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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东行 卯时刚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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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刚过,东宫的车队从承天门东侧出了城。
没有全副仪仗。
前头只两骑开道,后面跟着十余名詹事府、户部与太医署的随员。运粮的车不走在东宫车驾之后,而是分三路先行,每一车外头都钉着新制的木牌,写明所载是种粮、春食、药材还是耕具。
温照夜坐在最中间的马车里,车窗半掩着。
京城还未全醒。城门外有挑担进城的菜农,有赶早市的商贩,也有抱着孩子等开坊门的妇人。有人认出东宫车旗,停下来远远看一眼,却没有跪,也没有围上来。
温照夜看着那些人慢慢往后退去。
他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出宫去城南时,谢玄度教他看车辙、看米袋、看人群里谁没有力气站直。那时他只觉得城门外的风很大,吹得人连太子的衣袍都快压不住。
如今又一次出城。
可这一次,路比城南长得多。
福安骑马跟在车侧,隔着帘子问:“殿下,可要再歇一会儿?昨夜只睡了一个时辰。”
“不必。”温照夜道。
谢玄度的声音却从前车传来:“停一停。”
福安一愣,随即勒住马。
温照夜掀开帘子,看见谢玄度已下了马,站在路边。晨雾未散,他的衣摆沾了一点潮气。
“少傅?”
谢玄度走到车前,抬头看他。
“昨夜出京册,你看了几遍?”
“二遍。”
“撒谎。”
温照夜顿了顿。
“五遍。”
谢玄度神色没变,只道:“再睡半个时辰。”
“河东等不了。”
“河东等不了,你也不能在路上先倒。”谢玄度道,“出京第一条是什么?”
温照夜沉默片刻。
“七日之限到,即使事未尽,也须先回京复报。”
“还有。”
“巡行不受地方私宴、私礼、私券。”
“还有。”
温照夜看着他。
谢玄度道:“不把自己写成例。”
车外风很凉。
温照夜忽然有些无奈。
“少傅是怕我把自己也当种粮,埋进河东田里么?”
“是。”
谢玄度答得毫不犹豫。
福安在旁边低下头,极力忍住笑。
温照夜看着谢玄度,半晌,终于往车厢里退了退。
“半个时辰。”
“好。”
谢玄度替他放下车帘。
帘子落下前,温照夜听见他说:“睡不着也闭眼。到临川前,别再看册。”
温照夜本想反驳,手却正碰到膝上的出京册。他停了停,终于将册子合上,放到一旁。
马车重新动起来。
车轮碾过清晨的湿土,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温照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却仍是安平的淤田、永宁的佃户、临川折损的耕牛。
不知过了多久,他竟真的睡了一小会儿。
梦里没有宗庙,没有东宫,也没有太后。
只有一片尚未播种的田。
风从田上吹过去,土很干,地里却插着许多木牌。每一块牌上都写着“待答”。
他正要走过去,忽然有一只手按住他的肩。
“殿下。”
温照夜猛地睁眼。
车外天色已经亮透。
谢玄度在车窗旁,声音很低:“临川驿到了。”
——
临川州离京最近,按行程本该最先接到东宫巡种令。
车队入州界时,临川知州冯肃已带着一众官员候在官道旁。红毡从路口一直铺到驿馆门前,连路边的积水都被人临时填平。冯肃四十上下,面相和气,见到车驾便领人下拜。
“臣临川知州冯肃,恭迎太子殿下巡察春种。”
温照夜下车,先看了一眼那条过分干净的红毡。
“冯知州辛苦。”
冯肃忙道:“殿下舟车劳顿,臣已备薄宴。临川虽经去岁之灾,幸得朝廷恩泽,如今百姓安稳,仓中种粮也已清点妥当。请殿下先入驿歇息,明日再看仓不迟。”
温照夜没有往驿馆走。
“种粮在哪里?”
冯肃笑意微滞。
“回殿下,在州仓。”
“那便先去州仓。”
“殿下,路上泥泞——”
“冯知州说百姓安稳。”温照夜看着他,“孤去看一眼安稳的种粮,想来不妨事。”
冯肃脸上的笑终于有些挂不住,却只能躬身称是。
谢玄度站在温照夜身后,目光淡淡扫过冯肃身侧几名幕僚。那些人原本捧着礼单与宴帖,此刻纷纷低下头。
州仓离驿馆不远。
一路过去,街上却比温照夜想的安静。临川城里的人很少,偶尔有几个挑着空筐的农人从巷口经过,看见车旗便避到墙边。城门内挂着两块新牌,一块写“春种已备”,一块写“临川待种田亩六万三千亩”。
字写得漂亮,数也齐整。
温照夜停在牌前。
“谁写的?”
