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3、最后的朋友 灰青是被一 ...
-
灰青是被一阵敲墙声吵醒的。不是敲门,是敲墙。很轻,有节奏,三短一长。这个节奏他认识——是陈衍,他少年时最好的朋友。三年前文字狱,灰青满门获罪,陈衍未被牵连,但也被罢了功名。灰青以为他早就死了。
他把耳朵贴在墙上。
“陈衍?”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一个低低的声音传来:“阿青。”
灰青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你怎么来了?你疯了吗?这里是谢府——”
“我知道。我就是来看看你。你被关在这里,不能写诗,不能出门。谢寸把你锁着。我什么都知道。”
“阿青,”陈衍的声音变得认真,“你那些同窗,你那些朋友,你爹娘,你老师——都死了。但他们死之前都在说同一句话:‘阿青会替我们活下去的。阿青的诗会替我们活下去。’”
灰青的手指抠进了墙缝里。
“你的诗会活下去的。就算我们都死了,你的诗也会留下来。”
过了很久,灰青才说出来:“我的诗都被烧了。谢寸烧的。一本都不剩。”
墙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衍说:“谢寸烧的只是纸。诗在人心。”
灰青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到现在还能背你的《秋夜》,一字不差。你看,谢寸烧了纸,但他烧不掉我脑子里的东西。只要我们还活着,你的诗就活着。”
灰青靠着墙滑坐到地上,哭得浑身发抖。
“阿青,你听我说。你以前寄给我的诗,三十多首,我一直留着。我抄了一份带来,想办法送进来给你。你要活着。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
“那我走了。你保重。”
“陈衍——谢谢你。”
“谢什么。咱们是兄弟。”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灰青靠着墙坐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谢寸来送饭,灰青的脸上有一种他没见过的表情——不是绝望,是一种微弱的光。灰青自己端起粥碗,很久以来第一次不用谢寸喂。吃完后,他忽然开口:“昨天有人来看我。一个老朋友。”
谢寸的手指微微一动。
“他说,诗在人心。他还说,他留着我以前写的诗,三十多首。”
谢寸没说话。
“谢寸,你会杀了他吗?”
灰青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平静的了然。
“你觉得呢?”谢寸反问。
“你不会放过的。任何靠近我的人,你都不会放过。”
谢寸没否认。他走到门口,背对着灰青说了一句:“他不该来的。”
门关上了。灰青忽然觉得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陈衍来看他,不是来救他的,是来送死的。
第三天早上,外面有嘈杂声。谢寸走进来,表情跟平常一样。
“谢寸。陈衍怎么了?”
谢寸抬起头来看灰青。那个眼神灰青读懂了——不需要回答。
“他死了。”灰青说。不是问句。
“护城河边发现了一具尸体。官府查了,投河自尽。身上有遗书,说功名被罢,心灰意冷。”
“你连遗书都替他写好了?”
谢寸没回答。
灰青靠着墙滑坐到地上。他没有哭。他已经没有眼泪了。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完全可以不告诉我。”
“因为你迟早会知道。我不想骗你。”
灰青笑了。笑声很轻,很碎,像风干的树叶被踩碎的声音。
“你杀了我最后一个朋友,然后告诉我你不想骗我。”
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寸。“陈衍说,‘诗在人心。’他说得很对。但他忘了一件事——人心会死。人死了,心也死了。”
灰青慢慢站起来,端起那碗粥,仰头一口气喝了下去。
“我不会死的。陈衍让我活着。我要活着看你最后怎么收场。”
灰青的眼睛里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悲伤。只有一种冰冷的、坚硬的、近乎石头的东西。那是绝望凝固后的样子。
谢寸忽然意识到,灰青不再恨他了。不是因为原谅,是因为恨需要力气。灰青已经没有力气了。
门关上了。锁扣落下。
屋里,灰青对着那扇门轻声说:“陈衍,对不起。我不该告诉他的。”
没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