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5、刑期已定 圣旨是在清 ...
-
圣旨是在清晨到的。
谢寸跪在谢府正厅,双手接过那卷明黄色的圣旨。太监的声音尖细刺耳,像一把钝刀在锯他的骨头。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监念得很慢,每一个字都拖得很长,像是故意要让听的人多受一会儿折磨。
“帝师谢寸,恃宠生骄,结党营私,戕害忠良,罪行累累,罄竹难书。今查其私藏前朝遗孤,豢养逆贼,意图不轨——”
谢寸的脊背僵了一瞬。
“意图不轨”——这四个字是他没料到的。他的遗折里把所有罪都揽在了自己身上,把灰青写成了被胁迫的受害者。但皇帝没有采信。
“——罪大恶极,依律当斩。着即日押入天牢,秋后处决。”
谢寸闭了闭眼。斩首。他预料到了。这不意外。
太监继续念。
“前朝遗孤灰青,虽系被胁,然其身为逆贼之后,罪不可恕。着即日押入天牢,凌迟处死。”
凌迟。
这两个字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谢寸的心脏。
他猛地抬起头,眼睛赤红:“灰青无罪!”
太监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后退了两步。旁边的侍卫立刻上前,把谢寸按住。
谢寸挣扎着,声音嘶哑:“我说灰青无罪!他是被我胁迫的!所有的罪都是我一个人的!你们不能——”
“谢大人,”太监稳住心神,冷冷地说,“这是圣上的旨意。您有什么话,上折子说吧。”
谢寸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石砖。他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铺天盖地的愤怒。
他赌输了。
他以为皇帝会为了“仁德”之名饶灰青一命。他以为“前朝遗孤蒙圣恩”的故事会比“前朝遗孤被处死”更能让皇帝青史留名。他以为自己足够了解皇帝。
但他错了。
皇帝不要仁德。皇帝要的是——让谢寸痛苦。
————
灰青是在牢里听到消息的。
天牢和谢府的偏院不一样。偏院虽然简陋,但至少有床有被,有窗户有光。天牢是真正的牢——阴暗潮湿,四面石墙,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空气里弥漫着腐烂和排泄物的味道。
灰青被扔进牢里的时候,摔了一跤。他的膝盖撞在石板上,疼得眼前发黑。但他没有叫出声。他已经习惯了疼痛——谢寸给他的那些折磨,早就把他的痛觉磨钝了。
狱卒锁上铁门,脚步声渐渐远去。灰青趴在稻草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起来。
他环顾四周。
牢房很小,大概只够一个人躺下。墙壁是大块的青石,缝隙里长着青苔。角落里有一个木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马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灰青靠着墙壁坐着,开始整理自己的思绪。
他被押进天牢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谢寸出事了。谢寸是帝师,权倾朝野,能把他灰青关在谢府偏院里关了十二年——这样的人,如果没有倒台,没人能动他的人。
谢寸倒了。
灰青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该难过。他恨谢寸,恨了十二年。恨他告发灰家,恨他杀了自己所有的朋友,恨他把自己像狗一样关着。如果谢寸死了,他应该高兴。
但他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是和谢寸一起被押进来的。
这意味着——他的命运和谢寸绑在一起了。不管谢寸是死是活,他灰青都逃不掉。
狱卒送饭的时候,灰青问了一句:“谢寸呢?”
狱卒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放下碗就走了。
灰青端起碗。碗里是稀粥,稀得能照见人影,还有一股馊味。但他还是喝了。他需要活下去——至少活到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第二天,他从狱卒的闲聊中拼凑出了大概的情况。
谢寸被弹劾了。不是一个人弹劾,是十几个人联名弹劾。罪名从结党营私到意图谋反,罗列了二十多条。皇帝龙颜大怒,下旨抄家,谢寸本人被打入天牢,秋后处决。
而他灰青,作为“前朝遗孤”,被判了凌迟。
凌迟。
灰青听到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的碗掉在了地上,稀粥洒了一地。
他知道凌迟是什么。那是最残酷的刑罚——千刀万剐,活生生地把人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直到割满三千六百刀才让犯人断气。受刑的人要在极度的痛苦中清醒地活几个时辰,甚至几天。
灰青不怕死。他早就做好了死的准备。从灰家灭门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自己迟早会死。但他没想到会是凌迟。
他坐在稻草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恐惧——一种从骨髓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恐惧。
他想见谢寸。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灰青自己都一怔。他恨谢寸,恨了十二年。但在这一刻,在知道自己要被凌迟的这一刻,他第一个想到的人——竟然是谢寸。
为什么?