冯肃忙道:“依东宫巡种令,臣命州吏连夜所立。”
“六万三千亩,都能下种?”
“是。”
“种粮都已到户?”
冯肃顿了一下。
“陆续到户。”
温照夜看着那块牌,没再问,只道:“进仓。”
州仓门一开,扑面而来的是陈粮与湿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仓内堆着许多麻袋,最前排钉着牌:麦种三千石,春食八百石,耕牛草料若干。看起来并无大错。
秦霜不在此处,随行的仓曹却已蹲下身,抽开一袋麦种看了看。他捻起几粒放在掌心,又闻了闻,脸色微微变了。
“殿下,这批里混了陈粟。”
冯肃立刻道:“不可能。此乃州仓留种,去年入冬前已筛过。”
仓曹又抽开第二袋、第三袋。
每一袋里都有些颜色发暗的旧粮,虽未霉坏,却不宜全作种。若只看账,三千石都在;若落到田里,能发芽的未必有多少。
温照夜没有立刻斥责。
他只问:“种粮与春食为何同仓?”
冯肃道:“州仓不足,暂合一处。臣已命人分牌。”
“分牌,还是分粮?”
冯肃一时答不上来。
温照夜走到最里侧,见一排麻袋上写着“民种券待领”。袋口扎得很紧,旁边却没有领用册。
“这些是谁出的?”
“本州几家大户,响应朝廷春种之令,自愿先借。”冯肃道,“其余券册正在核。”
“谁核?”
“州衙与各乡里正。”
“佃户在不在?”
冯肃的脸色终于变了。
“殿下,佃户识字不多,券文又繁,若人人到场,农时怕要耽搁。”
温照夜转过身。
“识字不多,所以更该有人念给他们听。”
仓内一时静得只剩麻袋摩擦的沙沙声。
冯肃勉强道:“臣自然会命人宣讲。”
“今日就念。”温照夜道。
“殿下?”
“把已发券、未发券、领种户、共牛户的册子都搬来。”温照夜说,“不必挑好看的。孤今日不审谁的过,只先弄清楚,临川有多少种能种,有多少人能吃,有多少券已经让人按了手印。”
谢玄度站在他身后,淡淡补了一句:“冯知州,若册子不在仓里,便去取。若有人说农忙不便,便请他带着泥来。东宫今日就是来看泥的。”
冯肃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最终只能领命。
——
州仓外的空地很快摆上了几张长案。
临川各县的里正、仓吏、几家出种大户的管事陆续被叫来。有人一身泥水,有人仍穿着簇新的绸袍;有人捧着账册,有人只带来一张盖了手印的券。
温照夜没有坐进仓内。
他让人把一张空白春种牌立在空地中央,牌上只分四栏。
种粮多少。
春食多少。
耕牛几头。
已领与未领几户。
冯肃见状,忙道:“殿下,这些数州报里都有。”
“州报写的是总数。”温照夜道,“孤今日问的是,在哪一县、哪一乡、哪一仓、哪一头牛。”
一名大户管事忍不住上前。
“殿下,临川种子本就不够。我们东家肯先出一千二百石,已是尽了心。若再要逐户念券、逐村立牌,恐怕几日都发不完。”
温照夜看向他。
“你东家出种,券上要什么?”
管事一顿,随即道:“不过是秋后归还本种,再添些保耗。”
“保耗多少?”
“按旧例,一成半。”
“若歉收?”
“那便来年再还。”
“若来年仍还不上?”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
温照夜替他把后面的话说完。
“便以田抵,以人抵,以三年劳役抵。”
管事脸色一变。
“殿下,民间借贷素来如此。东家也不是逼人,若无抵保,谁肯把种粮拿出来?”
