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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揭发准备 血书就藏在 ...

  •   血书就藏在贴身衣物的夹层里。
      灰青用前天夜里咬破手指写的,字迹歪歪扭扭,有的地方血干了又蘸,反复描了三遍才勉强能认。他写的时候没有哭,甚至没有皱眉,只是机械地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像在抄一篇与自己无关的经文。
      控诉谢寸的罪行,他闭着眼睛都能列出来。
      第一条:告发灰家私藏禁书,致灰家满门抄斩,一百三十七口,无一幸免。
      第二条:构陷前朝遗民文人,以文字狱为名,戕害无辜,死者不计其数。
      第三条:杀灰青挚友沈括、陆九渊等人,灭口以绝后患。
      第四条:囚禁灰青于谢府,私设牢笼,剥夺自由,形同囚犯。
      第五条:独揽朝纲,蒙蔽圣听,以帝师之名行权臣之实。
      每一条都是死罪。
      每一条都有人命。
      灰青把血书叠好,塞进贴身衣物的夹层里,再用针线缝死。外面罩上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衫,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站在铜镜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瘦了。两颊凹陷,颧骨突出,眼窝深得像两个黑洞。才二十出头的年纪,看着却像三十多岁。他想起自己从前的样子——白衣玉冠,眉目如画,走在街上会被人多看两眼。
      现在这副模样,谢寸看了会心疼吗?
      灰青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他不在乎了。
      他把铜镜翻过去,面朝下扣在桌上。
      镜子里的那个陌生人,他不想再看了。
      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在暮色中伸向天空,像一只只干枯的手。
      他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在槐树下教他读书。父亲说:“青儿,读书是为了明理,明理是为了做人。咱们灰家虽然落魄了,但骨气不能丢。”
      骨气不能丢。
      灰青攥紧了拳头。
      父亲,您放心。明天,我会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灰家的骨气,从来没有丢过。
      夜幕降临。
      灰青坐在床边,等着谢寸来。
      他知道谢寸每天晚上都会来。不管多晚,不管多忙,谢寸总会来东厢房坐一会儿。有时候说几句话,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那么坐一会儿,然后离开。
      灰青从前觉得那是监视。
      后来觉得那是囚禁。
      现在——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了。
      门被推开了。谢寸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
      “厨房炖的参汤,你喝一点。”
      灰青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参汤是温的,味道微苦,带着一丝甘甜。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生病的时候,谢寸也是这样端着汤来看他。那时候他们还是少年,灰家还没出事,天还没塌。
      “好喝吗?”谢寸问。
      灰青点了点头。
      谢寸在他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初九,我要早起上朝。”
      灰青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面上纹丝不动。
      “嗯。”他应了一声。
      “你一个人在家,闷的话让小厮陪你下棋。”
      “好。”
      谢寸看着他,欲言又止。
      灰青放下碗,抬起头,直直地看着谢寸的眼睛。
      谢寸的眼睛还是那么好看。深邃的,漆黑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想起少年时第一次认真看谢寸的眼睛,觉得那双眼睛里装着整个星空。
      现在他知道了,那双眼睛里装的不是星空,而是深渊。
      “谢寸。”灰青忽然开口。
      “嗯?”
      灰青站起来,走到谢寸面前。
      谢寸抬头看着他,眼里有一丝困惑。
      灰青俯下身,捧住谢寸的脸,吻了上去。
      谢寸整个人僵住了。
      灰青的嘴唇是凉的,带着参汤的微苦。吻得很轻,很浅,像一片落叶贴在水面上,随时会被风吹走。
      谢寸没有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灰青从来没有主动吻过他。从来没有。从他们重逢到现在,所有的亲密都是他主动,灰青被动承受,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木偶。而现在——
      灰青在吻他。
      主动地,温柔地,像诀别。
      谢寸明白了什么。
      他猛地伸出手,扣住灰青的后脑勺,把那个浅浅的吻加深。他疯狂地回吻,像一个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的手指插进灰青的头发里,把人按向自己,吻得几乎要把灰青吞吃入腹。
      灰青没有挣扎。
      他闭着眼睛,任由谢寸吻他,甚至半张着嘴,让谢寸的舌头探进来。他的手搭在谢寸肩上,没有推拒,也没有回应,只是轻轻地搭着,像搭在一段枯木上。
      谢寸吻了很久。
      久到灰青觉得嘴唇都麻了。
      终于,谢寸松开了他。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缠在一起。
      “灰青……”谢寸的声音在发抖,“你……”
      灰青睁开眼睛,看着近在咫尺的谢寸。
      谢寸的眼眶是红的。
      灰青忽然觉得心脏被人攥紧了。
      他想:谢寸,你也会哭吗?
