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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番外·苦爱哀 终果·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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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与爱,苦与哀。
爱·苦
蒋蝶和蒋母吵过很多次,从十三岁到十八岁。
她一直是乖顺的,但偶尔会露出棱角。
多年顺从或反驳。
她没有坚定反驳的资本与能力,同样的,也没有在痛苦中常年忍耐的心。
两者交叉着,贯穿前生。
十几岁深陷痛苦的青少年都想过死亡,或是另一种想法:
只要坚持,只要长大,那就一定会解脱。
蒋蝶也如此。
她对长大就能逃脱了这点深信不疑。
事实的确也如此。
拼了命的学习,想要从烂透了的家逃出去。
她恨命运的不公,她恨她的亲人对自己吝啬的爱。
甚至到了最后她想过放弃,想过去死。
但她没有那个勇气,她对死亡是怯懦的。
蒋蝶十四岁时问母亲:“妈。我是你的仇人吗?”
换来了劈头盖脸的辱骂。
这句话在她十七岁时她也问过,可无疑是成了点燃引线的导火索。
……
蒋母刚拿蒋蝶撒完气,她白皙的肌肤上满是衣架留下的伤痕或是手指印,散下的头发凌乱的缠在一起。
绝望下,她声音很轻:“我是你的仇人吗?”
本来渐渐平息平息的气氛因为这句话重新燃起。
蒋母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兽,时刻准备撕咬眼中的猎物。
她恶狠狠盯着她,“我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生下你,你这种畜生又是怎么投成人的?我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要了你!”
蒋母喘着气,声音也变得咬牙切齿。
似乎面前的少女不是她的亲生骨肉,而是杀身仇人。
每一次,蒋母都会在这种时候把自己越说越气,嗓门也很大,到了最后变成凄厉的吼叫,声音透过本就不隔音的出租屋墙壁传入四邻街坊的耳中。
第二天,便会被人在闲谈中提起,若蒋母在,可能还会添油加醋说说自己的苦。
“你还不如尽快嫁人,把这么多年用来养你的钱用彩礼还上!”
“你看看像你这样的,那个婆家敢要你?晦气玩意儿。”
“是我自己要出生的吗,我有的选吗?”
蒋蝶透过一片狼藉,直直向着母亲望了过去。
“那你就别住在我家!这是我租的房子,你爱死哪死哪,死了也少一张嘴吃饭。”
熟悉的话语再一次落入耳中,她的心脏再次泛起疼痛。
这么多年,她还是没有对这些话免疫,甚至更觉刺耳。
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不是孤儿呢?
为什么她不夭折在幼时?
为什么她总是不幸?
她双手捂起耳朵,想要隔绝脑海中的声音。
像自虐一样,每当挨了打骂,受了侮辱,她就会不自觉在脑海中反复咀嚼那些令她难受的话语。
一遍又一遍的回忆,回忆辱骂,回忆那些殴打留下的伤痕。
一直到最后,这些回忆被大脑强行给模糊掉,到最后渐渐遗忘。
每每回想,都是一片空白。
只有心中永世不散的余痛替她记得。
耳鸣声响起,她的世界一片灰白。
“砰——”
蒋母摔门离开,忽然的声响使她有一瞬的颤栗。
她有那么一刻,希望自己再勇敢点、希望自己不怕疼、希望绝望再猛烈些。
那样她就有勇气去死了。
跳楼、割腕、吞药,她都试过,这些都在下手的那一刻止步于此。
她是个胆小鬼,她怕痛。
可奇怪,蒋蝶又会自觉变态的去贪恋那些疼痛,恋痛。
这种痛是不会让人受不了的程度,是可以被接纳的痛。
多一分疼便受不了,少一分又折磨不到。
人人都在欺负她,她自己也是。
爱·哀
蒋蝶对霖深的第一印象很好。
他长相偏小,性格也热情,霖深最有记忆点的一项就是这人是个中央空调。
他为人热心,长得稚嫩帅气,甚至可以说是可爱。
这样一个人本身就很有关注点,更别提还是个实打实的老好人了。
蒋蝶在他刚转来时会莫名其妙去关注这个对他释放善意的少年。
也会默默为自己好像又一次不小心说错话冷了场子把他推远而暗自伤感。
可霖深每次都会在她反复回忆当时,正懊悔的时刻及时出现,好像在告诉她:
“这段关系我说了算,没有结束的可能。你放心,我会一直骚扰你的。”
