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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最后的选择 灰青在死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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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在死牢里度过了三天。
三天里,他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吃一口饭。狱卒送来的饭菜原封不动地放在角落里,已经馊了,发出酸臭的味道。他就那么蜷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看着对面墙壁上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在想谢寸说的话。
“如果我不告发灰家,灰家会死得更惨。”
“我用告发换了一百多条人命。”
“你活着,就是意义。”
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纸边都被他揉软了。
他想相信。他比任何人都想相信谢寸不是那个刽子手,不是那个把灰家送上断头台的恶魔。可是——
一百三十七条人命。
父亲、母亲、大哥、二姐、小妹、先生、同窗、故友——一个一个,都是血淋淋的,都是真实存在的,都是他亲眼看着被砍头的。
即使谢寸说的是真的,即使他是为了保护灰家才告发的——
那一百三十七条人命,又算什么?
第三天傍晚,狱卒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署名,但灰青一眼就认出了那笔字。
谢寸的字。
他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灰青亲启:陛下已下旨,诬告朝廷命官,斩首。念其疯癫,可从轻。现给你两个选择:一、认罪,斩首,我陪你上路;二、不认罪,继续上诉,以逆党论处,凌迟。你选哪个?”
灰青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
两个选择。
认罪斩首,谢寸陪他一起死。
不认罪凌迟,三千六百刀,受尽酷刑而死。
谢寸给了他两条路,两条都是死路。
只是死法不同。
灰青把信纸放在膝盖上,用手指一个字一个字地摸过去。谢寸的字写得很好看,铁画银钩,力透纸背。他想起少年时,谢寸教他写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描红。那时候谢寸的手很温暖,很干燥,指尖有薄薄的茧。灰青把信纸贴在脸上,闭上眼睛。纸上有墨的味道——苦的,涩的,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他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先记起来了。他不想记起来。但那股墨味穿过二十多年的恨,穿过了灭门、囚禁、逃跑、杀友,穿过了所有的血和泪,准确无误地落在了他鼻腔里最柔软的那个位置。
“你的字太软了。”谢寸说,“写字要用力,要像刻在石头上一样。”
他笑:“我又不要当书法家,写那么用力干什么?”
谢寸说:“因为字如其人。你的字太软,容易被人欺负。”
他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谢寸说的也许是对的。
他的字太软,所以他被人欺负了一辈子。
灰青把信纸折好,放在油灯上点燃了。
火苗舔着纸张,一点点吞噬那些字迹。“认罪”“斩首”“陪”“凌迟”——一个一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最后化为灰烬,落在地上,无声无息。
灰青看着那堆灰烬,忽然做出了决定。
他不选第一条路。
他也不选第二条路。
他选第三条路。
他咬破右手食指,鲜血涌出来,滴在地上,像一朵朵盛开的红梅。他站起来,走到墙壁前,用血指在墙上写字。
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血干了又咬,反复描了三遍才勉强能认。他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在刻碑。
他写了一首诗。
绝命诗
少年相识杏花前,
一碗馄饨二十年。
若问此生何所恨,
恨君不是旧时颜。
灰家一百三十七,
条条人命血未干。
今日撞墙赴黄泉,
来世不做乱离人。
写完之后,他退后几步,看着墙上的血字。
字迹鲜红,在昏暗的牢房里触目惊心。
灰青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碗放在桌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句话说到一半就停了。
他想起谢寸说“以后我再给你做”时,背影在发抖的样子。
他想起那个诀别之吻,谢寸的嘴唇是热的,手在发抖。
他想起很多年前,灰家后院的石阶上,谢寸指着月亮说:“你看,月亮里有个人。”
他问:“谁?”
谢寸说:“吴刚。他在砍桂树,砍了千年万年,桂树还是不倒。”
他笑:“那他不是很蠢?”
谢寸说:“不蠢。他只是没有别的事可以做。”
灰青闭上眼睛。
然后他猛地睁开,朝着墙壁冲了过去。
撞上去的那一刻,灰青听到了一声巨响。
那声音像是什么东西碎了——可能是墙,可能是他的头骨,可能是他这二十年来所有的恨、所有的爱、所有的不甘和绝望。
剧痛从额头传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来,流进眼睛里,世界变成了红色。他眨了眨眼,血珠挂在睫毛上,落不下来。
他倒在地上,但没有失去意识。
他的身体在抽搐,手指在地上抓着,抓出一道道血痕。他想站起来再撞一次,但他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
“有人自尽了!”狱卒的喊声从远处传来,“快!快叫大夫!”
