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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新的告发 【灰青视角 ...

  •   【灰青视角】
      送菜的仆人叫阿福。
      他每三天来一次,挑着两筐菜,从后门进来,穿过厨房,把菜放下,然后原路返回。他的脸上总是挂着一种憨厚的笑,像是对这世上的一切恶意都毫不知情。他不知道这个府里关着一个囚犯,不知道这个囚犯曾经是名满天下的诗人,不知道这个诗人正在计划一件足以让整座谢府天翻地覆的事。
      他只知道送菜。
      我观察他很久了。从我被搬到谢寸的卧室之后,我每天都会透过窗户看院子里的人来人往。谢寸不让我见外人,但他没办法把整座府邸都封死。仆人们要干活,要走动,要进出。而我,虽然被关在笼子里,可我的眼睛没有被蒙住,我的耳朵没有被堵住。
      阿福是最好利用的人。
      原因有三:第一,他是外院的仆人,不在谢寸的亲信之列,被收买的成本低;第二,他每次来都走后门,后门的守卫最松懈,只有一个半聋的老头;第三,他有一个弱点——他的女儿病了,需要钱治病。
      钱,我当然没有。但谢寸有。
      准确地说,谢寸的书房里有一个暗格,里面放着一沓银票。那个暗格我知道在哪里,因为有一次我半夜咳醒了,看见谢寸从里面拿过东西。他以为我睡着了,可我没有。我记住了那个位置——书房东墙第三块砖后面,推开就能摸到。
      我需要一个机会。
      机会在第五天来了。
      那天谢寸被皇帝召进宫议事,说是要商议北方边防的事,大概要到深夜才能回来。他走之前,站在门口看了我很久,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我很快就回来。”他说。
      我点了点头,微笑着说:“去吧。我等你。”
      他一怔,大概是没想到我会说“我等你”这种话。他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比平时轻快了一些。
      你看,一首情诗的威力有多大。它让谢寸变成了一个容易哄的人。从前他对我百般防备,我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要反复掂量,唯恐其中有诈。可自从那首诗之后,他开始放松了。他开始相信我在软化,在动摇,在向他靠近。
      他开始做梦了。
      而做梦的人,最容易被杀死。
      他走后,我等了半个时辰,确认他确实离开了府邸,才开始行动。
      我的镣铐还在。脚上的铁链锁在床柱上,长度刚好够我在房间里走动,但出不了门。可我并不需要出门。
      我需要的是书房。而书房就在隔壁。
      铁链的长度差了一步。就一步。
      我躺在床上,用被子裹住铁链,让它不发出声响,然后用力拉。铁链嵌在床柱上的铁环里,铁环已经有些松了——谢寸让人给我换了三次铁环,但每次都是匆忙间钉上去的,并不牢固。我拉了很久,拉得手心都磨破了皮,终于,铁环松动了。
      不是完全松开,只是松动了一点。但这一点就够了。我把铁链从铁环里抽出来,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脚镣还在脚上,走起路来会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我用布条把脚镣缠住,缠了好几层,直到它不再响了。然后我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没有人。谢寸把伺候的人都遣到了外院,说是怕人多吵闹,影响我养病。实际上,他是怕别人靠近我。他要独占我,连我的呼吸都不愿意和别人分享。
      我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
      书房里很暗,窗帘拉着,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我摸着黑走到东墙,数着砖块——第一块,第二块,第三块。我用指尖摸索着砖缝,找到了那块松动的砖。推开它,手伸进去,摸到了一个布包。
      打开布包,里面是银票。我数了数,有五百两。
      五百两。足够了。
      我没有拿银票。我只是看了一眼,确认了位置,然后把砖推回去,原路返回了卧室。我重新把铁链穿回铁环里,把布条藏在枕头底下,躺回床上,盖好被子。
      一切恢复原样。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阿福下次来,是两天后。
      那天早上,谢寸照例端着药碗进来。他最近心情很好——那首情诗之后,他整个人都变了。他不再像从前那样阴沉,不再整夜整夜地不睡觉,不再在日记里写那些自我折磨的句子。他开始笑,虽然笑得很少,很浅,但确实是在笑。
      他甚至开始给我带外面的东西。有一次他带了一枝桂花,说是路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折了回来。还有一次他带了一包糖炒栗子,说是闻着香,想让我尝尝。我把桂花插在了床头的瓶子里,栗子吃了两颗就吃不动了。
      他看着我吃栗子的样子,眼神温柔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多可笑。一首情诗就能让他变成这样。一首伪装成爱的悼词,就能让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帝师变成一个温柔的、体贴的、甚至有些笨拙的恋人。
      他不知道,他越是这样,我就越恨他。
      因为你对我越好,就越显得你从前做的事有多残忍。你杀了我的全家,然后用温柔来弥补——这算什么?这就像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推下悬崖,然后在悬崖边上种了一束花,说“你看,我对你多好”。
      花不能让人起死回生。温柔不能抵消灭门之仇。
      所以,我的计划必须继续。
      阿福来送菜的那天,我趁谢寸在书房处理公务,悄悄叫住了端茶进来的丫鬟。
      “去厨房跟阿福说一声,”我的语气很随意,“让他下次来的时候,带一包城南张家铺子的桂花糕。我想吃了。”
      丫鬟愣住,大概没想到我会主动开口要东西。但她没有多问,点头应了就出去了。
      这不是重点。重点是,阿福会知道——这个府里的囚犯,想找他。
      两天后,阿福果然来了。他挑着菜筐从后门进来,经过厨房时,我让丫鬟把他叫到了院子门口。谢寸不在——他被皇帝召去了,说是又要议事。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四次了。朝堂上不太平,弹劾他的人越来越多,他忙着应付,已经好几天没有按时回来给我熬药了。
      药是丫鬟熬的。不如他熬的好喝。温度也不对,不是太烫就是太凉。
      你看,我已经被他惯坏了。
      阿福站在院子门口,脸上还是那副憨厚的笑。他手里提着一包桂花糕,用油纸包着,还冒着热气。
      “灰公子,您的桂花糕。”他说。
      我接过桂花糕,打开油纸,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很甜,甜得发腻。不是我喜欢的味道。但我还是吃了,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珍馐。
      “阿福,”我一边吃一边说,“你女儿的病,好些了吗?”