蒋蝶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人,热情的厉害。
无论自己的性格多么古怪,这人好像都能全盘接受。
一直到他创见她的狼狈。
少女破罐子破摔,将痛苦倾注在他身上。
她把真实的,脆弱的一面展露出来。
她用他给予的“感情”去抵消、抹平痛苦。
那时,他们真正交心。
他太好了。
蒋蝶能喜欢上霖深,好像是注定的事情。
他把她从噩梦里拉了出来。
他告诉她人不只有一种活法,人生冗长,得大胆向前走才能找到前路。
她被点醒,是啊,一直以来都是自己把自己困在原地。
——“不要再把我当朋友了。”
她心思不再单纯,不想只做朋友。
这份喜欢她没有说出口,隐藏了整整一年多的时间。
高考前夕,她将心中所想脱之于口。
霖深拒绝了她,并告诉她,他准备出国。
蒋蝶心中难免酸涩,但并没有过于伤心。
当抬头时,她发现霖深早就已经把她拉上了岸。
或者说因为他的出现,她受到了影响,不再悲观。
潜移默化,她自己也在拯救自己。
不知何时,她借着霖深这股力一鼓作气挣脱了束缚,逃离了苦难。
霖深将她拉出噩梦,用一场清醒挥散开了她面前的浓雾。
她终于看清了现状。
原来,不知不觉中她早已经走出那片苦海了。
苦难已经离她很远,它追不上她了。
蒋蝶早已不需要一场虚拟的梦境来拯救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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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蝶知晓霖深早已死去的时候,她三十七岁。
她没有恋爱,未婚未育,独来独往惯了,也很享受一个人的生活。
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她这些年没有过多的去操劳,看上去和二十多岁人没区别,依然漂亮,只是多了几分成熟稳重。
在她大学刚毕业尚未有能力前,赡养费是以最低金额打到父母卡上的。
后来工作什么的都逐渐稳定,又变成了每月两千五赡养费。
她知道这些钱大部分会被父母拿到蒋耀手里,成为蒋耀的零花钱。
但这些都和她没关系,孝心到了就足够了。
她无法完全对父母狠下心,但也无法软下来。
她已经三十多岁了,成年人的世界很复杂,恨来恨去更累。
这些年和家里关系算不上好,但起码不再剑拔弩张。
她的孝,算是就了母亲的话,把养她的钱财还回去。
所以从大学毕业后她就定时给家里打钱。
生恩养恩是东亚孩子无法否认的存在。
也是父母用来捆住孩子的枷锁,即使爱给得浅薄。
这个世界上,能真正在经历家庭带来的苦痛后彻底做到一刀两断的,少之又少。
母亲第一次学会平和地与她讲话是在她父亲出事死亡那天,蒋父心脏衰竭,没抢救过来。
蒋蝶回家帮忙料理了后事,留了些钱。
她不打算久待。
忙完就订了机票准备回去。
蒋耀比起二十几岁时已经安稳了不少。
的确,这么多年过去,蒋耀也已经成家好几年了。
时间已经过去那么久了,每个人都在变。
蒋蝶是下午的机票,回去前她去了趟墓地,去看望自己的亲生父亲。
她把花放下,却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多年的委屈最终化作叹息。
她转身离开,快走到头时,她见到了一个熟悉的男人。
那人是霖深的父亲。
当年霖深父亲在他被为难时也帮她说了话,她对他父亲印象还挺深。
霖父已经六十一岁了,时过境迁,岁月爬了满脸,白发苍苍,但还是能认出来的。
蒋蝶偏头,看清了七号墓碑上的照片与名字——霖深。
黑白照上的是尚且年少的他。
她顿住,再也迈不开一步。
命运又耍了她一次。
蒋蝶已经许久没哭过了,自霖深出现以后,她好像一直在往上走。
可是霖深,我走了上坡路,到现在平步青云,你怎么就止步不前了呢?
她停在那儿,霖父先发现的她。
骤然已经过去二十年,他还是一眼认出了面前的女人。
这么多年了,蒋蝶除了看上去肉眼可见的成熟稳重了些,长相几乎毫无变化。
“你是……小蝶?”大概也是发现自己这样称呼有些冒昧,他笑了笑,又开口解释:“霖深以前常和我与他母亲讲起你,我也记得你,就是不记得名字,就记得名字为‘蝶’。”
“叔,我叫蒋蝶。”她介绍道。
她的声音很轻,短短十几秒内,她已经设想了无数可能与故事的发生经过。
“霖深……”她把目光移到墓碑的黑白照片上,“他出事了吗?”
霖父像是又想到了什么伤心事,腰又垮下了一些。
这么多年他与妻子一直陷在痛苦之中。
明明他们的孩子那么乖巧懂事,为什么老天如此不公呢?
