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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旧友来访 谢府设宴的 ...

  •   谢府设宴的日子,是灰青入府以来最不自在的一天。
      一早,谢寸便遣了两个丫鬟来伺候灰青梳洗。丫鬟们捧来一套崭新的衣裳——月白色的杭绸直裰,领口袖口绣着淡青色的竹叶纹,腰间束一条玉色丝绦。衣裳的料子极好,触手如流水,比灰青在灰家时穿的还要讲究几分。
      “谢大人说,今日有客来访,请灰公子更衣作陪。”丫鬟低眉顺眼地说。
      灰青看着那套衣裳,嘴角一挑。
      “作陪”。
      这两个字用得精妙。他不是主人,不是客人,而是“作陪”——一件摆设,一个陪衬,一个被谢寸从死牢里捞出来、精心打扮过后展示给外人看的……什么?
      他没有拒绝。他知道拒绝没有用。谢寸从不强迫他做任何事,但谢寸安排好的事,也从来没有落空过。
      更衣梳洗毕,灰青在铜镜前站了片刻。镜中的人清瘦苍白,眉目间带着几分病态的秀气,但那双眼睛依旧是亮的——亮得像深冬的寒星,冷而锐利。月白色的衣裳衬得他越发清隽,倒像是哪家的贵公子,而非死牢里爬出来的阶下囚。
      “灰公子,请随我来。”丫鬟在门口候着。
      灰青整了整衣襟,迈步出门。
      ———
      宴席设在谢府正厅。灰青到时,厅中已坐了七八个人,皆是朝中官员的打扮——绯袍、乌纱、玉带,笑语晏晏,觥筹交错。谢寸坐在主位,一身石青色的官服,面容温淡,举杯与众人应酬,进退有度。
      灰青在门口站了一瞬。
      厅中的烛火通明,将每个人的面容都照得清清楚楚。他一眼便认出了几张熟面孔——有当年与父亲同朝为官的旧识,有曾经在文会上把酒言欢的文友,还有……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面生的年轻官员。
      谢寸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阿青,过来。”谢寸的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在座所有人都听见。
      灰青迈步走进大厅。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好奇的、审视的、幸灾乐祸的、意味深长的——像无数根针,扎在他身上。
      他面不改色,走到谢寸身旁的空位坐下。
      “这位是灰青灰公子,”谢寸向众人介绍,语气平淡得像在介绍一道菜,“少年时便有诗名,诸位应当听过。”
      “灰青”二字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了一瞬。
      灰家的案子,在座无人不知。那是文字狱中最大的一桩——前朝遗民文人灰家满门获罪,抄家灭族,唯有灰青一人因年幼得以保命,被关入死牢。这件事在文人圈子里传了许久,有人惋惜,有人恐惧,也有人暗中叫好。
      如今,这个“死牢里爬出来的灰青”就坐在他们面前,穿着一身簇新的月白衣裳,坐在当朝次辅谢大人的身旁。
      “久仰久仰。”有人率先举杯,打破了沉默。
      灰青淡淡一笑,举杯回敬。酒液入喉,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面上笑着,心里苦着。
      宴席继续。觥筹交错间,灰青坐在谢寸身旁,不怎么说话,只是偶尔应几句场面话。他注意到谢寸的态度——对别人客气而疏离,对他却格外关照。夹菜、斟酒、低声询问他是否习惯这些菜色,事无巨细。有一道松鼠鳜鱼,谢寸特意让人将鱼腹最嫩的一块夹到他碗里;有一壶新温的黄酒,谢寸先试了一口温度,才给他斟上。
      那些官员们看在眼里,心中各有盘算。有人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有人在桌下暗暗比划着什么。灰青都看在眼里,却懒得理会。他只是安静地吃菜,安静地喝酒,安静地做一件合格的“摆设”。
      灰青冷眼旁观,将每个人的神情都收入眼底。他认出了几个当年父亲的旧识——如今已是朝中新贵,见了他这个“灰家余孽”,面上堆笑,眼中却满是戒备。
      还有一个,让他格外注意。
      那人坐在席间偏后的位置,四十来岁,面容清瘦,留着一缕短须。他穿着六品官服,低着头,不怎么与人攀谈,偶尔抬起头来,目光便落在灰青身上,带着一种复杂的神色。
      灰青认出了他。
      沈若愚。
      沈若愚,字明远,是灰青父亲最得意的学生。当年在灰家读书时,沈若愚比灰青大十岁,常以兄长自居。灰青记得他教自己下棋,记得他带自己去城外放风筝,记得父亲夸他“若愚若愚,大智若愚”。
      后来灰家出事,沈若愚便断了音讯。灰青曾以为他也受了牵连,被一并治罪了。
      如今看来,他不仅没有受牵连,反而入了仕途,穿上了六品官服。
      灰青收回目光,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是上等的竹叶青,入口清冽,回味绵长。灰青连饮了三杯,面颊泛红,眼中却越发清明。
      宴席过半,宾客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去廊下赏月,有的去花园散步。灰青独自坐在席上,低头剥一颗橘子。
      “灰……灰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犹豫。
      灰青回头,看见沈若愚站在他身后,手中端着一杯酒,面色复杂。
      “沈兄。”灰青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多年不见,别来无恙。”
      沈若愚在他身旁坐下,将酒杯搁在桌上,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停在灰青衣襟上的橘汁渍痕上,又移开了。
      “我知道你恨我。”沈若愚低声说。
      灰青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剥橘子。橘皮的清香弥漫在指尖,与酒气混在一起,有种奇异的味道。
      “灰家出事那年,我……”沈若愚的声音低了下去,喉结上下滚动了动,“我正在外地游学。消息传来时,我连夜赶回京城,但已经来不及了。灰府的门上贴着封条,门前站着官兵,我……我不敢靠近。”他的声音发颤,“我以为我也逃不过。但后来,有人保了我。”
      “谁?”灰青问。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剥橘子的手停住了。
      沈若愚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然后低声说:“灰兄,我今日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灰青的手顿住了。
      “当年灰家被抄,”沈若愚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人能听见,“……不是谢大人告的密。”
      灰青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说什么?”
