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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病重 入秋的第一 ...

  •   入秋的第一场雨落下那夜,我咳出了第一口血。
      不,不对。应该说,我第一次在谢寸面前咳出了血。在此之前,我已经在被褥上偷偷擦掉了无数次——用袖子,用被角,趁他不在时用清水洗掉那片暗红。那些血迹像是从我身体里长出来的花,无声无息地开在棉布上,颜色一天比一天深。起初只是几点淡淡的粉色,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胭脂;后来变成了暗红,像是隔夜的朱砂;再后来,变成了近乎黑色的、带着腥气的浓稠液体,像是从坟墓里渗出来的。
      我一直在藏。藏得很好。每次咳完,我都会仔细检查被褥和衣裳,确保没有留下痕迹。有时候半夜咳得厉害,我就把脸埋进枕头里,让棉絮吸走那些血。枕头已经换过三个了,每一个都埋着我无声的挣扎。
      可那天夜里我没来得及。
      谢寸端着药碗进来时,我正伏在床沿,血从指缝间渗出来,滴在他刚让人铺好的新褥子上。那是苏州进贡的绸缎,月白色,衬得那几滴血像是雪地里落下的红梅。我看着那些血珠在绸缎上洇开,心想,这大概就是我的命——不管怎么挣扎,最后都会把干净的东西弄脏。
      药碗碎了。
      我听见瓷片崩裂的声音,清脆得像是一块冰被摔在了石头上。褐色的药汁溅了一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然后是一双靴子踩着碎片走过来的声音,咯吱咯吱的,像是踩在我心上。谢寸的手按在我的背上,很轻,像是怕把我按碎。我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那种小幅度的颤抖,而是整条手臂都在抖,像冬天里光着身子站在雪地里的人。
      “传太医!”他喊了一声。
      声音从我的院子里传出去,穿过回廊,穿过中庭,穿过整座谢府。我听见府里一下子乱了起来,脚步声,开门声,有人在跑,有人在喊“快备马车去请太医”,还有人在低声议论“灰公子又咳血了”。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往平静的湖面上扔了一块石头,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去。
      而我只是靠在床沿,看着自己的血一点一点洇开。那片殷红在月白色的绸缎上蔓延,像是有人在白纸上泼墨作画,只是这画的颜色,是我自己的命。
      太医来的时候,我已经止住了咳。谢寸就站在我旁边,脸色白得比那绸缎还甚。他换了一件深色的常服,大概是因为方才那件沾了我的血——我瞥见被丢在角落里的那件衣裳,袖口已经红透了,像是从染缸里捞出来的。他站得很近,近到我能闻见他身上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医跪在那里诊了半炷香的脉,换了三次手,左手换右手,右手换左手,眉头越拧越紧,最后拧成了一个解不开的结。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开口了。然后他垂着头退到外间,脚步沉重得像是踩在泥里。
      我听见他压低了声音对谢寸说:“肺痨。”
      两个字,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可谢寸接住这两个字时,整个人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了。我能想象他的表情——一定和多年前在金殿上揭发灰家时一样,冷静,克制,看不出任何情绪。可他的手出卖了他。我听见布料被攥紧的声音,听见指节发白时骨节的轻响。
      “能治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正常。就像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表面波澜不惊,底下暗流汹涌。
      太医沉默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他睡着了。“若在初起时,尚可一搏。如今……病势沉重,恐难根治。下官只能开些温补的方子,尽力延缓。但谢大人,此病最忌劳心劳神,须得静养,断不能再受刺激。”
      劳心劳神。我在心里冷笑了一声。把我关在这里,不让我写诗,不让我见人,不让我接触外面的世界,还不算“静养”吗?可我的心静不下来。它在流血,和我的肺一起,在日日夜夜地流血。
