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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31章 你为什么觉得我在生气 从餐厅里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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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餐厅里出来的时候,黎露已经明显有些微醺了。
她脱了米白色的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露出里面黑色的修身高领衫,领口裹着细长的脖颈,整个人在街灯下显得比白天更明艳了几分。她走路时鞋跟敲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再像白天那么干脆利落,而是带着一点慵懒的拖沓,像一首被放慢了节奏的歌。
“陪我走一段吧,醒醒酒,消消食。”她自然地挽住岑云舟的手,步子不紧不慢地沿着种满银杏树的小路往前走。深秋的晚风卷着叶子从她们脚边滚过,发出沙沙的轻响。
岑云舟并没有拒绝,由她拉着自己慢慢走。只是淡淡侧头看她,问要不要帮她叫代驾。黎露摇了摇头,“没开车。”刻意在她的目光注视之下把脸颊边的一缕卷发别到耳后,耳垂上那对珍珠耳钉在路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她喝酒不上脸,但耳朵尖还是红了一点,像被谁用指甲轻轻掐过。
“你记不记得高中那会儿,我们坐同桌那一年?你上课从来不说话,笔记记得工工整整,我说每天让我看看,我给你钱,你始终坚持考试前三天才肯把笔记借我。”黎露笑着说,眼睛弯起来,路灯的光碎在里面,像一捧被搅散的星星,“其实我一次都没给你。你也只会给我三天——‘拿去,别弄皱’。”
岑云舟的嘴角极轻地动了一下:“你每次都会弄皱。数学笔记本到现在还有你画的猪头。”
“那是我在帮你调节心情。你那时候每天绷着一张脸,老师提问你站起来回答问题都像在做汇报演讲。我就在你笔记上画猪头,等你皱眉头的样子,你皱眉头的时候特别好看。”黎露说着往她身边靠了靠,挽着她手臂的手紧了紧,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从时光里重新拉回掌心里。
两个人走到一座小桥上。桥下的河水在城市灯光的倒影里碎成一片动荡的金色。黎露停下脚步,趴在石桥栏杆上,看着河面出神。
“云舟,你这些年谈过恋爱吗?除了医院里的手术室、那个电脑键盘、那沓永远看不完的文献和那些离奇复杂的病患之外,你有没有让谁来照顾你?”
岑云舟靠在她旁边的栏杆上,目光越过河面望向对岸的灯火:“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的私生活这么关心了?”
“高中就开始了。是你一直没给过我机会问。”黎露回头看着她,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夜风把她的长发吹起来,有几缕贴在唇边。她抬手把头发拨开,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某个答案到来的时间。
“黎露。”岑云舟没有看她的眼睛,而是看着河水里碎散的光,“我知道你对我很好。从前是,现在也是。但我这个人最不擅长的就是回应别人的期待。你值得一个会主动走向你的人。而不是一个连自己都处理不好的人。”
黎露没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把脸转向夜风的方向,笑得有点用力:“你这个人,连拒绝别人的借口都这么不给自己留余地。你哪里处理不好自己了?你只是把你所有的精力都用在了那件事上——你妈妈的事。”她停下,几秒后才说,“你还没放下,对不对?你把自己弄得那么累,不是因为你想站到多高的位置,而是你想离那个核心圈更近。你怀疑真相就藏在那栋楼最里面,藏在那些你还不认识的人手里。”
岑云舟沉默了片刻,声音很轻:“你一直都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学法律的,是律师,我们同样需要调查,搜证,分析。你的每一次选择,每一步都像是深思熟虑过要往哪儿走的——你进仁济、你跟着李主任、你哪台手术都做到最好、你活得像一台不会出错的机器……云舟,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年你妈妈的事永远翻不出来,你要怎么办?你这一辈子就打算一直这样一个人走下去吗?”
