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萧裴日落 这方灵台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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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泛着薄云，日头过了正午，向西斜。这时节里泡桐花开得好，满目浅紫色映着整座汴京城，伴着抽出绿叶的树枝，远看似层峦。
临钰站在灵台上，她已看了数日，今日应有晚霞。
辛夷拿来奶酪樱桃和酥山，正叫娘子来吃。临钰却顾不上，坐在桌案前写了封信给裴桓。
“今日晚霞应不错，你将这封信交给表哥之后快快回来，我们去置办些东西。”临钰将信封好交给辛夷。
“娘子为何不直接去院子里叫叫裴郎君？”
“我们要早些过去。”临钰道，“你快去，回来我们还要去街上。”
“是，娘子。”
临钰回了房，挑了件天缥色的衣裙，戴上那件碧云银丝绕珠步摇，并玉花鸟纹梳，仔仔细细地梳妆好。此时辛夷正进来，临钰见着问道：
“信可送去了？”
“送去了，娘子。”辛夷道，“裴郎君正看公务，于维说余下的公文不多，便接了信，答应我给裴郎君看的。”
“于维也看了？”
“娘子放心，我自是叫于维别拆开，等裴郎君看时，自然就知道了。”
“好。”临钰梳妆好，带着辛夷上街。
“娘子要准备些什么？叫底下的女使买回来不就好了。”
“这些物什，我要亲自采买准备。”临钰站起来，拉着辛夷便走，“快走，快走。”
“知道了，娘子。娘子慢些。”
今日汴京城的街市正沉浸在明媚的阳光里，临钰同辛夷去到花铺，挑了一束八仙花。
“娘子要买花？是为裴郎君买的吗？”
“就你机灵。”
“娘子心思细密，惯会弄些新鲜事。裴郎君见了定会欢喜。”
“马车上的茶点都备好了吗？”
“都备好了。”辛夷道，“有娘子亲做的桂花糕，还有土窟春。”
“好。表哥从来过得枯燥，借这个机会，也可以让他松快一刻。”
“娘子，这八仙花很是娇贵，平日需多撒些水，可多活几日，不至枯萎。”花铺的娘子道。
“是，我记住了。多谢娘子。”临钰应了花铺娘子的话，与辛夷上了马车。
折腾几刻，于城外山头上的一处亭子里，临钰叫辛夷将花藏好了，同她等等。
“娘子准备了这么多，茶点、鲜花、土窟春、再加上这山头凉亭，娘子探过最美的日落。”辛夷坐下，“裴郎君今日定会高兴。”
“他征战这么久，好容易回来，我见他常常不多欢喜。此处安静，我只希望他见着这美景，吃着喜爱的点心和酒，能心情好一些。”
亭下吹过凉风，这时节正是风过舒畅的。她二人揣着高兴等过烈日，现下清净，左等右等，也并无期待的消息传来，只能目送太阳西沉。
“酉时了。”辛夷看了一眼日头，“娘子与裴郎君约定好的是何时？”
“酉时。”临钰道。
“那裴郎君该来了。”辛夷站起来四处张望，“怎么不见人影？”
“还有半个时辰才日落。”临钰看着远处还挂在半空的太阳，“再等等。许是表哥公务有些忙，已在路上了。只要能看到日落便好。”
临钰倒了一杯土窟春，自先喝了一口。她看着远处的夕阳慢慢落下，天边的薄云渐渐汇聚，随着夕阳变幻身形。天边杏黄与嫣红逐渐显露出来，映在临钰眼中。
“娘子……”
“再有一刻钟，再过一刻钟。他不来，我就走。”
“许是我没交代到位，许是裴郎君没看到。”辛夷道，“娘子莫急，我叫人去看看。”
“别去。”临钰叫住她，直了身子，“许是我们没有缘分。他不来，我还要再去贴上脸面吗？”
“可娘子这番准备眼看着就要白费了。还有这束八仙花，花期可不等人。”
临钰叫辛夷将花拿来，俯下头闻了闻。八仙花格外清香，泛着宝蓝色，同眼前这景格格不入。
“其实我知道，我同他错过很多。若不是刻意约定，我总与他擦肩。”临钰道，“这样的结果，其实我能预料。毕竟我走时才给他送了信，就算他拒绝我，我也能接受。”
“只是，即便能接受，我也不想同以前一样，明知他对我总是淡然，还是贴上热脸。”
一刻钟过去，嫣红映在薄云上，洒下大片。其下，临钰走出凉亭，抬头望天。此时，火烧般的天令人看得头晕，夕阳散下最后的光，照得晃了眼。
“辛夷，我们将这瓶土窟春一起喝了，如何？”临钰转身，展了笑颜。
辛夷不忍拒绝，只得倒了两杯酒。临钰挥手让辛夷坐下，也将那束八仙花放下。
“那束花，我们自己养。”
“好，娘子。”
夕阳西下，星夜赶来，再美的晚霞也只得落幕。
