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缠枝绕月》湉锦

16、送饭 墨渍

　　庆城的乞丐有很多，褚笙乐见过他们为了一口吃的，和别的乞丐扭打在一起；也见过他们为了吃的去偷去抢，被失主抓到后，打到鼻青脸肿却依旧会再犯；更见过他们为了不被饿死，毫无尊严地跪在地上求路过的好心人赏口吃的，谁给了他们一口吃的，他们就会感恩戴德地磕头道谢。

　　她不清楚霜辰做乞丐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但她想，一个无依无靠、流落在外地的小孩，哪里会有尊严呢？

　　所以她想帮霜辰拾起那些为了活下去，不得不丢弃的尊严，她不允许任何人诋毁他。

　　这些年褚笙乐一直不敢提这件事，幼时是羞于提起；长大后，是害怕失去一位朋友。

　　可是这段时间霜辰对她无处不在的关心和照顾，让她心中那份愧疚愈演愈烈，是她对不起霜辰，无论如何，她都应该向他说一声对不起。

　　“霜辰……对不起……”

　　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说出了心中一直想说的话。

　　霜辰前一秒还陷在褚笙乐那句异常认真的话中，后一秒突然听到褚笙乐向他道歉，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什么？阿笙，你刚刚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褚笙乐垂着脑袋道：“小时候，对不起……我不应该把你丢下的，不应该让你一个人面对坏人……”

　　这件事他早就忘记了。他不知道褚笙乐这么多年，都在因为这件事而痛苦煎熬，他不希望她的伤心和泪水是因他而起，而且他不值得褚笙乐因为这件事为他流一滴泪。

　　褚笙乐的母亲余华容如果在街上碰到他们这些小乞丐，总会吩咐身后的婢女给他们吃食，久而久之，他就认识余华容和褚笙乐了，知道她们非富即贵，也知道她们的府邸在哪里。

　　他知道，如果他帮了褚笙乐，褚府的人一定会给他一笔丰厚的谢礼，有了银钱，他就不用挨饿受冻了。

　　但是他没有想到那个人会抓住他，并把他关起来虐待了三个月，后来见他要死了，才把他丢在褚府的大门口恶心他。

　　他现在还记得那人对他说过的一段话：“你以为那些大户人家是什么有情有义的好人吗？你帮了她又怎么样？还不是被我关在这里折磨了这么多天，你看有人救你吗？现在是冬天，我把你扔到褚府门口，那些锦衣玉食的富人根本不会管你，说不定还会把你丢得远远的，让你不要脏了她们的地！”

　　那时的他回答不了他的问题，现在他可以回答了。

　　“阿笙，这不是一件大事，你无需为此自责愧疚这么多年。”霜辰垂目看着褚笙乐，他能感觉出褚笙乐身上散发出来的难过和自责，口腔里像是含着一颗有棱角的糖，那些棱角划破口腔的皮肤，但是甜味却掩盖了口腔里的痛和血腥，“我从来没有怪过你。如果要怪，我只会怪那时的自己为什么要有私心。”

　　褚笙乐抬头看他：“什么私心？”

　　霜辰注视着她微微泛红的眼眶：“阿笙，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每个人对别人的好，或多或少都带着私心和目的。当时的我帮你，是因为你家里有钱，我可以拿到一笔丰厚的报酬。”

　　霜辰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他想帮面前的女孩擦干脸上的泪痕，但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做：“现在我得到了远超我当时想要的报酬，所以你更不必为此感到愧疚和痛苦。如果那一天我没有帮你，我现在说不定依旧是一个在街上乞讨的乞丐，亦或者我早已在某个寒风凛冽的冬日被冻死。”

　　褚笙乐睁大眼睛愣了好几秒，突然抱住了霜辰：“可是你晕倒在褚府那天身上有好多伤，你一定被那个坏人狠狠打了一顿……”

　　霜辰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茧，这是他长时间练武所致。他动作轻柔地摸了摸褚笙乐因为爬狗洞而有些乱糟糟的头发：“那些伤痕距离现在已经过去很久了，我现在已经不痛了。老爷和夫人给我用了最好的伤药，它们没有在我的身上留下一点疤痕和印子。”

　　“所以阿笙，答应我，不要再为这件事而自责痛苦了，好吗？”

　　“但是你当时一定很疼。”

　　霜辰没有否认这句话。他转移了话题：“今天想吃什么菜？”

　　褚笙乐脑子里闪过好多从前在褚府吃的山珍海味、美味佳肴，但她最后只说了一个饺子：“好久没有吃饺子了，我们今天吃饺子吧。”

