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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写诗的代价 灰青开始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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灰青开始写诗。
从刑场回来的第二天,他翻出了书房里所有的纸。宣纸、毛边纸、竹纸,甚至糊窗户的绵纸——他把它们裁成大小不一的纸条,铺满了整张书案。
然后他开始写。
他写的都是骂谢寸的诗。
第一首写在一张巴掌大的宣纸上,字迹潦草,笔锋凌厉:
“谢家有犬名阿寸,摇尾乞怜媚主人。一旦得势翻覆手,恩将仇报噬故人。”
写完他看了两遍,觉得“犬”字用得不够狠,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犬尚知忠,此人不如犬。”
他把纸条折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第二首写在毛边纸上,字迹工整了些,措辞也更阴毒:
“满口仁义道德经,一腔蛇蝎豺狼心。帝师之名天下闻,谁知座下白骨深。”
这首他塞进了衣柜的夹层里。
第三首、第四首、第五首……他像着了魔一样,从早写到晚,从屋里写到院中,从石桌上写到墙根下。他把诗藏在任何能藏的地方——花盆底下、瓦缝里、灶台的烟囱里、石桌的裂缝里、甚至挖开院角的一块砖,把纸条埋进了土里。
每一首诗都是一柄刀,刀尖对着谢寸。
他不管谢寸会不会看见。他只是需要写。需要把胸腔里翻涌的恨意、悲恸、屈辱、绝望,一个字一个字地钉在纸上,像钉棺材板一样。
————
谢寸是在第三天发现的。
那天他来给灰青送午饭,推开院门时,灰青正坐在石桌旁写字。听见脚步声,灰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低头写。
谢寸把食盒放在石桌的另一端,目光扫过灰青面前的纸。
灰青没有遮挡。他甚至故意把纸往前推了推,让谢寸看清上面的字。
谢寸看了一眼。那首诗写的是:
“堂上帝师堂下鬼,一人笑来万人泪。若问谢公何所似,阎王殿前一判官。”
谢寸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把饭菜从食盒里一样样端出来,摆在石桌上,然后退后两步。
“吃饭。”他说。
灰青没有动笔,也没有动筷。他只是看着谢寸,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冷意。
“不好奇我写了多少?”灰青问。
“不重要。”
“不重要?”灰青挑了挑眉,“我可是在骂你。”
“我知道。”谢寸说,“骂得不够狠。‘阎王殿前一判官’——判官是管生死簿的,我管不了生死。你应该写‘阎王殿前一恶鬼’。”
灰青愣了一瞬,随即冷笑出声。“你在教我怎么骂你?”
“我在教你写诗。”谢寸说,“你从前的诗比这好。”
灰青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盯着谢寸,目光像两柄刀。
“从前?”灰青的声音冷了下来,“你还有脸提从前?”
谢寸没有接话。他转身走了,像来时一样安静。
灰青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觉得这首诗确实不够好——不是不够狠,是不够痛。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了。
重新写。
————
从那天起,谢寸每天都会搜查灰青的院子。
他不避着灰青。每次来,都是大白天,当着灰青的面,把院里的角角落落翻一遍。枕头底下、衣柜夹层、花盆底下、瓦缝里——他找得很仔细,像在搜查一个犯人的牢房。
每找到一张纸条,他就展开看一眼,然后当着灰青的面,用火折子点燃,看着它烧成灰烬。
灰青就坐在旁边看着,不说话,也不阻止。
有时候纸条烧到一半,灰青会开口念出上面的诗句。他的声音平淡的,像在念一篇无关紧要的公文。
“这首写的是:‘谢寸谢寸,寸心寸毒,寸口寸谎,寸步寸血。’”
纸条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成灰烬。
“写得不好。”谢寸评价道。
“你烧都烧了,好不好有什么关系?”
“有关系。”谢寸把灰烬弹进铜盆里,“你写的东西,每一首我都会看。看完了才烧。”
灰青怔了怔。“你看了?”
“看了。”
“看懂了?”