“你东家肯出种,是好事。”温照夜道,“可种粮是为了让田里长东西,不是为了让券上多一行能收田的话。”
他转向冯肃。
“临川民种券,今日起停发。已按手印者,不许以田、人、劳役为抵。东宫新券到前,所有种粮封仓待验。”
空地上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大户管事急道:“殿下!种不等人。您这一停,谁来担临川的农时?”
“孤担。”
温照夜道。
这句话说出口时,他自己先觉得肩上一沉。
谢玄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却没有阻止。
温照夜继续道:“东宫第一批官种明日入临川。你东家的种,若愿按新券出,官府记数,秋后先还本种与官定耗损;若不愿,今日便可带回。孤不逼他施,也不许他借种收人。”
管事咬了咬牙。
“若东宫明日的种不到呢?”
温照夜没有立刻答。
他知道,对方问得不是没有道理。
第一批粮车还在路上。河东春雨刚过,渡口泥泞,谁也不能替明日作保。
“若不到。”温照夜道,“临川春种牌上就写不到。写哪一路、何时出发、卡在何处、谁负责催。孤不会让临川人拿一张空券等。”
大户管事愣住。
周围的农人也安静下来。
他们或许没有听懂所有券文,却听懂了“写不到”。
这位从京城来的太子,没有说一定到。
他只说,到不了也写出来。
——
傍晚时,临川各县的初册终于凑齐。
数一对,州报上的六万三千亩很快变成了四万八千亩。
有一万余亩田没有劳力,有六千亩田尚在淤泥中,有三千亩原本写作“已领种”,实则只领到半数。至于耕牛,账上折损六百余头,实地一看,能用的不足三百;许多村子所谓“共牛”,不过是等着地主家一头牛闲下来,轮到时已过了播种期。
冯肃站在长案旁,脸色灰败。
“臣……臣也是依各县所报。”
温照夜看着那张被改得密密麻麻的春种牌,没有立即处置他。
“依报不等于无责。”
冯肃低下头。
“但今日先不论责。先把四万八千亩拆开:能下种的、待清淤的、无人耕的、无牛可耕的,一项项分。明日种粮到不了,先发春食,别让种子进锅。”
一名老农站在人群最外侧,忽然开口。
“殿下。”
温照夜看过去。
那老农裤脚全是泥,手里攥着半张券。他像是犹豫了很久,才慢慢走上前。
“俺也去家有三亩薄田,两个儿子都死在去岁的水里,只剩一个孙女。里正说,俺家没壮劳力,领种也没用,叫俺把田给东家。可俺也去能种,俺也去还能下地。”
他说得很慢,带着浓重的河东口音。
“俺也去不要多。只要给俺也去一点种,再借一头牛两天。俺也去种得出来。”
冯肃皱眉,似乎想说什么。
温照夜却先问:“你孙女多大?”
“十三。”
“能下地?”
老农咬着牙:“能。”
温照夜看着他,又看那半张券。
券上已写着“无力耕作,自愿退佃”,只差一个手印。
“你按了吗?”
“没按。”
“那便不退。”温照夜道。
他转向临川仓曹。
“记一户。三亩,种粮按三亩给,春食按两人给;耕牛入共牛册,限三日内排到。若排不上,记缺数。”
老农怔住,眼眶慢慢红了。
“殿下,俺也去……”
“别谢。”温照夜道,“先把地种下去。”
老农用力点头。
他退回人群时,许多人都没有说话。
温照夜却知道,给这一户写上三亩,并不能让临川的春天就此好起来。
四万八千亩里,还有太多没牛、没人、没种、没食的人。
可至少从这一刻起,那些人不再只是州报上的一行“已领种”。
——
老农退回人群后,一个瘦小的姑娘从他身后探出头来。
她大约便是那十三岁的孙女,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手却粗得像常年在泥水里泡过。她看着书吏在册上记“三亩、两人、共牛”,忽然问:“共牛是什么意思?”
书吏忙道:“便是几户共用一头牛,轮着耕。”
姑娘又问:“轮到我们时,种子还来得及下么?”