      谢寸没有再说话。我听见太医的脚步声远去,听见他低声吩咐下人去抓药,然后——沉默。很长很长的沉默。那沉默像一块巨石,压在我的胸口上,让我喘不过气来。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件我没想到的事——他把我的东西搬到了他的卧室。
      我被两个仆人抬着,穿过回廊,穿过那道我从未跨过的月亮门,进了他的院子。他的院子比我住的那个大得多,也气派得多。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在秋风里沙沙作响。树下有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个小小的鱼池。我被抬过鱼池旁边时,看见里面养着几尾锦鲤,红白相间的,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它们游得那么自在,那么无忧无虑,像是不知道这世上还有人被关在笼子里。
      他的卧室很大,点着安神的檀香,床帐是深青色的,叠得一丝不苟。床边的案上放着几卷公文,砚台里的墨还没干透,旁边搁着一封写了一半的信。我瞥了一眼,隐约看见“圣上”“臣惶恐”几个字。
      他把那些东西全撤了。公文被搬到书房,砚台被收进柜子,那封没写完的信被他揉成一团塞进了袖子里。连那盏他惯用的铜灯都换成了不会呛人的琉璃灯,灯油里掺了安神的草药,散发着淡淡的苦香。仆人们进进出出地搬东西,谢寸就站在一旁看着,像一个监工,又像一个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他的眼神在我和那些被搬走的东西之间来回游移,最后定在了我身上。
      “为什么?”我靠在新铺好的床上,问他。床褥很软,比我自己那个院子的要软得多。枕头上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干燥,温暖,让人昏昏欲睡。
      他没有看我。“太医说你需要静养。你那院子里潮气太重,墙角都长了青苔,不适合养病。这边朝南,阳光好。”
      “我是问,为什么是你来照顾我?”我看着他,“你有的是下人。谢府里丫鬟婆子几十号人,哪个不比我伺候得好?”
      他的手指攥了攥袖口,又松开。那个动作他做得太多了,袖口的布料已经被他攥出了永久的褶皱。“别人粗手笨脚的,我不放心。”
      我没有再问。因为我知道答案。他不是不放心别人,他是不放心自己。他怕别人看见我病成这样,会心生怜悯;他怕别人照顾我时,我可能会对别人露出笑容;他怕任何一个除他之外的人,走进我的世界。他要独占我。连我的病,我的痛苦,我的死亡,都要独占。
      谢寸照顾人的方式笨拙得可笑。他不知道药要放温了才能喝,第一次端来的药烫得我嘴唇起了泡。他看着我嘴上的水泡,脸色变了又变,最后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药碗端走,回来时药已经不那么烫了。他不知道肺痨病人要侧卧着睡,把我平放了一整夜,第二天我咳得更厉害,咳出来的血比前一天多了一倍。他这才慌了,连夜派人去太医府上问来了正确的睡姿,然后笨手笨脚地在我背后垫枕头,垫了三次都不对,最后我实在看不下去了,自己伸手调了调,他站在一旁,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他甚至不知道怎么熬粥。第一次亲手熬的粥糊了底,散发着焦味,黑乎乎的,像是锅底刮下来的泥。他倒掉重来,一连倒了三锅。第四锅才勉强能入口,但米粒还没煮烂,嚼在嘴里硬邦邦的。他看着我喝粥的样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大概是在心疼,又大概是在自责。
      但他学得很快。快得让我害怕。
      第三天,他已经能准确地把药晾到刚好入口的温度——他用嘴唇试,每碗药都要先抿一口,确认不烫了才端给我。那个动作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好像他这辈子一直在做这件事似的。第五天,他学会了在我背后垫一个软枕,让我能半靠着睡,枕头的高度他反复调整了五六次,直到我点头说“行了”才罢休。第七天,他熬的粥已经能入口了,虽然还是太稠——他总觉得我太瘦,想让我多吃。粥里加了红枣和枸杞,甜丝丝的,我喝了半碗就喝不动了,他看着剩下的半碗,眼神里全是失望,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碗端走了。