因为谢寸是唯一知道他的人。这个世界上,唯一了解灰青的诗、了解灰青的恨、了解灰青的痛的人——只有谢寸。
他是灰青的仇人,也是灰青最后的联系。
————
谢寸在另一间牢房里。
他比灰青的待遇好一些——毕竟是帝师,就算下了狱,狱卒也不敢太亏待。牢房里有床有被,甚至还有纸笔。皇帝没有剥夺他写字的权利,大概是想看看他还有什么话说。
但谢寸没有写字。
他坐在床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种灰暗的、沉重的、像是能把人压垮的东西。
他最怕的事发生了。
灰青要受凌迟。
谢寸闭上眼睛,十二年前的画面又浮现在眼前。那封告密信,灰家的一百三十七条人命,灰青跪在废墟前的背影——这些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搅。
他告发灰家,是为了保灰青。灰家迟早会被灭门,与其让别人动手,不如由他来——至少他能提前把灰青救出来。
他杀了灰青的朋友,是为了保灰青。那些人知道灰青的身份,迟早会连累灰青。与其让别人灭口,不如由他来。
他把灰青关起来,是为了保灰青。灰青写诗太危险了,在这个文字狱横行的世道,一个前朝遗民的诗就是谋反的铁证。
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灰青。
但结果呢?
灰青要被凌迟了。
谢寸的手在膝盖上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他想杀人。他想冲出去,把那些弹劾他的政敌全部杀光,把龙椅上那个忘恩负义的皇帝拖下来,把这个世界搅得天翻地覆。
但他做不到。
他已经是阶下囚了。他什么都没有了。权力、地位、人脉——一夜之间全部化为乌有。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在这间牢房里,等死。
然后看着灰青死。
谢寸睁开眼睛。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纸上。狱卒给他留了纸笔,大概是指望他写认罪书或者遗折。他可以把这些纸用来写最后一次奏折,求皇帝开恩。
但他知道没有用了。
皇帝已经做了决定。凌迟。这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皇帝要的不是灰青的命——皇帝要的是谢寸的命。让谢寸活着,看着灰青被千刀万剐,这比杀了谢寸更让他痛苦。
皇帝做到了。
谢寸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两个字——“灰青”。然后他放下笔,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他想起灰青墙上的那首诗。朱砂描红的字迹在灰白的墙壁上触目惊心。
“寸心寸骨寸肠断,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当时说“这是你写过最好的”。那是真心话。不是因为诗写得好——灰青以前写过更好的。而是因为这首诗里有真东西。有血,有泪,有十二年说不出口的话。
谢寸把纸折好,塞进枕头底下。然后他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这头延伸到那头。谢寸盯着那道裂缝,脑子里一片空白。
遗折写了,信也写了。他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押上了,但赌输了。皇帝不要仁德,皇帝要的是报复。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而缓慢。
还有多少天?
秋后处决。现在是深秋。大概……还有一个月。
一个月。
三十天。
七百二十个时辰。
四万三千二百次心跳。
然后,他和灰青,都要死了。
谢寸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裂缝在暗淡的光线里像一条黑色的蛇,蜿蜒着,扭曲着,仿佛要从天花板上爬下来。
他想起了馄饨。
那碗十二年前的馄饨。灰青吃完以后,把碗推到一边,用手背擦了擦嘴,然后说了句话。谢寸已经忘了那句话的内容,但他记得灰青说那句话时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那种语气,他后来再也没听到过。
“你长大了要当什么?”
“当大官。”
“为什么?”
“因为当了大官就能保护你。”
谢寸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当了大官。
他没能保护任何人。
谢寸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压着那张纸,纸上写着“灰青”两个字。他把枕头抱得很紧,像是在抱着一个人。
他没有哭。
他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从十二年前那个雪夜开始,他就把眼泪封存起来,锁在心底最深处,不让任何人看到。
但今天,他的眼眶酸得厉害。
灰青要死了。
他要看着灰青死。
这比他自己死,要难一万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