灰青躺在地上,看着头顶那盏忽明忽暗的油灯。
他想起那碗馄饨。
他想起谢寸的笑容。
他想起父亲临死前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青儿,活着。”
活着。
可是活着好累啊。
他闭上眼睛,任由黑暗将他吞噬。
灰青被救活了。
大夫说,他撞墙的力度不够,只造成了皮外伤和轻微脑震荡。如果再偏一寸,撞在太阳穴上,就真的没救了。
灰青躺在牢房的稻草堆上,头上缠着绷带,浑身像散了架。他睁开眼睛,看到的第一个东西是牢房的天花板——灰扑扑的石头,上面有水渍和苔藓。
他没死成。
他想笑,却笑不出来。
他想哭,也哭不出来。
他就那么躺着,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狱卒来送饭,看到他醒了,松了口气:“你可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多久?两天!大夫说你再晚醒一会儿就真的没救了。”
灰青没有回答。
狱卒把饭放在他身边,叹了口气,走了。
灰青躺在稻草堆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写的那首绝命诗,还在墙上吗?
他艰难地转过头,看向那面墙。
血字还在。鲜红的,在昏暗的牢房里触目惊心。
少年相识杏花前,
一碗馄饨二十年。
若问此生何所恨,
恨君不是旧时颜。
灰青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眼睛发酸。
他不知道自己是后悔没死成,还是庆幸没死成。
他只知道,他现在连死的力气都没有了。
第二天,谢寸来了。
他站在牢门外,看着躺在稻草堆上的灰青,久久没有说话。
灰青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谢寸,看着那张苍白的、消瘦的、比他记忆中老了十岁的脸。
“你写了首诗。”谢寸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灰青没有回答。
“少年相识杏花前,一碗馄饨二十年。”谢寸念着墙上的血字,声音在发抖,“若问此生何所恨,恨君不是旧时颜。”
灰青闭上眼睛。
“灰青,”谢寸说,“我把你弄出来。”
灰青睁开眼睛,看着他。
“我买通了刑部的人,改了卷宗,把你的名字从死刑册上划掉了。”谢寸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死囚。你被安置在谢府,终身监禁。”
灰青怔住了。
“你……你说什么?”
“你不用死了。”谢寸说,“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死囚。你被保释出狱,终身监禁于谢府。”
灰青看着谢寸,忽然觉得这个人无比陌生。
他想问“为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为什么。
谢寸不会让他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谢寸都不会让他死。
“谢寸,”灰青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喉咙,“你到底想怎样?”
谢寸看着他,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表情。
那不是愧疚,不是悔恨,不是悲伤,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我想让你活着。”谢寸说,“就这样。”
他转身离开,没有回头。
铁链哗啦啦地响,牢门关上了。
灰青躺在稻草堆上,看着天花板,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想起那碗馄饨。
他想起那个诀别之吻。
他想起他写的那首绝命诗。
少年相识杏花前,
一碗馄饨二十年。
若问此生何所恨,
恨君不是旧时颜。
他恨谢寸吗?
恨。
他恨谢寸杀了他全家,恨谢寸杀了他挚友,恨谢寸囚禁了他这么久。
可是他更恨自己。
恨自己在恨他的同时,还忘不了那碗馄饨的味道。
恨自己在想要揭发他的同时,还忍不住主动吻了他。
恨自己在想要撞墙自尽的同时,还在想他念的那首诗时声音在发抖的样子。
灰青闭上眼睛,任由眼泪从眼角滑落。
他不知道未来会怎样。
他只知道,从今天起,他将终身监禁于谢府。
和谢寸在一起。
直到死。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牢房的地砖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灰青看着那片月光,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的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亮,他和谢寸并肩坐在灰家后院的石阶上。
那时候天还没塌,地还没裂,他还不知道什么叫恨。
他只记得,月亮很亮,风很轻,身边的少年笑起来很好看。
而如今——
一切都变了。
只有月亮还是那个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