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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谢寸的日记 天启二十年 ...

  •   天启二十年,腊月初七。
      今天我让他跪了三个时辰。
      他不肯吃饭。我把碗端到他面前,他看都不看。我说,你不吃,我让人灌。他说,灌吧,灌死了正好。
      我让他跪。
      不是为了逼他吃饭。是因为他说“灌死了正好”的时候,我的手在发抖。我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帝师的手在发抖。所以我让他跪,跪到他没力气说这种话为止。
      他跪了三个时辰。第一个时辰他直着腰,第二个时辰他开始晃,第三个时辰他撑在地上,手臂抖得像筛糠。
      我没喊停。
      等他倒下去的时候,我让人把他抬回床上。他的膝盖肿了,青紫一片,碰一下就疼得抽气。
      夜里我偷偷去了东厢。他睡着了,眉头皱着,嘴唇干裂,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我把药膏涂在他膝盖上,涂得很慢,怕弄醒他。
      他没醒。但我涂完的时候,他的眉头松开了一点。
      只是一点。
      我坐在他床边看了他很久。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瘦了太多了。死牢里瘦的,金殿上撞墙之后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能戳人。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
      十年前他圆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我总说他像年画上的娃娃,他就追着我打。打不过就咬,咬完又心疼,偷偷给我涂药。
      现在轮到我给他涂药了。
      我把药膏收好,退出来,锁上门。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我靠着柱子站了很久。
      我在想,我到底在做什么。
      ————
      天启二十年,腊月初九。
      他开始用指甲在墙上刻诗了。仆役来报,我正在批折子,笔停了停,墨滴洇开。我说,让他刻。仆役说,刻得手指都流血了。
      我没有去看他。怕看了会心软。他的诗会要了朝中那些人的命——不,是他的命。
      我让人每天去刷墙。刷墙的仆役回来说,灰公子站在一旁看着,一句话不说。他以前话多得要命。十二岁在诗会上,别人念一首他能评三首。如今连话都不说了。
      是我让他变成这样的。
      ————
      天启二十年,腊月十四。
      我烧了他的诗。他夹在衣襟里的一张纸条,从床褥夹层撕下来的,指尖蘸血写了半首:
      “此身已作笼中雀,犹衔枯枝筑旧巢。”
      我当着他的面把纸条放进烛火。火苗舔上去,字迹扭曲、发黑、化成灰烬。
      他哭了。无声的、整个人都在发抖的哭。
      我也哭了。没让他看到。转身走到门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
      他在笼子里,还在想着筑巢。还在想着有一个家。而我连这点念想都不给他留。
      恨是最后的联系。他恨我,说明他还在意。
      ————
      天启二十年,腊月十八。
      下雪了。我给他送了一件棉袍,他没穿。因为是我送的。
      他开口了:“谢寸,你每天来看我,是来看你的战利品吗?就像猎人看挂在墙上的鹿头,看一眼,确认它还是你的,然后满意地走开。”
      我没答。他说得对。
      雪下得很大。我想起十年前也是这样的雪天。他围着一条红围巾来找我,说,谢寸,我们去堆雪人吧。我们堆了一个很大的雪人,他把自己的围巾围在雪人脖子上。第二天雪化了,围巾湿透了。他抱着湿围巾来找我,说帮我烤干它。我把围巾烤干了,他还给雪人围上。第三天又化了。如此反复了四五天。
      他说明年冬天再堆。
      后来灰家就没了。
      ————
      天启二十年,腊月二十五至三十。
      弹劾的折子又来了。我压下来了。但如果压不住,他们会来要人。他们不会给他衬丝绸的镣铐,不会在夜里偷偷给他敷药。他们只会砍他的头。
      除夕夜,爆竹声起,我独坐书房。这本日记已经写了大半本。如果有一天我死了,我会亲手把它烧掉。一个施虐者的自我剖白,比施虐本身更恶心。
      我明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明知道每一步都是错的,可我还是做了。我像一个赌徒,输得越多越要押,押到最后连自己都押上去了。
      所以我继续做那个怪物。
      ————
      天启二十年,正月初三。
      新年第三天。他依旧不吃不喝,只靠灌下去的米汤吊着命。
      我去看了他。他躺在床上,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上那道裂缝。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那道裂缝弯弯曲曲,像一条干涸的河。
      “灰青。”我叫他。
      他没应。
      “新年了。”我说。
      他还是没应。
      我站了一会儿,走了。
      回到书房,我翻开这本日记,写下最后几行字。
      我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能回到从前,回到灰家灭门之前,我会怎么做?
      不会告发?可如果不告发,死的就是我们谢家。沈庭芳的信还在我手里。那封信是他写给先帝的,内容是告发灰家“私通南明、图谋不轨”。他把信给了我,让我递上去。我不递,他就把另一封信递上去——告发我与灰家暗通款曲的那封。两封信,都是死罪。我递了,灰家死。我不递,谢家死。
      他赢了。不管我怎么选,他都赢了。
      我选了让灰家死。因为灰家死,灰青能活。谢家死,谁都活不了。
      这是我这辈子做的最残忍的决定。也是最懦弱的。
      写密折那晚,我坐在桌前,笔蘸了墨,悬在纸上,落不下去。写了三个字,撕了。又写了三个字,又撕了。地上全是纸团。最后我写了整整一夜,天亮时终于写完了。我把密折装进信封,放在桌上,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我拿起来,走出门,递了进去。
      从那天起,我就不是人了。
      告发了之后带他逃?可天下之大,能逃到哪里去。
      什么都不做,跟他一起死?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笑了。
      多简单。多好。
      如果下辈子我还记得,我会在灰家灭门前一刀杀了自己。
      这样他就不会恨我了。
      他只会——想我。
      像我想他一样。
      ————
      日记至此止。
      谢寸合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贴身放着,从不离身。
      窗外爆竹声又响了。新的一年。
      他坐在黑暗里,一个人,想一个永远不会原谅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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