      他的笑容僵了僵。“公子怎么知道……”
      “我听见厨房的人说的。”我淡淡地说,“说是需要银子治病?”
      他低下头,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窘迫和无奈。“是……大夫说要二十两银子的药钱,小的……小的攒了半年,才攒了五两。”
      我点了点头,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这是谢寸的东西。他前几天放在床头的小几上,忘了收走。我认得那块玉佩,是上好的和田白玉,雕着一条蟠龙,价值少说也有百两。
      “把这个拿去当了,”我把玉佩递给他,“给你女儿治病。”
      阿福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可使不得!这是谢大人的东西,小的不敢……”
      “他不会发现的。”我说,语气很平静,“他最近忙得很,顾不上这些。你拿去当了,给你女儿治病,剩下的银子留着过日子。”
      阿福犹豫了很久。最后,他接过了玉佩。
      他不知道,这块玉佩不只是玉佩。在玉佩的绸布包裹里,夹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谢寸私藏前朝玉玺,藏于书房东墙暗格。”
      阿福不知道纸条的事。他只知道他拿到了一块值钱的玉佩,可以给女儿治病了。他会把玉佩拿到当铺去,当铺的掌柜会打开包裹检查成色,然后——那张纸条就会掉出来。
      当铺的掌柜是个消息灵通的人。这条消息会在一天之内传遍整条街,两天之内传进某些人的耳朵里,三天之内——传进宫里。
      我回到床上,重新把铁链穿好,盖好被子,闭上眼睛。
      一切都很顺利。比我想象的还要顺利。
      我躺在黑暗中,想着接下来会发生的事。
      皇帝会起疑。他本就是一个多疑的人,对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充满戒备。一个帝师,私藏前朝玉玺——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帝师可能有不臣之心,可能在暗中谋划什么,可能和前朝余孽有勾结。
      哪怕这只是诬告,哪怕谢寸清清白白——皇帝也会起疑。
      因为皇帝不需要真相。皇帝需要的是一个理由。一个怀疑的理由。而我,刚刚给了他这个理由。
      一旦皇帝起了疑心,他就会派人搜查谢府。搜查的时候,他们会发现什么?
      他们会发现谢寸的书房里确实有一个暗格。暗格里有银票——这不算什么,当官的谁没有点私房钱。但更重要的是,他们会发现这个府里关着一个人。一个前朝遗民。一个应该被处死、却被帝师私藏下来的人。
      灰青。
      我。
      一切都曝光了。
      谢寸会被问罪。欺君罔上,私藏钦犯,罪同谋反。他的帝师之位,他的权势,他的名声,他苦心经营的一切,都会在一夜之间崩塌。
      而我,也会死。
      我知道。私通外人,传递消息,诬告朝廷命官——哪一条都是死罪。更何况我本身就是前朝余孽,本就是该死的人。谢寸保了我这么久,一旦他倒了,没有人会再保我。
      我会死。
      但那又怎样?
      我已经不想活了。从灰家灭门的那天起,我就已经死了。这具身体不过是在苟延残喘,不过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死法。
      而拉谢寸一起死——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死法。
      不是因为他该死。而是因为……因为我不想一个人死。
      这很自私。我知道。可我已经没有别的武器了。我没有笔,没有剑,没有军队,没有盟友。我只有一颗还在跳动的心,一颗装满了恨和爱和算计的心。
      我用这颗心,编织了一个陷阱。一个用情诗铺垫的、用温柔伪装的、用信任搭建的陷阱。
      谢寸信任我了。因为那首诗,因为那些天的温顺,因为我说的那句“我等你”。他放下了戒备,他开始做梦,他开始相信一切都在变好。
      他不知道,信任是最锋利的刀。你越是信任一个人,那把刀就捅得越深。
      我用他对我的信任,杀了他。
      就像他当年用我对他的信任,杀了灰家一样。
      我们扯平了。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秋天的夜来得早,才过了申时,天就黑了。我听见远处传来马蹄声,是谢寸回来了。
      他推开房门的时候,我已经躺好了,闭着眼睛,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床边站了一会儿。我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帮我掖了掖被角。
      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怕吵醒一个孩子。
      “灰青,”他低声说,“我今天在宫里看见了一株桂花,开得很好。我跟皇上讨了一枝,明天给你带回来。”
      我没有回答。我在装睡。
      他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出去了。我听见他在外间坐下来,听见他翻动纸页的声音——大概又在写日记了。
      他的日记里会写什么呢?“今天灰青又睡了一整天,药按时喝了,气色比昨天好一些。”还是“今天灰青说了一句‘我等你’,我很高兴。”
      他会把每一个细节都记下来,像一个虔诚的信徒记录神迹。
      他不知道,他记录的不是希望,而是毁灭的倒计时。
      我闭着眼睛,在黑暗中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是深秋最后一片落叶的影子。
      来吧,谢寸。
      让我们一起灰飞烟灭。
      这是你教我的。
      寸心寸骨寸肠断,一寸相思一寸灰。
      若问此情何时尽——
      待到灰飞烟灭时。
      快了。
      就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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