      这些事情,下人们其实做得比他好一百倍。但他不让别人碰。药要他亲自煎,粥要他亲自熬,连我换下的衣裳都要他亲自交给浣洗的婆子——因为他要先检查上面有没有血迹,如果有,他就自己留下,换一件新的给我。
      每天夜里,他就睡在外间的榻上。那张榻太短,他的腿总是伸在外面,整个人蜷成了一把弓。他身材高大,蜷在那张小榻上,像是一把被硬塞进匣子里的长剑,憋屈,别扭,但始终不肯换一张大一点的床。第二天下人要给他加一张脚凳,他拒绝了。我后来才明白,他是故意让自己不舒服——他觉得我不舒服,他就不该舒服。
      这是他的赎罪方式。不是跪在佛前念经,不是吃斋茹素,而是把自己和我一起泡在苦水里,我泡多久,他就泡多久。
      这像极了他做的事。残忍,偏执,但又……让人无法恨得彻底。
      半月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惊醒。
      血从喉咙里涌出来,比任何一次都多。不是一滴两滴,而是一口一口地涌,像是有人拧开了我身体里的水龙头。我捂着嘴,不想发出声音,但那股腥甜的味道呛得我喘不上气,我整个人蜷缩起来,肩膀撞到了床柱。血从我的指缝间溢出来,顺着我的手腕流下去,滴在被褥上,滴在床沿上,滴在地上。
      谢寸几乎是瞬间就出现在我面前的。
      他大概一直没睡,或者根本就睡得比我浅。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吓人,不是那种温柔的亮,而是一种动物般的、警觉的亮。他穿着白色的中衣,头发散着,看起来比白天年轻了许多,也脆弱了许多。他看见我手上的血时,瞳孔猛地缩了缩,整个人顿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动了。
      “别动。”他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他把袖子伸过来,接住了我嘴角淌下来的血。
      那是一件白色的中衣,袖口没有任何纹饰,素净得像一张白纸。血落在上面,把那片白一点一点染成了暗红色,像是有人在雪地上泼了一盆朱砂。他没有换手,也没有退开,就那么举着袖子,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肩膀,等我把那阵咳熬过去。
      我咳了很久。久到他的袖子已经湿透了,血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滴,滴在他的靴子上,滴在脚下的地砖上,在暗夜里发出细微的、黏腻的声响。他始终没有动。他的手很稳,稳得像是铸铁浇出来的,稳得不像是一个正在看着自己最重要的人咳血的人。
      等我终于停下来时,我已经没有力气了。我靠在他怀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揽进怀里的——闻着他身上混着檀香和血腥气的味道,突然觉得无比疲惫。
      不是身体的疲惫。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活着这件事本身的疲惫。
      “让我死吧。”我说。
      声音很轻,轻得我自己都差点没听见。像是风吹过窗棂的声音,像是落叶触地的声音。一个将死之人最后的请求,卑微到了尘埃里。
      谢寸的身体僵了僵。他低头看我,我看见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忍住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动,然后又一下。我看见他的下颌绷得很紧,像是在咬着牙,把什么东西生生咽回去。
      然后他说:“你的命是我的。我不给,你不能拿。”
      这句话说得那么轻,那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他胸腔里生生挖出来的。不是威胁,不是命令,是一种近乎祈求的宣告——他把自己放在了我生命的主人的位置上,可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
      他在怕。
      这个权倾朝野的帝师,这个杀伐果断的谢大人,这个能一纸奏折让满朝文武噤若寒蝉的人,此刻在怕。他怕我死。他怕他留不住我。他怕他费尽心机构建的这座牢笼,终究关不住一个一心求死的人。
      我看着他,忽然想笑。
      你看,谢寸。你夺走了我的家,我的自由,我的笔墨纸砚,我的尊严,我的一切。可你唯独夺不走死亡。死亡是我最后的东西,最后的自由,最后的武器。你越怕,我就越要拿走它。