书吏一时答不上来。
温照夜看向临川仓曹:“共牛册给孤看。”
仓曹递来一册,里头写着某乡某村共牛几头、共使几户,乍看颇为齐整。可细看之下,一头牛要轮十七户,排到末尾时,已经是十日后。春地湿软,十日足够让前头播下的田出苗,也足够让后头的人错过最好的时节。
温照夜合上册子。
“这不是共牛。”
仓曹额头冒汗。
“这是让十七户一起等。”
他转身看向众人。
“今日起,共牛册不只记哪头牛归哪村,还要记哪日在哪一块田、给哪几户用。先给已领种、田已清、家中有劳力的户;孤寡老弱可由邻户合耕,不许以无壮丁为由直接撤种。”
冯肃忍不住道:“殿下,这样细排,州衙哪里忙得过来?”
“州衙忙不过来,便让村中一起排。”温照夜道,“谁家先耕、谁家后耕,在村口贴出来。若有人把牛拴在自家院里不放,牌上写他的名。若有人借共牛名义多占两日,也写。”
那瘦小的姑娘听得很认真。
她忽然道:“俺也去家三亩在坡下,俺也去会赶牛。”
老农忙拉她:“小禾,别乱说。”
温照夜却看着她。
“你会?”
姑娘点头。
“去岁俺也去爹赶牛时,俺也去在旁边看。”
温照夜沉默一瞬,才道:“那就先写上。你家若排到牛,谁也不能因为你是女娃便把你往后挪。”
周小禾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她没有道谢,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温照夜看着她,忽然明白,所谓共牛册,若只在州衙案上,便仍是一行好看的字。只有这孩子知道哪一日能握住缰绳,那三亩地才真正算有了春天。
入夜后,第一块临川春种牌挂在州仓外。
种粮实存二千四百六十七石,可作种者一千九百八十石。
春食实存七百四十石。
可耕牛二百八十九头。
可下种田四万八千亩。
缺种二千三百石,缺春食一千六百石,缺牛四百余头。
最下头写着:东宫首批种粮、春食,原定明日巳时抵临川渡口;若未抵,三日一报改作一日一报。
牌一挂出去,天已经黑透。
许多农人却没有散。他们站在牌前,一遍遍听书吏念那些数。有人听见缺牛四百余头时叹气,有人听见春食不足时沉默,也有人小声说,原来州仓里真的没有那么多粮。
温照夜站在廊下,忽然觉得这些数比京城满册牌上的一千八百三十七更沉。
京城的册满了,还能分期。
河东的田空着,便是一年。
谢玄度走到他身侧,将一封刚送到的急报递来。
温照夜拆开一看,脸色慢慢变了。
第一批运往临川的粮车,果然没能按时过河。
不是被谁截了,也不是车队散了。
只是昨夜雨涨,渡口船少,前头一辆载耕具的车陷在泥里,后头十余车都堵在北岸。照驿站估算,最快也要后日午后才能抵。
冯肃闻讯赶来,脸上竟有一点说不清的神色。
像是忧急,又像是终于等到东宫也做不到的时候。
“殿下,臣早说过,农时不等。既然官种未到,不如先让大户种券照旧发下,至少能先种一部分。”
温照夜捏着急报,手指微微发白。
谢玄度没有替他答。
温照夜望向州仓外那块新挂的牌。
牌上写着明日巳时。
如今明日到不了了。
他沉默很久,才道:“改牌。”
冯肃一怔。
“殿下?”
“改成后日午后。写清楚,北岸渡口泥阻,车队未过。”温照夜道,“再开仓,先把七百四十石春食按急户发。种粮仍封,不许动。”
冯肃急道:“七百四十石发下去,州仓便更空了。”
“种粮若被饿的人煮了,才是真空。”
温照夜抬眼,眸色在夜色里很冷。
“民种券仍停。明日一早,孤去北岸渡口。”
“殿下亲去?”
“去看车为什么过不来,也去看哪一辆该先过。”
冯肃张了张口,最终没再说话。
温照夜转身往驿馆走。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对谢玄度道:“少傅。”
“嗯。”
“我今日说了,孤担。”
谢玄度看着他。
温照夜低头看着手里的急报。
“可我现在才知道,担不是说出口便算。”
谢玄度沉默片刻。
“所以明日去看。”
温照夜抬起头。
谢玄度道:“看完以后,先让能过河的过河。别急着替所有人把春天扛在肩上。”
夜风掠过州仓外的春种牌。
木牌轻轻作响。
温照夜望着那一行新改的抵达时辰,许久才道:“好。”
那一夜,他在无字册上写下。
牌上改一个时辰,地里便少一夜。
我得亲眼去看,哪一辆车先过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