立在她面前,不会说话,可那些暗褐色的旧血和密密匝匝的箭孔替她守着这五年来的每一个夜晚。她慢慢滑坐在地上,背靠着甲胄架,仰起头望着黑暗中那副铁灰色的轮廓。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脸上,照亮了她满脸的泪痕。她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像是要把这五年的东西都哭出来一样,可她始终没有发出声音。整间书房安静极了,只有夜风偶尔从窗隙间穿过的细碎声响。那副甲胄沉默地立在她身后,替她守着,像从前的每一个夜晚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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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每天下午六点准时更新,全文存稿已完结,可放心入;《我与梅花两白头gl·古代篇》《我与梅花两白头gl·现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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