　　霜辰笑着应下。

　　两个人不仅不会和面，还擀不出饺子皮，尝试了好几次后，褚笙乐实在饿了，霜辰就把面团和早就准备好的饺子馅揉成肉丸子放进锅里，煮出了一锅肉丸子面团汤。

　　没有吃到饺子褚笙乐也不失落，因为碗里的东西依旧很美味。

　　褚笙乐原本对在得春绣坊的生活充满了希望，谁知第二天中午就有人拿了个大棒子打碎了她的乐观。

　　褚笙乐手中那套衣裳的交付时间原本并不紧张，但是因为她昨天浪费了一天的时间去绣那套嫁衣，现在的时间便有些紧张了。她中午去食肆吃饭的时间不免比往常要晚一点，几乎是最后一个去的。

　　自从在绣坊干活后，褚笙乐的食量大了不少。她端着木制的餐盘去打饭菜，食肆的饭菜一向是够的，但是今天食肆的师傅多看了她几眼，然后只给她打了平时一半的饭菜。

　　褚笙乐注意到减少的饭量，道：“师傅，你今天打的饭菜太少了，再帮我打一点吧，而且我看别人碗里都有红烧肉，怎么我这里没有呀。”

　　食肆打饭的师傅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大叔，闻言挥动着手中的锅铲，不耐烦地道：“谁叫你来得晚？就只剩这么点了，快点走开，不要耽误我收东西。”

　　褚笙乐知道自己今天来得晚，只能自认倒霉地端着餐盘坐下吃饭。她心里已经打定主意了，以后绝对不会再为了多绣几针，就晚一点到食肆来吃饭了。

　　她宁愿吃饭的时候快点吃，也不要捡别人剩下的，然后还吃不饱。

　　看着碗里一没油水，二没食欲的午餐，褚笙乐皱着眉头挑挑拣拣地吃了起来。

　　她刚来得春坊的那几天极其不习惯得春坊的伙食，虽然霜辰的厨艺一般，但是霜辰炒的都是她爱吃的菜，怎么着都比得春坊几十人的大锅菜好吃。

　　为了应付饥饿，褚笙乐勉强逼着自己把碗里的白米饭全吃了，餐盘里没有油水的水煮白萝卜，她只吃了几口，就没有再吃过了。

　　吃完回绣架的路上，她遇到了花棉儿，花棉儿告诉她门外有人找她，她几乎瞬间就猜到了是谁来找她，欢欢喜喜地提着裙摆跑了出去。

　　门口，霜辰提着食盒望着绣坊的门口，褚笙乐出来的一秒，他就注意到了：“阿笙，吃饭了吗？”

　　褚笙乐抱怨道：“吃了，可是好难吃啊，而且我今天去的晚了，食肆都没有米饭和菜了。”

　　霜辰晃了晃手中的食盒：“知道你吃不惯，我给你带了饭菜过来。”

　　“哇！霜辰，你也太好了吧！”

　　褚笙乐迫不及待地找了个地方坐下，双眼目不转睛地盯着霜辰打开食盒，里面有红烧肉和小炒时蔬：“我们食肆今天也吃红烧肉，但是我去晚了，没有吃到。”

　　她们坐在绣坊边上的石阶上，霜辰注意到石阶上有蚂蚁，便把食盒放在自己的大腿上，这样就不用担心有蚂蚁爬进食盒里。

　　褚笙乐一口饭一口菜，吃得双颊鼓鼓的，像一只气鼓鼓的小河豚。

　　霜辰的眼底不禁染上几分笑意：“以后每天中午这个时间点我都来给你送饭吃，可以吗？”

　　褚笙乐含糊应下：“好呀，这样我就不用吃食肆那些难吃的饭菜了。”

　　她说完，想了想：“嗯……再往前一刻钟吧，这个时间点稍微有点晚了。”

　　“好。”

　　霜辰在卫府做工时，中午有一个半时辰的休息时间，但是褚笙乐中午只有两刻钟，也就是半个小时的吃饭时间，霜辰倒是想做好了饭给褚笙乐送过来，奈何时间不够。

　　褚笙乐心里想着那套衣裳，匆匆吃完便进了绣坊，话都没有和霜辰多说几句。

　　等褚笙乐匆匆离开的背影消失在视线里，霜辰才慢吞吞地收拾食盒。

　　褚笙乐吃饱喝足了，心情十分愉悦，一手拿针，一手拿线，准备穿线时，针线不小心从手中滑落，掉在地上。

　　她弯腰捡针，突然发现衣裳的衣摆上有一大团黑色的墨渍，她想忽略都不行。

　　褚笙乐现在绣的是一套布料为薄纱的衣裳，绣重工的花纹会让衣裳失了原本的轻盈，看起来笨重难看，所以她用昨天补救那套嫁衣的办法来补救这套衣裳是行不通的。

　　她可以肯定吃饭前没有这个墨渍，不是她不小心弄上去的，那就只能是别人弄的，而且极有可能是趁着她吃饭的间隙弄的。

　　褚笙乐几乎瞬间就想到了是谁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