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捅了死对头之后……》绿一川

5、第 5 章 旧忆

　　“神君莫怪，主上最近神思伤的厉害，现下除了公务，一切来客都不曾见过，还望神君体谅。”
　　七殿的刑官一边小心翼翼地给离火陪着不是，一边庆幸来的是脾气好的离火神君，还能挡一挡，若是换了幽山神君，主上现下的情形怕是怎么都瞒不住了。
　　想到此处，他的神色一黯，若不是因为幽山神君，主上又何至于落到今天这地步。
　　离火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担忧地问：“你们主上当真没事吗？本君那日看他的脸色不太对劲……”
　　“九天十地皆知，司刑大人面冷，神君多虑了。”刑官截了离火的话，这下离火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起身告辞离去。
　　刑官一路送离火到了山门口，神君的仪仗也摆上来了，踏上云辇的时候，离火抬头看了看暗色沉沉的司刑殿，心中感慨万千，他们这三千年的爱恨纠缠，算是了结了。
　　转过身去的瞬间，也许是阳光过于灿烂，又或者黑鲨骨建的司刑殿过于暗沉，一点金光微微闪烁。
　　一旁的刑官跪伏在山门前恭送神君的离去，却突然发现神君顿住了脚步，他微微抬头去看这向来温和有礼的神君。
　　一抬头却看见他的衣袖上接天不断的云涛在翻滚，一叠叠，一重重，像是狂风将起时天边云女们布的无限云雨，无尽无休 。
　　刑官愣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是神君的手在颤抖，向来严肃的刑官突然有些好奇了，司刑殿里到底有什么让这位云淡风轻的神君上了心呢。
　　他偷偷转了身，随着离火的目光看过去，只见西南的碧海树长得繁茂葳蕤。
　　最角落里的一株树上，一只黑猫正在懒洋洋地晒太阳，时不时的还舔舔自己的前爪，一双金灿灿的眼瞳在阳光下显得流光溢彩。
　　在一片璀璨流光里，离火看着舔着爪子的黑猫，觉得眼睛有些热，他问身旁的刑官：“那只黑猫是从哪里来的？”言语间带着自己都难以察觉的颤抖。
　　离火的声音突然响起来，正在偷看的刑官惊了一下，连忙一五一十地答道：“这是月前主上于幽南处决司命时带回来的，不过主上不喜欢它，就不允许它近身，神君问这些……”
　　月前……幽南……听到这些字眼的离火看着那只黑猫，眼睛的热意越来越明显，他转过身上了云辇，竭力压制住眼中的湿意。
　　“没什么，只是很久没见过这样的黑猫了。”离火轻声说完，云辇就起了，带着高贵的神君径直西去，留下不知所谓的刑官，看着了无一物的长空。
　　云辇上离火轻轻捻下了一缕长发，吹了一口气，一个一模一样的离火就倚在云辇上，闲闲地翻着一本书。离火看了他一眼，隐去身形往北方直去。
　　碧海树上的黑猫还在晒太阳，金色的眼瞳很是夺目。
　　离火把它轻轻抱在怀里的瞬间，像被震到一样，整个身体都僵硬了，他伸手抚摸着黑猫软软的毛发，转身离去。
　　幽南又南数千里，离火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处秀丽的山川，仙花异草开的恍若最绚丽的梦境，离火走到一处洞府处，洞府门上用狂草书着八个大字：舍我无谁，天下最美。
　　他愣愣地看着那字，抱着黑猫一推，洞门就开了，洞内布置得就更讲究了，漫天星辰被牵引而来，四处都是开着的不败的仙花，西方佛前的优钵花，净善莲，九天上的北极花，红玉芍都徐徐绽放着。
　　四周还有很多精致的小玩意儿，像是女子的闺阁一样。妆台上还叠放着许多精巧的首饰，还有尚未用完的香粉胭脂，随意地摆在妆镜前，仿佛它们的主人马上就会穿过重重的花海，坐在这里 ，对镜梳着长发。
　　离火看了一眼四周，抱着黑猫走进洞府，四面的灯随着他的脚步都次第燃起来，映得四野更是明丽。他把黑猫轻轻放在软榻上，手指温柔地抚摸着它的额头。
　　思绪像是回到了很久很久之前，也是这样的地方，也是这样的情形，他抚摸着也是这么大小的小黑猫，金色的眼睛，乌黑的毛发。
　　哪怕时间过去了这么久，他还是清楚地记得那个同样无比张扬的人。
　　“喵……”
　　黑猫像是不满意他的抚摸，冲着他喊了两声，尖尖的牙齿咬住了他的手指。
　　离火如梦方醒一样收了手，看着黑猫轻轻笑了笑，笑容有些落寞。
　　“我以为你跟她一样呢…消失的彻彻底底…你们这一族呀…”
　　离火像是在对黑猫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手指搭在黑猫额头的上空，金色的流光从他的指尖流泻，刹那间，洞府内像被镀上了一层璀璨华光。
　　离火整张脸都蒙上了淡淡的金色，指尖汹涌的精气由指尖肆意奔腾，顺着黑猫的眉心灌入。
　　小小的一只黑猫被染成灿金，而那双眼瞳却分外地夺人心魄，亮的不可思议。
　　“你们这一族…十足的小疯子，伤人又伤己…不死不休…”
　　洞府里层层叠叠的花被漫天的精气催得更灿烂了，朵朵仙花开得像是要燃尽生命一样，一朵压一朵的张狂。
