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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囚禁升级 灰青是在第 ...

  •   灰青是在第二天清晨发现的。
      他推门出去,院子里空空荡荡。往日里候在廊下的仆从、扫洒的丫鬟、守门的小厮,一个都不见了。花架上的紫藤还在,石桌上的残茶还在,唯独人没了。
      院门从外面闩着。
      灰青推了两下没推动,抬脚踹了一脚,厚重的木门纹丝不动。他退后两步,环顾四周——院墙高三丈,墙头嵌着碎瓷片,在晨光下泛着冷冰冰的白。
      他沿着墙根走了一圈,每一扇窗、每一道门都从外面锁死了。厨房里的米面还在,灶台是冷的,水缸是满的。柴火堆在墙角,足够烧一个月。
      谢寸把他变成了一座孤岛。
      灰青回到屋里,坐在桌前,看着窗外的天光一寸寸亮起来。他没有哭,也没有闹。他只是坐着,像一尊石像。
      他不打算吃谢寸一粒米。
      ————
      第一天,灰青把厨房里所有能吃的东西都堆在了院子里。米、面、干菜、腊肉——他一样样摆在石桌上,像摆祭品。
      然后他回到屋里,关上门,开始写字。
      他写的是告发密折的全文,一字不差。他把谢寸的字迹模仿得惟妙惟肖——少时他们一起练字,他对谢寸的笔法比对自己的还熟。他写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手腕酸得抬不起来,直到纸上的字迹被泪水洇开。
      他不是在哭。他只是太饿了,饿到身体不受控制地分泌液体。
      黄昏时分,院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是谢寸的步子。
      “灰青。”谢寸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丝不明显的沙哑,“你该吃饭了。”
      灰青没有回答。
      “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沉默。
      “还有一壶碧螺春,今年的新茶。”
      依旧沉默。
      谢寸在门外站了很久。灰青听见他的呼吸声,平稳的,不急不躁的,像是能在那里站到天荒地老。
      然后脚步声远去了。
      灰青松了口气,又觉得这口气松得毫无意义。他靠在门板上,滑坐到地上,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饥饿开始变得具体。
      不再是胃里空荡荡的感觉,而是一种锐利的、带着灼烧感的疼痛。灰青的嘴唇干裂了,他喝了几口水,但水填不饱肚子,反而让饥饿感更加清晰。
      他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血糖在下降。他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在死牢里他见过太多绝食而死的人,最快的三天,最慢的七天,但到第五天时就已经神志不清了。
      他不打算死。他只是想让谢寸知道,他不会被驯养。
      午后,院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灰青抬起头,看见谢寸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还有一双筷子。
      谢寸走到他面前,蹲下来,把托盘放在地上。
      “吃。”
      灰青看了他一眼,移开了目光。
      “灰青,”谢寸的语气没有任何波动,“吃东西。”
      “不饿。”
      “你两天没吃东西了。”
      “关你什么事?”
      谢寸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端起那碗粥,舀了一勺,送到灰青嘴边。
      灰青偏头躲开了。
      “别逼我。”灰青的声音很轻,但语气里的冷意比院墙上的碎瓷片还锋利。
      “我没有在逼你。”谢寸说,“我在救你。”
      “救我?”灰青几乎要笑出声来,“你害死我全家,把我关在这里,现在你告诉我你在救我?”
      谢寸没有辩解。他把勺子又往前送了送,几乎碰到了灰青的嘴唇。
      灰青猛地抬手,一巴掌把粥碗打翻在地。白瓷碗碎成了几瓣,粥洒了一地,米粒混着碎瓷片,在青砖上铺成一片狼藉。
      谢寸低头看着地上的狼藉,没有说话。
      “我说了不饿。”灰青说。
      谢寸起身,走了出去。
      灰青以为他放弃了。
      但他错了。
      不到半个时辰,谢寸又回来了。这次他端的不是粥碗,而是一个铜壶。
      灰青认得那东西——那是府里用来给幼童灌药的器具。壶嘴是弯的,刚好能卡进人的齿缝里。
      灰青的脸色变了。
      “谢寸,你敢。”
      谢寸没有说话。他蹲下来,一手捏住灰青的下巴,力道不大,但精准地卡住了关节,让灰青的嘴无法闭合。
      灰青挣扎起来。他拼命扭头,用手推谢寸的胸膛,但两天没吃东西的身体虚弱得像一张纸,根本推不动。
      铜壶的壶嘴抵上了灰青的齿缝。
      “张嘴。”谢寸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灰青咬紧了牙。
      谢寸的手指用力,灰青的下巴被迫张开了一条缝。温热的粥从壶嘴里灌进来,灰青本能地吞咽了一部分,但更多的顺着嘴角流下来,淌过下巴,浸湿了衣襟。
      灰青的眼眶红了。不是因为疼,是因为屈辱。
      他猛地一合牙,狠狠咬住了谢寸捏着他下巴的那只手。
      牙齿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地传来。灰青咬得极狠,几乎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尝到了血腥味,铁锈一般的腥甜在舌尖弥漫开来。
      谢寸的手停了停,但没有抽回去。
      他甚至没有皱眉。