岑云舟没有回答。夜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凉得有些发闷,她从来不知道有个人,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如此认真的观察着她,不得不说多少有些触动。
黎露松开了桥栏,转过身面对着她。她比岑云舟矮了大半个头,就算穿着高跟鞋也还是需要微微仰起脸的,酒意让她的眼神比平时更直接也更温柔:“如果有一天你想谈恋爱了,优先考虑我。我不需要你马上回答,甚至你现在就可以当我是说醉话。但云舟,我比谁都更清楚你是什么样的人。高中时我就知道了。”她踮起脚,极轻地在岑云舟的脸颊上亲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落的银杏叶擦过水面。
然后她退开一步,把西装外套重新披在肩上,恢复了那种明亮而恰到好处的笑容。
“走吧,十点多了,送我回家。明天还得去院里处理你那些调解文件。你那个小mini还停在这附近吧?”
岑云舟开车跟着导航送她回去。一路上黎露靠在副驾驶的椅背上,歪着头看她,偶尔说几句高中同学近况,声音慢慢低下去,最后睡着了。岑云舟把车停在她家楼下,看了她一会儿。她睡着的样子和高中时差不多——眉头松开,呼吸很轻,像一只收起爪子的猫。岑云舟没有叫醒她,只是把车里的空调调高了一点。
“到了。”她轻声说。
黎露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了看窗外熟悉的小区大门,又看了看岑云舟。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笑了一下,打开车门迈了出去。
“谢谢你送我。也谢谢你今晚没有生气。”
“我没有生气。但我说的是认真的——你真的很好,不需要浪费时间在我身上。”
“这句话你说了不算。”黎露站在车门外,弯下腰看着她,眼睛在路灯下亮得惊人。然后她轻轻关上车门,朝驾驶室里的岑云舟挥了挥手,转身往小区里走去。米白色的西装外套在夜风里摆动着,像一片慢慢远去的月光。
岑云舟回到家的时候已经过了十一点。她洗了澡,换了件深灰色的棉质睡衣,靠在床头,手机屏幕在旁边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黎露的话在脑子里反复回放,和高中教室后排的日光灯、走廊里贴满排名表的布告栏…还有母亲出事那年夏天暴雨前潮湿的空气……她想起自己这些年做过的每一个决定,每一次拒绝,每一次把自己推到更累更远的地方。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要什么——她只是从未允许自己在真相到来之前,先去触碰任何与真相无关的东西。
她闭上眼,不知道什么时候才睡着。可以肯定的是比以往休假期间的入睡时间都晚很多。
第二天早上,岑云舟被手机铃声惊醒。
她整个人是从床上弹起来的,第一反应是科室有事——往常让她从睡梦中醒来的电话多半是急诊或手术室。她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名字让她的心跳在瞬间拔高了一截:苏无恙。而她的意识还没有从刚才那个梦里完全抽离出来。她记不起梦见了什么,只记得梦里有一片很亮的、像夏末傍晚的光,还有一个模糊的、靠得很近的身影。她在这个画面里醒来,脸颊发烫,指尖发麻,被子和睡衣都被汗浸湿了一小片。
她接起电话的时候声音沙哑得自己都吓了一跳。
“喂?苏无恙……”
“你还在睡觉?”苏无恙在那头停了一下,“我吵醒你了。”
“没有。我——我睡过头了。”岑云舟抓了抓头发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脑子里嗡地一声。已经上午八点五十七分。她约了苏无恙九点见。
“我知道。是我的问题。”苏无恙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静,但岑云舟在电话里听出了一丝极难察觉的滞涩,像清晨风里一片迟迟没有落下来的叶子,“昨晚上我就该提醒你。今天早上我们要做这次的心理咨询结案收尾。”
岑云舟赤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往洗手间走。手机贴在耳边,苏无恙没有再催,只是说:“如果你需要多睡会儿,可以改成下午。我下午也有时间。”
“不,不用。我现在就出门。”她挂了电话,用冷水洗了把脸。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脸——短发乱蓬蓬地贴在额角,左颧骨的伤疤在昏暗的灯光下只剩一道很浅的痕迹,嘴角的淤青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她的脸色因为睡眠不好而显得更苍白了些。