      可那天夜里,我没有再说话。我只是闭上眼睛,任由他抱着我。他的怀抱很紧,紧得我骨头都在疼,可我太累了,连推开他的力气都没有。他的下巴抵在我的头顶,我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一下一下的,很重,像是在刻意压制着什么。
      后来我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半梦半醒间,我感觉到有人在擦我的脸——用一块湿帕子,动作很轻,轻得像蝴蝶落在花瓣上。帕子擦过我的额头,我的脸颊,我的嘴角,我的下巴。每擦一下,都会停顿一下,像是在确认我还在呼吸。
      我听见一个声音,很低,很低,像是说给我听,又像是说给他自己听。
      “你不能死。你死了,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我没有睁开眼睛。但我在心里说:谢寸,你已经什么都没有了。你只是还不知道而已。
      第二天醒来时,谢寸已经不在了。枕边放着一碗温好的药,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趁热喝。”
      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我认得他的字,往常他写奏折时,每一笔都一丝不苟,像他这个人一样,精密,克制,不给人留任何把柄。可这三个字歪歪扭扭的,“热”字的最后一笔甚至拖出了墨痕,像是手颤了颤。
      我端起药碗,喝了一口。
      药很苦,苦得我舌根都在发麻。但温度刚好——不烫嘴,也不会凉到难以下咽。他一定是算好了时间,估摸着我醒来的时辰,提前温好的。甚至有可能,他一夜没睡,就守着这碗药,等它凉到刚好。
      你看,他学得多快。从一个连药都不会晾的人,变成了一个能精确计算药温的人。从一个只会发号施令的帝师,变成了一个会熬粥、会垫枕头、会用袖子接血的人。他为我学了这么多,可他学不会最重要的一件事——放手。
      窗外的雨还在下。秋雨绵绵,像是老天爷也在咳血。我靠在床头,听着雨声,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事。那时候我们都还小,还在灰家的院子里。下雨天,谢寸会拉着我的手跑到屋檐下,说要一起看雨。我那时候怕打雷,他就会捂住我的耳朵,说“别怕,有我在”。
      二十多年过去了。打雷的时候,他还是会下意识地看向我。只是他的手不再捂我的耳朵了——他的手上沾了太多血,沾了太多我全家的血。他怕弄脏我。
      可他不知道,我早就被他弄脏了。被他的罪孽,被他的执念,被他那扭曲的、残忍的、病态的爱,弄脏了。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很瘦,瘦得能看见每一条青筋,每一根骨头的轮廓。指甲缝里还有昨夜残留的血迹,已经干涸成了黑褐色。这双手,曾经握过笔,写过诗,画过山水,弹过琴。如今,它们什么也做不了了。
      我忽然想起太医说的话——“最忌劳心劳神”。
      劳心劳神。谢寸,你把我关在这里,收走我的纸笔,不让我写诗,不让我见任何人,不让我接触外面的世界。你以为这是在保护我,是在让我“静养”。可你不知道,对我来说,不能写诗,比死更难受。一个不能写诗的灰青,还算是灰青吗?那不过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罢了。
      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雨,忽然轻声念了一句——
      “秋雨连绵肺腑寒,残灯如豆照无眠。”
      然后我停住了。因为我没有纸笔,写不下来。这首诗会消失,像我一样,像我的才华一样,像灰家的一切一样,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这座府邸的高墙之内。没有人会记得。
      谢寸会记得吗?
      也许会。他会把我的每一句话都刻在他的日记里,用他那工整的字迹,一字一句地抄下来,然后在深夜里反复地读,反复地折磨自己。
      可那又怎样呢?日记不能代替诗歌。记忆不能代替生命。
      谢寸,你留住了我的身体,却留不住我的灵魂。
      而我的灵魂,正在一点一点地随那些咳出来的血,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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