      粥继续从壶嘴里灌进来,一滴不剩。灰青的牙关渐渐松了,不是因为他不想咬了,是因为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铜壶空了。谢寸把它放在地上,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灰青咬的地方在虎口,两排牙印深深嵌在皮肉里,血正在往外渗,沿着手指滴落,在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色的花。
      谢寸从怀里掏出一块帕子,单手缠了几圈,草草包扎了扎。然后他端起第二碗粥——灰青这才注意到,他这次带了两碗。
      “再来一次。”谢寸说。
      灰青的瞳孔缩了缩。他盯着谢寸缠着帕子的手,看着血迹慢慢洇透白色的布料,一寸一寸地扩散。
      “你疯了。”灰青说。
      “也许。”谢寸把第二碗粥倒进铜壶里,“但你会活着。”
      “我宁可死。”
      “那不是你能做的决定。”
      第二碗粥灌下去的时候,灰青没有再咬。不是因为他不想,而是因为他看着谢寸缠着血帕子的手稳稳地捏着铜壶,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什么都做得出来。
      粥灌完,谢寸收了器具,起身要走。
      灰青叫住了他:“谢寸。”
      谢寸停在门口,没有回头。
      “你到底想怎样?”灰青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把我关在这里,每天亲自来灌我吃饭,你图什么?你要杀我,不必这么麻烦。你要留我,也不必这么——”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形容谢寸的行为。残忍?温柔?疯狂?深情?每一个词都对,每一个词又都不够。
      “我不图什么。”谢寸说,“我只是不能让你死。”
      “为什么?”
      谢寸没有回答。他跨过门槛,走出了院子。院门在他身后关上,铁闩落下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灰青靠在墙上,感觉到胃里沉甸甸的粥的重量。那重量让他恶心,也让他清醒。
      他低头,看见地上还有一片碎瓷——刚才打翻的粥碗留下的。碎片不大,边缘锋利,在夕阳下泛着冷光。
      他捡起来,在手指上试了试。很锋利。
      然后他又放下了。
      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他忽然想到——如果他死了,谢寸会怎样?
      他随即为这个念头感到恶心。他竟然在想谢寸的感受。这个害死他全家的人,他竟然还在想他的感受。
      灰青把碎瓷片扔到了角落里,闭上了眼睛。
      ————
      第三天,谢寸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粥,而是搬了一把椅子,坐在灰青的院子里。他手里拿着一卷书,就那样坐在石桌旁,一页页地翻着,像一个来串门的邻居。
      灰青从窗户里看着他,觉得这一幕荒诞至极。
      “你在干什么?”灰青隔着窗户问。
      “看书。”谢寸头也不抬。
      “我是问你坐在这里干什么。”
      “看着你。”
      “我不是犯人。”
      谢寸翻了一页书,“你不是犯人。你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所以我要亲自看着你。”
      灰青“砰”地关上了窗户。
      但窗户关不住谢寸翻书的声音,关不住他偶尔端起茶盏轻啜的声音,关不住他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这些声音细碎而持续,像春天的雨,一点一滴地渗透进来。
      傍晚时分,灰青终于打开了门。
      谢寸抬起头,看着他。
      灰青的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眼窝深陷,整个人瘦了一圈。但他的眼神还是亮的,亮得像两团不肯熄灭的火。
      “我吃饭。”灰青说,“我自己吃。你把铜壶拿走。”
      谢寸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
      “好。”
      他起身,去厨房端了一碗粥出来。这次用的是普通的碗,普通的勺子。他把碗放在石桌上,退后两步。
      灰青走过去,坐下来,拿起勺子。
      粥是温的,咸淡刚好,里面加了切碎的青菜和几粒枸杞。是谢寸的手艺——他认得出来,谢寸煮粥喜欢加枸杞,说是为了颜色好看。
      灰青一勺一勺地喝着,喝得很慢。谢寸就站在两丈外的地方看着他,不说话,不动,像一棵长在那里的树。
      喝到第三口时,灰青的眼泪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感动。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想起,十四岁以前,谢寸也经常给他煮粥。那时候灰青挑食,不肯好好吃饭,谢寸就变着花样煮各种粥哄他。
      那些粥的味道,和眼前这碗一模一样。
      灰青把眼泪擦掉,把粥喝完了。
      “还要吗?”谢寸问。
      “不要了。”
      谢寸走过来收碗。经过灰青身边时,灰青忽然开口:“谢寸。”
      “嗯。”
      “你说你不能让我死。”灰青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石桌上的纹路里,“那如果有一天,我活着比死了还痛苦呢?”
      谢寸的脚步停了。
      他没有回答。
      灰青听见他走了,听见院门关上,听见铁闩落下的声音。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空荡荡的院子里,一下一下,像敲在棺材板上的钉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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