“娘子，戌时末了。”
黑夜开幕，远处早已无景可见。辛夷掌了灯，若再不回去，外头不安全，家中怕是要来找了。
临钰回头望了一眼，什么都没有。
“走吧。”
二人回了萧府，临钰去藏书阁整理，路上正遇见裴桓身边的于维。
“于维？”辛夷叫住他，“你怎么在这儿？裴郎君呢？”
“娘子。”于维走近行礼，“郎君叫我来取个物什。”
“表哥在哪儿？”
“郎君在书房看书。”
“他……看了多久？”
“从今日午后，现下仍在看。”
“我写给表哥的信，你可给他了吗？”
“我已交给郎君，郎君叫我放在一旁，不知有无看到。”
“好了。”临钰低了眉眼，不想再问下去。“你去吧。”
“辛夷……”她看着辛夷勾起嘴角，眼中却尽是泪光，“我……我就是个笑话。”
“不是，不是，娘子。”辛夷安慰道，“您是最好的娘子。”
“我知道我们没有缘分，可是，他如今是不是根本不想见到我？”她自嘲着，“我是个自作多情的人。我这么多年，从来都只是一厢情愿。”
“好讽刺……”
“娘子……”
“你先回去吧，辛夷。”临钰接过食盒，自走去藏书阁，“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灵台上的明月升起，散下一身轻快，却也裹上一身惘然。
灵台上正巧看得到裴桓书房泄出的光。临钰回身独坐，只望着那轮月亮。楼下，藏书阁的门被轻轻推开，慢慢合上，没露出一丝声音。
“临钰。”
直到这人走上灵台，轻唤她的名字。临钰才发觉有人上来，忙收拾了心思，转回头。
“表哥？你怎么来了？”临钰见到眼前这人，只有一丝惊诧，又早就预料一般，示意他坐在身边。
“我才看到你的信，就听于维说你回来了，又在门口遇上辛夷，知道你在这儿。”裴桓道。
“知道了。”
“我……”裴桓言语吞吐，半晌才吐露出一句，“我忙着忘了看，是有什么事吗？”
“没有。”临钰看着那轮月亮，不再看他。
“……”
“好吧。”裴桓道。
“我今日自己去看了日落，很美。”
“好……”
灵台上又安静下来。
不多时，临钰自嘲般笑了一声，将食盒递给裴桓。
“这是我做的桂花糕。”临钰道，“你拿回去吃吧。”
“为我做的吗？”裴桓抬起眼，试探着问道。
“是。”
“多谢……”
再次无言。
“你……在哪里看日落？”
“城外一座山头凉亭，我信中写的。”临钰道，“我看了很多次，那里最好看。”
“明日，后日，我没事做，闲着。”
“不用了，过两日我忙着，且有落雨，看不到日落了。”
“好吧……”
明月被薄云遮住的时候，映在两人脸上的亮光暗了下来。
“你吃酒了？”裴桓闻到一丝酒气。
“是。”
“吃了多少？”
“没多少。”
“既然吃了酒，便早些回去歇息吧。”
临钰转头看向他。只是黑夜里看不到什么，裴桓也看不到她眼中满得溢出来的郁结埋怨。
“我不。”
“夜深了，别闹小孩脾气。”
“小孩脾气？”
“你醉了。”
“我没有。”临钰早已回了头。
“好吧……”
良久，临钰问道：“你……喜欢花吗？”
“花……”裴桓道，“还好。”
“那就是不喜欢。”
“我喜欢。”裴桓道，“花很美，只是枯得很快，只几日就要落土归尘。”
“我记得，从前我过生辰，你陆陆续续送过我几束花。只因为我遗憾花很快就要枯萎，将那几束做了干花，你担心我太费心力，对我说，最后一束就在它最美的时候丢掉就好。我不愿意，答应你看着它慢慢干掉，烂掉，直到不成样子才丢掉。”
“这么久的事，你还记得。”
“那是我第一次收到花，当然记得。”临钰道，“从那以后，我就很喜欢花。只是见不得它败落，才总是错过它。”
“世间万千生命都有生长、盛放、衰败的一日。可时移世易，执着并无意义。只需静待生长，珍惜盛放，随后淡然接受衰败便好。”
“淡然接受？”临钰问道，“既然见过花开，又怎么能接受衰败呢？”
“总是看着过去，又有何用呢？”
“我只是想珍惜它。”
“我依然是那句话，临钰。”裴桓道，“万事万物，随缘就好。”
“随缘？”临钰轻笑一声，“若能随缘，我今日就能上山做道士去。”
“放空执念而已。”裴桓道，“只是为了过得松快一些，又做什么道士呢？”
“是。”临钰看着他只是浅笑，眼中埋怨尽数掩藏，只代替了冷清淡然，“说得有理。”
薄云散去，月光重洒二人身上。星汉流转，只是被明月的亮掩得黯淡。一番言谈后，这方灵台又做了此夜心绪的墓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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