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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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秉持着遇到困难睡大觉的原则,路元初心安理得地躺在了床上。
昏迷般将神识埋入混沌之中十二小时后,路元初沉寂的识海感到了一丝躁动,他松了松被子,挣扎着摸出枕头底下的老人机。
虽说这几日是地火日,但天气也有些异常燥热了。
按道家说法,地火日属重阳,人身属阴阳调和,外界火气太重则容易心绪烦躁,多梦易醒,路元初肉身与凡人不同,但不知是不是受到了下界法则的约束,路元初竟也有些受影响。
他按亮屏幕,晚上十点整。
正巧是地下火脉翻涌最烈的时间。
想要再回到美妙的梦乡是不可能了,路元初从床上坐起,打了个净尘决,浑身立马变得干燥清爽,卷作一团的墨色长发也飘逸顺滑地垂落腰间,路元初随手捞了件薄外套,出门觅食去了。
路元初倒不是感到饿了,他十九岁结丹后便开始了辟谷,戒除口腹之欲,不食灵果灵肉,不为三餐分心曾是他修身立性的一部分。
而现在,路元初尝试着放纵自己,挣脱天道规训、随性而活。
喧腾热闹的火锅店,牛油辣锅的香气扑鼻,路元初涮着毛肚,邻桌的粗犷地交谈声隐隐传来:“张兄,我们说的汇丰小区就在这家店背后,等会儿还得请您亲自勘验,说来惭愧,那火祟道行高深,我们兄弟几人都奈何不了它,白白葬送了二十四楼一家五口的性命。”
张玄道:“离火当值,地火临位,火脉躁动,最利阴邪火祟借势行凶,此等邪祟还是尽快除去的好。”
听到对方提到了地火日,路元初略感意外,抬眸朝声源处看了一眼,只见为首一身穿黑色道袍的男子带着三人起身,往柜台结账去了。
路元初没有理会,他悠哉地吃完火锅,只是刚出店门,就见黑暗中艳红的火光在身后的居民楼中爆窜开来。
聚集在街边民众的惊呼声与消防车的铃声打破了寂静的夜晚,好事者高高举起手机,叫嚷着将摄像头对准火场进行实时直播。
路元初视若无睹,逆着人流往外走。
就在这时,一声火势翻涌的振动声隔着千米的距离清晰地传入了他的耳中,路元初脚步一顿,那振动中有股熟悉的气息。
魔祖残魂。
路元初回身朝高楼看去,懒散的神情逐渐收敛,他就说区区地火日怎会引得他识海躁动,原来是这家伙从中作祟,路元初细细感知,又觉得魔祖的气息十分淡薄,应不是将本体藏匿于此。
他调转方向,走进了一处昏暗隐蔽的街巷,暗风随着路元初的脚步涌动,微微卷起他的发尾,下一刻,路元初凭空消失在了暗夜中。
同一时刻,张玄盘腿坐于汇丰小区楼顶,在他身下,有三重由朱砂、黄纸和净米所做的镇邪大阵,密密麻麻的符文铺满地面,淡青色光芒自阵眼朝四周蔓延开来又缓缓顺着屋檐向下流淌,像流淌的水源般包裹住整栋起火的大楼。
张玄身后,三位道士面色凝重地紧盯着张玄,他们中一人察觉到磁场突变,狠狠皱眉,一转身,瞅见了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路元初。“你是何人?”
其余两人应声回头,上下将路元初打量一番,先见路元初长睫微垂,眉目深邃,五官清艳如画,长身玉立在夜色中,墨发飘飘,气质出尘,以为路元初亦是玄门中人。
又见路元初浑身没有一件法器,也感知不到路元初的修为,顿时认定路元初是火灾中没来得及逃跑的住户或是道行低微空有外表的江湖混子,不耐道:“老三,这里太危险了,把他带下去。”
被唤老三的男人上前,伸手就要推搡路元初,“快走快走,这儿危险,别闲着没事跑上来送死。”
路元初淡淡看了一眼三人,径直从老三身边掠过。
老三抓了个空,登时恼怒道:“唉?!你他娘的躲什么!”
路元初无视坐在阵眼念咒的张玄,上前踩在楼房边缘,夜风将路元初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他视线朝下看去,观察着几口中的火祟,声音随意道:“别激动,我来助这位张道友一臂之力。”
“不知死活。”闫老大从腰间取出金线红绳,挥手掷出,“绑了扛下去!”
只见那被鸡血浸泡过的赤红绳索宛若灵蛇,在空中滕出一个顺畅的弧线,‘嗖’地朝路元初缠来。
路元初头也未回,伸手将红绳一端扣住,幽蓝色的火焰瞬间腾起,将金线红绳燃烧殆尽!