而梦里的画面,她记不清,却不知为何胸口发紧。她来不及细想,匆匆换上衣服出了门。
推开负一层第一咨询室的门时,岑云舟一眼就看见苏无恙坐在老位置,手里捧着已经拆开的咨询记录,面前的桌上摆着两杯水。她的皮肤在黄色的灯光下显得细腻如脂,轮廓也很柔和,精致的五官只涂了一层很浅的粉色润唇膏。
“没睡好?”苏无恙问。
“有一点。做了个梦,醒来就晚了。”岑云舟拉开椅子坐下,姿势难得有些散漫。她抓了抓后脑勺的头发,那几缕不听话的发丝又从耳后滑了出来。苏无恙只是看着,没有像之前那样用问题去追那个梦。她把手里的记录本合上,推到桌边,然后把两杯水中的一杯轻轻推到岑云舟面前。
“那我们现在开始。你今天来得有点赶,呼吸频率还没完全平复。没关系,我们就按你的节奏来。”苏无恙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在哄一个刚从梦深处回来的人。但岑云舟注意到她没有摘手表。之前每一次咨询,苏无恙做的第一个动作都是把腕表摘下来放在桌上。今天没有。
“我……你——生气了?”岑云舟忽然试探着说。
苏无恙没有否认,也没有马上回答。她只是把记录本翻开到最后一页,用食指在纸页边缘轻轻压了一下,然后抬头看她:“咨询还没有结束。无关的话题先放一放。”
她继续做着结案收尾该做的事。先和岑云舟一起回顾了过去两个多月的咨询历程。
她记录得那样完整,几乎每一页都印着岑云舟当时说过的某些话、某次沉默的长度、某种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情绪状态。她逐条梳理,不疾不徐,像在一点点合上一本已经翻到最后的书。
她讲到第一次来咨询室时岑云舟坐姿里那种防御性的、几乎不可能被外人模仿的克制;
讲到禾苗事件后岑云舟在办公室里独自坐着的那个夜晚;
讲到周素萍案后她从愤怒、内疚到逐渐接纳自己的那段曲线;
讲到陈敏出现后,她已经能在苏无恙面前表达不安、依赖和某种不熟练的信任。
苏无恙没有使用“治愈”这个词,也没有把岑云舟的状态定义为“已经好了”。她只说,“你已经走到了一个能够自己做决定、也愿意让别人参与决定的地方。咨询到这里告一段落,是合适的时机。”
“至于以后,如果你觉得有需要,我的门一直开着。但我们都知道,到时候我只会是你的同事,或者你的朋友。当然,那是在我们的咨询关系正式结束之后。”她说得克制而清楚,像在提前划下一道只有她们才明白意义的界线。
岑云舟安静地听完。她全程没有插话,只有一次在苏无恙说她“已经不再把失眠当作战胜焦虑的勋章”时,她的指尖在杯沿上停了一下。咨询结束后,苏无恙收拾着桌上的纸张,把录音笔和记录本一一收进帆布袋里。她的动作依然流畅,但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为什么会觉得我生气?”苏无恙终于问。她站在咨询室暖黄的灯光下,没有看岑云舟,只是低头整理着帆布袋的肩带,十指修长,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着淡淡的粉色。
岑云舟看着她。她的侧脸隐在光与影的交界处,眼睫在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看起来还是那么温和平静,但岑云舟知道,她此刻正在等一个她自己也不确定的答案。
“你没有摘手表。”岑云舟说。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苏无恙闻言停住了手里的动作。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表,表盘朝内,秒针细密地走着。隔了几秒,她说:
“嗯,是的。”她抬眼看她,很淡地笑了一下,“我答应过自己,今天结束之后,我可以开始做你的朋友。朋友和朋友之间,不需要那么多的技术参与。”
岑云舟站在原地没有动。她脑子里忽然浮起昨天夜里在黎露家楼下,黎露靠近时身上那股极淡的、混着酒气的香水味,而此刻咨询室里苏无恙的味道,是柔和的薰衣草与纸张混合在一起的那种让人安心到近乎发困的气息。
她张了张嘴,却觉得自己口很干。最后只是拿起水杯喝两口水。
苏无恙的呼吸轻得快要听不见。她垂着眼,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没有生气。只是……害怕。怕你这次没办法做好咨询的收尾。”她停了停,仿佛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害怕地松了一口气,顷刻间边找到了足够的理由,“这样我们就始终不能共同调查案子,以朋友的身份相处。”
咨询室里很安静。时间在她们之间缓缓移动,像一条看不见的河。
“我们不仅是战友,还是朋友了。”她终于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