      “灰家的案子,是有人告发的。”沈若愚的声音在发抖,“但告发的人不是谢大人。是……是令尊的学生。”
      灰青的手猛地攥紧了橘子,橘汁顺着指缝淌下来,滴在月白色的衣襟上,像一滴滴金黄的泪。
      “谁?”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沈若愚张了张嘴,似乎想说出那个名字,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我不能说。我答应过……”他顿了顿,“我只能告诉你,不是谢大人。谢大人当年为了保你,费了很大的力气。你被判了斩监候,是他四处斡旋,才改成了终身监禁。后来文字狱越闹越大,死牢里的人一批批地被处决,又是他……”
      “够了。”灰青打断他。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听一个颠覆了他全部认知的消息。
      沈若愚看了他一眼,却没有立刻走。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压低声音,又说了一句:
      “灰兄……我这些年,也不是没想过替老师做点什么。”
      灰青的手指收紧。
      沈若愚嘴角扯了扯了一声,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朝堂上,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尖上。我保住这个官位,不是因为我有才,是因为谢大人需要我在外面替他看着——看着那些想动灰家旧案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自己那杯没怎么动过的酒上。
      “我算什么?一个苟且偷生的旧学生罢了。真正替你扛着天的人……从来不是我。”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站起身来。
      “灰兄,保重。”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说完便转身走了,背影在烛火中显得有些佝偻,不像四十岁的人,倒像是老了十岁。
      灰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橘汁已经干了,黏在指尖上,泛着微黄的光泽。灰青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无法遏制的、翻涌而上的情绪。
      不是谢寸。
      不是他。
      那他恨了这么多年的人,恨错了?
      灰青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死牢里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夜,他靠着对谢寸的恨意才撑过来的;出狱后被押入谢府时,他咬着牙发誓要让谢寸付出代价;谢寸每一次温柔的靠近,他都用仇恨将它挡回去。
      如今有人告诉他,那些恨,恨错了人。
      灰青忽然想笑。他想笑自己蠢,笑自己可悲,笑自己把一把刀磨了十年,却发现刀尖对错了方向。
      但他笑不出来。
      因为他心里清楚,即便告密者不是谢寸,谢寸也一定知道真相。而谢寸选择了沉默——选择了让他恨。
      为什么?
      这个问题像一根刺,扎在灰青心里,隐隐作痛。
      ———
      *谢寸视角*
      屏风后,谢寸静静地站着。
      他听见了沈若愚的每一个字,也听见了灰青的沉默。那沉默比任何哭喊都要沉重,压得他胸口发闷。
      谢寸垂下眼帘,面容在烛火的阴影中忽明忽暗。他的表情很复杂——有释然,有苦涩,有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无奈。
      沈若愚说的是真的。灰家被抄,确实不是他告的密。
      但他知道真正的告密者是谁。
      那个人,比谢寸的官位更高,比谢寸的权力更大,比谢寸更接近那把龙椅。那个人一句话,便能让灰家满门抄斩;一句话,便能让灰青从死牢里被提出来,关进谢府。
      谢寸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张面孔——温和的,慈祥的,像一个和蔼的长辈。但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谢寸比任何人都清楚。
      “陛下……”谢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
      他不能告诉灰青真相。
      因为真相的代价,是灰青的命。
      谢寸睁开眼睛,转身离开屏风。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连守在门外的仆人都没有察觉。
      走到廊下时,他停住了脚步。
      月色如水,洒在庭院中,将一切都镀上了银白色的光。远处隐约传来宴席上的笑语声,热闹而虚浮。
      谢寸抬头望月,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苦涩,有隐忍,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无人能懂的孤独。
      “阿青,”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你恨我,也好。”
      恨我,至少说明你还活着。
      活着,就好。
      他转身,向书房走去。身后,月亮一点一点地西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无声的伤疤,刻在青石板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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