      他想:你杀了我全家,杀了我挚友,囚禁了我这么久,你也会哭吗?
      他想:你哭什么呢?你有什么资格哭呢?
      可是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伸出手,用拇指幅度很小地擦去谢寸眼角的一滴泪。
      “晚安。”灰青说。
      他转身走回床边,坐下,背对着谢寸。
      谢寸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很久很久。
      最后,谢寸很轻地说了一句什么。灰青没有听清,但他猜到了。
      大概是“晚安”。
      门关上了。
      脚步声远去了。
      灰青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背上有一滴水渍。
      不是他的泪。
      是谢寸的。
      灰青把手背抬起来,凑到唇边,小心翼翼地舔了舔。
      咸的。
      灰青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帐顶。
      他在心里默默地过着明天的每一个步骤。
      卯时三刻,大朝开始。文武百官齐聚金銮殿,皇帝临朝。他要趁宫门开启、百官入场的混乱时刻,混入人群。他已经打听过了,初九大朝,宫门守卫换防,有一刻钟的空隙。
      进入金銮殿后,他要等皇帝问政结束、百官奏事的间隙,突然冲出,跪在殿前,展开血书。
      血书的内容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每一条罪行,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日期,他都烂熟于心。他要声泪俱下,要字字泣血,要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谢寸是什么样的人。
      他想过谢寸会反驳。
      他想过谢寸会说他疯了。
      他想过皇帝会犹豫。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证据。灰家的禁书案卷宗,谢寸亲笔写的告发密折,还有那些被谢寸杀害的文人的遗书——这些东西,他都藏在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只要皇帝肯查,就一定能查出来。
      他想:谢寸,你以为你赢了吗?
      他想:你以为杀了那么多人,就能把真相埋葬吗?
      他想:明天,我会让所有人都知道。
      可是——
      他的思绪忽然被打断了。
      因为他想起了刚才那个吻。
      谢寸的嘴唇是热的。吻他的时候,手在发抖。
      灰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不能想。
      不能想这些。
      他闭上眼睛,在心里一遍一遍地念着那些名字——父亲、母亲、大哥、二姐、小妹——一个一个,都是血淋淋的,都是被谢寸亲手送进地狱的。
      他不能心软。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索性坐起来,靠着床头,看着窗外的月光一点一点地移过地砖。
      黑暗中,母亲的幻影又出现了。
      母亲站在床头,不说话,只是看着他。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种灰青读不懂的东西。她的银簪还在鬓边,和灰青记忆中一模一样。
      “娘,我不是……”灰青在心里说。
      母亲没有回答。她只是转过身,走进了黑暗里。
      灰青把脸埋进枕头,咬着被角,无声地哭。
      他恨自己的心软。恨自己在吻谢寸的时候,嘴唇是主动凑上去的。恨自己在谢寸回吻他的时候,没有推开。恨自己在谢寸流泪的时候,伸手替他擦了眼泪。
      灰家一百多条人命的血,他用一个吻就忘了。
      他不配做灰家的儿子。
      他想起那个吻的细节。
      谢寸的嘴唇碰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像一尊被施了定身术的石像。然后灰青感觉到谢寸的睫毛在颤动,一下,两下,三下,像蝴蝶的翅膀。
      然后谢寸疯了。
      他猛地扣住灰青的后脑勺,把那个浅浅的吻加深,吻得又急又凶,像要把所有的恐惧、所有的不安、所有的来不及说的话都揉进这个吻里。
      灰青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是他没有推开。
      他让谢寸吻他,让谢寸的手指插进他的头发里,让谢寸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滚烫的,潮湿的,带着一丝颤抖。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了。
      最后一次让他碰我。
      最后一次让他吻我。
      明天之后,我和他之间,就只剩下恨了。
      子时。
      灰青睁开眼睛,确认四下无人,悄悄起身。
      他从床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磨刀石和一根细铁丝。这些东西是他用半个月的时间,一点一点从厨房和杂物房里偷来的。
      他用细铁丝把贴身衣物夹层里的血书又加固了一遍,确保不会在剧烈运动中掉落。然后他把磨刀石塞回床底,躺回床上。
      整个过程不到一炷香的时间。
      他闭上眼睛,深呼吸。
      明天,就是最后一天了。
      不管结果如何,他和谢寸之间,都该有一个了断了。
      他想起那个吻。
      谢寸的嘴唇,谢寸的颤抖,谢寸的眼泪。
      灰青在黑暗中轻轻地说了一句话。
      “这是我欠你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明天,我会全部讨回来。”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房间里一片漆黑。
      灰青闭上眼睛,强迫自己入睡。
      明天,他需要所有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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