闫老大痛呼,猛地松手,只见自己的手掌被烫出一道可怖的焦痕。“邪魔歪道!”
闫老大暗暗对两位师弟道:“此人来者不善,万不能让他扰乱张兄坐镇!”
路元初无奈又无语地笑了一声,“连此处作乱的是何物都分不清,遇到前辈只知喊邪魔歪道,真是...可怜可笑。”
闫老二上前一步,“你个外行人休要口出狂言!你可知布阵之人实乃清风观嫡传大弟子、道门鼎鼎大名的玄钺道长张玄!”
闫老二话音刚落,一滴冷汗自张玄下颚滑下,重重坠在道袍上,张玄闷哼一声,一口鲜血毫无预兆的喷溅而出,法阵冒出的青光骤然暗淡,火祟反扑,烈焰愈燃愈烈!
“张兄!”
“张天师!!”
张玄顾不得擦拭嘴角的血渍,只觉自身道行如溃堤江水,经脉中的气息霎时散乱逆流,他冷峻的脸上极为少见的流露出一丝慌张,以他天师境的修为竟无力镇压楼下的火祟!
今夜恐有大乱!
闫家三兄弟连忙上前搀扶住张玄,殷勤关切,路元初在三人忌惮的眼神中缓缓上前,出手点在张玄的命门脉,锁住张玄体内过度流失的气,“祟与灵都分不清,还敢自称天师。”
下界灵气荒芜,煞气难以聚集为魔、煞,只能转更低阶的鬼、祟。
同理,灵气也难聚集人身,就算是玄门子弟也不可能突破凡人桎梏,修为顶天也就是个练气无初期,刚刚引气入体,流转经脉的程度。
张玄经脉中的剧痛因路元初随手一点而渐渐平息,他颇为震惊的看着路元初,闭上眼睛将全身修为凝聚于双眼,再次睁开时,他瞳孔闪过一缕金光,想要利用天眼看透路元初修为,却见路元初浑身萦绕着墨渊般浓黑的雾气,遮住了一切道法修为。
这世间居然有他看不透的人,张玄思绪复杂,嘴唇在接二连三的震惊下嗫嚅着,“仙师有所不知,这小区建盖之前地面上曾是城中村,每家每户都是筒子楼,楼和楼之间的距离不超过20公分,电线到处乱挂,看不见太阳。一次偶然线路起火,整个村都着了,死了很多人,那些因枉死而凝聚于此的冤魂凝聚天地间的煞气与怨气,经年累月,凶性执念与邪火融合,这才形成了火祟,怎会有错?”
“若我说在此作祟的是火灵呢。”路元初右手掌心向上,指尖微抬,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宛若看见母亲的孩子,争先恐后地奔涌而来,在路元初掌心聚拢为耀眼夺目的金光。
路元初翻掌将金光化作五道金色符箓,手腕一压,五道聚灵符倏然放大数倍,循着顺时针缓缓流转,符咒金光焕发,犹如五枚鎏金锚钉定死在楼顶五角之处,五行聚灵阵已成,灼灼金光乍现,五道符箓一分为二,腾空浮起,上层逆时针倒转旋行,下层顺时流转,宛若锁扣般立刻牢箍住整栋大楼。
只听一声火焰燃至爆裂的锐声传来,楼宇中熊熊烈火逐渐平息,与此同时,众人脚下的五行聚灵阵由金转红,地面好似遍地岩浆画符,热浪滚滚升起,烘烤得众人颈冒热汗,面容扭曲,道行浅薄的闫三受不住灵火炙烤,而张玄法术早已亏空,无法援助,闫老大只好道:“仙师,我三弟肉体凡胎抗不住火灵灼伤,仙师可有法宝救救他!”
路元初回眸,一掌带着寒气的白光隔空打入闫三体内,闫三全身骤然凉爽,他长舒一口气,“多谢仙师。”
路元初看着脚下符文狂振的聚灵阵,缓缓道:“要来了。”
路元初话音刚落,一股淡淡的烛火香现于阵中,下一刻,数米高的烈烈巨焰在阵中拔地而起,赤红火浪似成人形,火尖来回在众人面前腾空翻涌了一轮,一道似人非人的声音在空中响起,“不是——不是——不是他——”
张玄惊道:“真有灵智。”
路元初稀奇道:“我还能骗你不成。”
张玄臊的慌,声音也弱了些,“仙师所说,自然是对的。”
那火尖检阅般一一查看过众人的脸,轮到路元初时,声音带上了明显的迷茫,“看不清——”
张玄道:“这火灵是在寻人?”