“看懂了。”谢寸说,“你在骂我。用各种方式骂我。有时候骂得文雅,有时候骂得粗俗。有时候借古讽今,有时候指桑骂槐。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
他顿了顿。
“你恨我。”
灰青的手指收紧了。“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谢寸说,“从第一天就知道。”
他把最后一点灰烬处理干净,起身走了。
灰青坐在原地,看着铜盆里那堆灰烬。风一吹,灰烬扬起来,散在空中,像一群灰色的蝴蝶。
觉得有什么不对。
谢寸烧了他所有的诗,但从来没有骂过他,没有惩罚过他,甚至没有表达过一丝不满。他只是来,找到,烧掉,然后走。
像一个尽职尽责的仆人在打扫灰尘。
灰青皱起了眉头。他不喜欢这种感觉。他写诗是为了激怒谢寸,是为了让谢寸知道他有多恨,是为了在谢寸平静的面具上凿出一道裂缝。
但谢寸不给他这个机会。
————
第七天夜里,灰青写了一首不一样的诗。
这首诗他没有藏起来。他把它放在了书案上,正对着门,一推门就能看见。
诗只有一联,十个字:
*“寸心寸骨寸肠断,一寸相思一寸灰。”*
很多年后,灰青路过一条街,闻到馄饨的味道。他停下来,站在那个摊子前面,看着锅里的馄饨翻滚。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买了一碗,端起来吃了一个。皮厚馅少,汤底是清水加盐。他放下碗,站起来,走了。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攥着一截泛黄的纸,纸边起了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很多次。上面有字,墨迹淡了,但他一笔都认得。那是他十四岁时写的诗。“竹影横窗知月上。”他攥着那截纸,走了一条很长的街。街的尽头是夕阳。他没有哭。但他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像一道怎么也合不上的伤疤。
写完之后,他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这是他写的所有诗里最短的一首,也是最不像骂人的一首。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句子。也许是因为太累了——连日来的恨意和愤怒消耗了他太多精力,他需要一个出口,哪怕是错误的出口。
“相思”两个字是错的。他不该写“相思”。他应该写“仇恨”,写“诅咒”,写任何比“相思”更狠毒的词。
但他没有改。
他起身,吹灭了灯,上床睡了。
————
半夜,他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
是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很慢,像在试探他有没有睡着。
灰青没有动。他闭着眼睛,调整了呼吸,假装还在熟睡。
他听见脚步声走到书案前停下来。然后是一阵极轻的翻纸声——有人在看那首诗。
灰青的心跳加快了。他知道那是谢寸。
谢寸在书案前站了很久。久到灰青几乎以为他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谢寸的脚步声动了。不是走向门口——是走向他。
脚步声停在了床边。
灰青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脸上。那目光很轻,像一片羽毛,但带着一种几乎能灼伤人的温度。
他听见谢寸的呼吸声。平稳的,但比平时略重了一点。
然后他听见谢寸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这是我听过最美的情诗。”
他拿起笔的时候,手是抖的。不是病的抖——病已经好了大半——是另一种抖。他写过很多诗。写灰家的杏花,写母亲的银簪,写大哥的血。但这一次,他写的不是灰家。他写的是一个人。一个穿月白常服、用木簪束发、蹲在灶前煎药、手指被药汁溅出红印的人。他写“竹影横窗知月上”,这是他十四岁时最得意的对仗。现在他又写了一联:“药烟绕指知人瘦,灯影摇窗觉夜长。”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纸上的字。墨迹还没干,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想把纸撕了。但没有。
灰青的身子僵住了。他差点睁开眼,差点坐起来,差点冲着谢寸的脸吼“这不是情诗,这是骂你的”。
但他忍住了。
“但‘相思’二字改成‘仇恨’更准确。”谢寸继续说。
灰青听见他笑了笑。不是嘲讽的笑,是一种很轻的、带着苦涩的、近乎温柔的笑。
然后脚步声离开了床边。
灰青听见谢寸走回书案前,听见他把那首诗拿起来——纸张摩擦的声音。然后他听见谢寸往门口走去。
灰青以为他会把诗烧掉。像之前每一首一样。
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停,又折了回来。
然后他听见了一种新的声音。是木框和纸张摩擦的声音,是丝线穿过纸边的声音。
灰青实在忍不住了,睁开了一条眼缝。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书案旁的墙上。谢寸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檀木小框——那是灰青书房里原本装裱字画用的。他正在把那首诗裱进框里。
灰青的瞳孔缩了缩。
谢寸裱得很仔细,用丝线把纸的四角固定在框里,然后举起来,对着月光端详了详。
然后他走到灰青的床头,把那个檀木框挂在了墙上。
灰青赶紧闭上眼睛。
他感觉到谢寸又在看他。那道目光落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灰青。”谢寸的声音低得像叹息。
沉默。
“你写‘相思’,不管你想写的是什么,我都当它是真的。”
沉默。
“因为只有这样,我才能继续活下去。”
脚步声终于离开了。门被幅度很小地带上,铁闩落下。
灰青睁开眼,盯着床头墙上那个檀木框。月光照在上面,隐约能看清里面的字迹——
“寸心寸骨寸肠断,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盯着那十个字,盯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坐起来,伸手要去把那个框摘下来。他的手指碰到了檀木的边框,冰凉的,光滑的。
他没有摘。
他把手收回来,重新躺下,把被子蒙到了头上。
在被子里,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急促的,紊乱的,像一面被人胡乱敲打的鼓。
他想起谢寸说的那句话:“你写‘相思’,不管你想写的是什么,我都当它是真的。”
灰青明白了。
谢寸把他所有的恨都当成爱来解读。
他骂谢寸,谢寸说“骂得不够狠”。他写讽刺诗,谢寸一首首看完了才烧。他写了“相思”,谢寸就裱起来挂在床头,说这是情诗。
这个男人不是不痛。他是把痛当成了药。灰青每骂他一句,他就安心一分——因为灰青还在骂他,说明灰青还在他身边。灰青每恨他一分,他就踏实一分——因为恨和爱一样,都是放不下。
灰青意识到,他输了。
不是输给谢寸的权力,不是输给谢寸的囚禁,而是输给了一种更可怕的东西——谢寸的逻辑。
在谢寸的逻辑里,恨就是爱的另一种形式。灰青越恨他,他就越确定灰青心里有他。灰青越想逃离,他就越确信灰青放不下。
而最可怕的是——灰青不确定谢寸是错的。
他确实放不下。否则他为什么要写那些诗?为什么不直接绝食而死?为什么不在刑场上冲下去和谢寸拼命?
因为他不想死。因为他还在写。因为他每天都在等着谢寸来搜查他的诗,等着谢寸说一句“写得不好”,等着谢寸用那种平静的、深沉的、让他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灰青在被子里把脸埋进枕头。
枕头底下还有几张没被谢寸找到的纸条。他摸出来,借着月光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
“谢寸,你去死。”
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条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床头的檀木框上。那首诗静静地挂在那里,十个字像十根针,一根一根扎进灰青的眼里。
“寸心寸骨寸肠断,一寸相思一寸灰。”
他写的是恨。
谢寸读的是爱。
也许,他们都对。也许,他们都错了。
但灰青不知道的是——谢寸读完那首诗后,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那行字是:“此诗当传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