霖深存世仅十几年,十几年的养育亲情,骨肉难割。
独子的死亡挖空了老两口的心。
“小深他……已经走了十九年了。”
他的儿子在最好的十八岁就已离世。
十八岁啊……
什么都才刚刚开始。
想到这,霖父的眼睛泛起雾气。
“他高二那年暑假就查出了骨癌,青少年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癌’也在长,没办法的事情。”
身子骨在成长,癌也在长。
等到发现时已经晚了。
霖父惆怅感慨,“可能这就是命数吧……”
命数不可违,即使他再怎么不满不愿接受,事实也已经定了。
大抵是不够幸运。
梦·终
原来他早已在十八岁死去。
独留她盼望着重逢。
她想过他可能早已成家生子、早已经忘记了她,可没想到他最终的结局竟然是死亡。
天上的云雾一层翻着一层,像静止不移的海浪。
天空有些阴沉,变成了深蓝色。
蒋蝶去了花店,单子不多,她现订了一束茉莉,在店里等了不到一个小时便好了。
中间的时间她趁着把下午的机票延迟到了明天早上。
她想先陪陪他。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响。
女人于墓前停下,把花放到了霖父买的雏菊旁边。
“霖深……你真讨厌,居然能骗我那么多年。”
霖深,独留我一个人守着无望的念想,你真狠心。
像个傻子一样,被他骗了那么久,而他就那样看着,连个告别也没有。
甚至没有一场梦。
她眼睛红了一圈,却没有哭,只是心脏一直在疼,疼的她弯了腰。
微风拂面,发丝被吹得凌乱。
她直起身,目视着照片上的少年。
蒋蝶坐在墓碑旁,她靠在墓碑上,就像是十七岁那年靠在他身上一样。
她哑着声音:“十九年前你的确能说出你比我大两个月的话来,但现在……”
“你看,我现在比你大,你赚不了我便宜了,现在你得叫我一声姐姐了。”
“别那么小气,这么多年不肯见我,是不敢还是不想?”
“霖深,你来我的梦里吧,我想再见见你。”
“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了。”
她喋喋不休说了很多话。
像是不知累一样想用短短一下午把这空缺的十九年给补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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蒋蝶还真就在当晚做了个梦。
她在墓园待到天色暗下来才回去,洗漱完没多久就陷入沉睡。
她本以为她会彻夜难眠。
梦里,少年穿着校服,依旧没心没肺的笑着。
蒋蝶也穿着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显然是少女模样。
岁月的痕迹已然消失不见。
她还是那个少年人。
看着霖深还在傻笑,她哽咽着声音道:“霖深,你怎么还是那么幼稚。”
“因为我家蒋蝶就是需要我这样的人去温暖呀。”霖深故意夹住腔调开口,惹得她破涕为笑。
“你真讨厌。”少女转过身,避开了他。
“好好好,我的错。”少年哄着她,又窜到了她面前,“别生气别生气,我道歉。”
两个少年人站在一起,就像十九年前一样。
霖深那时也是这样安慰蒋蝶的。
他逗得她忍不住笑,逗得她不再流泪。
他总是能哄着她暂时忘记了烦恼,破涕为笑。
天快亮了,梦也快醒了。
梦里,霖深已经变得浅淡。
她留不住什么。
“蒋蝶,好好活下去。”
“还记得吗?我说我喜欢看你笑着的样子。”
“要多笑笑啊,不然我也会不开心的。”
这次换他喋喋不休。
“啪嗒——”悬浮在眼眶已久的泪水终究是落了。
她立刻抱住他,很紧很紧,他轻轻笑着,伸手回抱。
霖深一下又一下抚摸着她的脊背。
“别离开我……”她攥紧他的袖口,满脸泪痕。
“别哭。”
蒋蝶摇头,“别离开我……”
我哀求着他,也哀求着命运。
不要带走他,请允许他留在我身边。
我希望这个梦久一点。
再久一点……
“别被我拖住脚步,蒋蝶,你是自由的。”
他语气认真,面上也染上了悲伤,“这么多年你做的很好,这条独行路上你不是一个人,我会化作万物常随在你身边。”
“或是你面颊上的一阵风,或是落在你发间的花瓣、霜雪、落叶,又或是某颗为你遮阳的树……”
“蒋蝶,大胆往前走吧,我陪着你呢。”
梦的最后,霖深越来越透明,他轻声喊她:“蒋蝶。”
语气不轻不重,像羽毛拂过,却是震耳欲聋。
蒋蝶抬起头去看他,他已然模糊不清。
霖深冰冷的唇贴过她的脸颊,带走泪水。
他也不舍的眷恋着她。
耳畔,少年轻声开口:
——“我爱你。”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