　　“司刑真是幸运…还有后悔的机会…不像我…”
　　铺天盖地的花朵中，离火的神情是少见的哀伤，他垂着漂亮的眼，静静地看着金光璀璨的黑猫，脸上是努力弯起的一抹笑，可那笑容却显得那么落寞。
　　他的睫毛剧烈地颤抖着，水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散开，一滴泪划过他的笑容，浸入盛开的红玉芍中，了然无痕。
　　金色流光慢慢汇成了个人形，离火从脖颈处拽下个精致的坠子，指尖用力，一滴鲜血从坠子处滴落下来，血丝瞬间蔓延开来，像藤蔓层层覆盖在金色的光芒之上，渐渐消融在金光之中。
　　光芒中的人形慢慢清晰，上挑的眉，俊朗的脸。离火伸手隔空抚摸着他的眉，一遍又一遍。
　　藏在漫长记忆中的那个少女，也是这样的眉，这样的眼。不过没有这样的硬气，线条都要软上好多。
　　可是那性子，可一点都不比幼弟好，好胜又偏执，黏人又烦人。
　　指下的眼微微跳了跳，离火收了手，静静地坐在一边等着他醒过来。很快，那人就睁开了一双金灿灿的眼睛。
　　他略显迷茫地看了看四周，熟悉的景象映入眼中，心下一宽，放松了身体，伸手从上方床榻拽下一件长衫披在身上。
　　“我怎么什么术法都没了，刚才本君想变件衣服都变不出来了！还有你！ 看我光着身子也不知道拿件衣裳给本君裹上！”
　　离火听着熟悉的腔调，笑着说：“你当你那一剑是白挨的，你不灰飞烟灭就算好的了。”
　　幽山一下子回过神了，往事泉涌一样，他有些失魂落魄的坐回床榻上，垂头丧气的说：“那也是我自找的，我当年那么混蛋，他那么傲气的人，给我一剑也是应该的。”
　　话说着，手抚上了胸口，就在这里，那把冰冷的长剑裹着那人的精血给他戳了个透明窟窿。
　　现在那里还有狰狞的伤口，指尖摸上去，伤口疼，心更疼。不是没想过会死在那人的手下，只是那天司刑剑刺过来的时候，还是那么心痛，痛得他恨不得死上千百遍，也不要再经历那种撕心裂肺的感觉。
　　“我活该，是我自找的。”
　　幽山的指尖狠狠按上伤口，让身体的痛压过心中的沮丧难过。他问离火：“我几乎死在他的手上，大帝有对他怎么样吗？”
　　离火看着一下子变得紧张的人，坐直了身体，话音中带了几分郑重。
　　“北宸殿上，他因戕害南方神君，自请……”
　　“自请什么？他那样子的人，对别人狠心，对自己就更狠心不过了！”幽山急切地问道。
　　离火深深看了他一眼，一字一句地说：“他说他愿承雷霆，愿身遭烈火，愿永堕九幽 ，愿诛仙台上，飞灰湮灭。”
　　一字一句惊雷般震得幽山脑中发麻，他苦笑道：“我就知道…他那样的人…他那样的人…”
　　离火没有管他的反应，继续说了下去：“当我跟大帝澄明，你之死罪有应得，与他人无干时，青莲星女一向喜欢你，就在大殿上闹了起来。司刑他听了青莲星女一句话，当场就呕了血。”
　　这下幽山立即坐不住了：“他竟然吐血了！你怎么不早跟我说他吐血了！我要去看他。”说罢，幽山起身就要走。
　　离火一把拉住他，说道：“你冷静些，你身体虚弱的很，法力恢复也不知要到何时，你怎么去看他？”
　　幽山的动作顿了顿，最终还是还是坐了下来。
　　“青莲星女到底说了什么，能让他当场呕出血来？”
　　离火看着幽山：“她说，司刑大人，思及过往三千年，你不悔吗？”
　　离火不忍地顿了顿说：“幽山，司刑后悔了。”
　　幽山的眼像一下子被点亮了，他猛地仰起头看向离火，金眸中像是燃烧着火焰，有着不顾一切的热烈。
　　“他后悔了？他竟然后悔了？他不是……最想我死的吗？”幽山的声音有些哽咽，隐隐带着了委屈的哭音。
　　他看了那人多少年了，青衣，墨瞳，黑发，他看了那人的冷脸看了三千年，最终连命都差点搭在那人手里。现在他是不是对自己有一些谅解，一分缓和呢？
　　幽山把脸埋在手里，半晌都没有出声，不一会儿离火看到他的肩膀在剧烈地颤抖。
　　幽山觉得心里很难受，没有人比他更能了解那人的性子，倔强执拗到近乎偏执，认准的事情哪怕是天崩地裂都难改过来。
　　极刚易折，那样刚烈的性子，三千年前遭到折辱，三千年来认准了要杀他，可是一旦他真的“死了”，那人却发现自己后悔了，那么这三千年算什么，那一剑又算什么？
　　眼前是那个人的模样，冷着脸，持着剑，那冰冰冷冷的模样怎么就让自己记了三千年呢？
　　真是千金难买心头好，差一点点都不成。
　　幽山很想那个人，刻到骨血里地想他。他抬起头，金灿灿的眼睛里有些许的泪光，他一把攥住离火的手，急切地手：“你带我去找他好不好？我知道你可以的，我知道我现在连维持人形都困难，那我变回原身，你带我去，看在姐姐的份上，你带我去，好不好？”
　　离火听到他骤然提起她，心中一恸，眼神飘乱间又撞上他那双金灿灿的眼，心中的恸愈烈，当年的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不死不休的执着呢？
　　再多的理由在看到那双眼之后都无法成为理由，离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