“看不清,尝尝!!!”忽而锐利的声音震得众人捂住了耳朵,火焰猛地朝路元初冲来,似要将其彻底吞噬。
路元初右手随意向前一探,五指虚空一抓!
那冲天的烈焰登时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掐住了喉咙,猛地凝固在半空。
火灵发出尖锐的嘶鸣,数米高的火浪疯狂扭动,却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赤红的火焰在路元初掌心前三寸处剧烈翻涌,火花四溅,让人看着便胆战心惊。
“看不清?”路元初语气懒洋洋地,似在逗弄宠物般道:“那要不要离近点?”
他缓缓收拢五指,火灵的身躯骤然压缩,从数米高的巨焰被硬生生挤压成一人高,火焰的颜色从赤红变为橙黄。
“啊啊啊啊———不要、不找、不看、痛、痛、痛!”火灵的声音因碾压式的操控而恐惧,他的声音慌乱,金色的火焰身躯剧烈颤抖,猛的将自身缩成了猫儿大小的团子。
路元初感知着它身上那一抹微弱的魔祖气息,那气息单薄,想来只是魔族残魂在人间躲藏时路过此地,恰巧激发起了此火的灵智与残念,又逢地火日,地下的冤魂厉火暴涨,三者阴差阳错间相辅相成,才让火灵借寻人之举引起了火势。
路元初眼中闪过一次了然,松开了手,火灵却依旧畏惧,瑟缩着,小心翼翼地起伏着身躯。
“你要寻的人,已经死了。”
“不…他还在…我能感受…他还在想念我…”火灵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执拗,“我、他每天…说话、陪伴…好大的火…越来越大…他消失在里面…我找不到他…”
张玄冷硬的面容闪过一丝不忍,“这火灵口中的他,应该已经死于了城中村的那场大火。”
路元初静静地看着火灵,“若我猜得没错,你的本体应是点在遗像或灵位前的一束烛火,什么人会日日守着遗像,诉说思念与日常点滴?”路元初轻声细语道:“老人,很老很老的人,年迈体弱到跑不出火场,他已经死了很久了。”
“你骗我!!!”火灵的声音骤然尖锐,它身形暴涨,又在路元初淡淡的一瞥在硬生生压了回去。
“我骗你做什么,他估计早就投胎去了。”路元初从口袋里掏出老人机,看了眼时间,“不早了,困了,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给你两个选择,一,我彻彻底底地灭了你,你带着执念就此消散在天地间。二,我幻化成那人的样子让你见一面,你了却执念,轮回转世,说不定下辈子还能和他再续前缘,你选吧。”
“我…”火灵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似乎不能接受爱人已逝,“我想见见他。”
“好。”路元初不再废话,口中默念幻形咒,一层晶莹的温润的白光覆盖住了路元初的身型,他将一缕神识打入火灵体内,道:“回想他的样貌。”
金光在火焰中密切流转,萦绕在路元初周身的白光散尽,只见一白发苍苍的老婆婆出现在火灵眼前,火灵身躯的颜色几经变换,猫儿般亲昵地围着老婆婆转了一圈,随后,他艳红的身躯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了风中。
待火灵完全散去,白光在老婆婆周身再次涌动,又顷刻变回了路元初的模样。
他背对着张玄等人,神识重回眉心,长发轻轻散落肩头,“它走了。”
“火灭了!!终于灭了!!”
楼下居民的惊呼声与消防车的铃声在夜中格外清晰,张玄心如擂鼓,心跳似要凿出胸腔,这人的道法已然不能用高深莫测来形容了。
这、这简直像是、像是神仙降世啊!!
闫家三兄弟也早已呆傻在原地,一想到自己先前对仙师的冒犯,满心懊悔,恨不得时光倒流才好!
路元初转身朝楼梯口走去,下界灵气荒芜,今日聚灵灭灵早已耗尽了周遭灵气,地铁也已停运,今天他得走路回家了。
张玄上前一步,行了个端端正正地稽首礼,“多谢仙师今日相助,晚辈清风观张玄,今日多有受教,心中倾慕万分,不知仙师可否告知名讳。”
闫家三兄弟也急急上前,“我们兄弟三人有眼不识泰山,先前多有冒犯,还请仙师勿怪。”
路元初头也未回,只是摆摆手,进了楼梯口,“萍水相逢,何须记名。”
张玄直起身,望着路元初早已消失的背影,良久才痴痴道:“仙师此言差矣,我们定有互通姓名那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