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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蜜月期 灰青发现自 ...

  •   灰青发现自己多了一个毛病——谢寸来的时候,他的耳朵会先于眼睛做出反应。脚步声。那种沉稳的、均匀的、每一步间隔恰好一样的脚步声。他能在十步之外听出是谢寸。不是因为刻意去记,而是那脚步声已经像心跳一样熟悉了。他讨厌这种熟悉。但他的耳朵不听话。
      从梅林回来之后,灰青与谢寸之间的关系,像一池被搅动的春水,表面依旧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变化是悄然发生的,像冰面下的暖流,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融化着什么。
      灰青不再刻意回避谢寸。他开始主动在书房里等谢寸回来,开始在谢寸批阅奏章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看书,开始在谢寸夹菜时不着痕迹地将碗递过去。这些举动细微得几乎不可察觉,但谢寸都看在眼里。
      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默默地接住灰青递来的每一个信号,像接住一片片飘落的羽毛,轻拿轻放,生怕惊扰了什么。
      ————
      第五日,谢寸教灰青下棋。
      灰青少年时便会下棋,棋艺平平。谢寸的棋艺却极好——沉稳,缜密,滴水不漏,慢慢地收紧包围圈,等到对手发现时,已经无力回天。
      两人下了三局,灰青全输。
      “再来。”灰青不服气地说。
      谢寸看着他,嘴角勾起一个弧度。那弧度很淡,但灰青看得分明——那是真正的笑意,不是平日里那种温淡的、礼貌性的微笑,而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宠溺的笑。
      “好。”谢寸说。
      第四局,灰青赢了。
      不是因为灰青的棋艺突然精进了,而是因为谢寸在中盘故意露了一个破绽。那破绽做得很隐蔽,但灰青的棋感极好,一眼便看了出来。他抓住机会,一举翻盘。
      赢下最后一子时,灰青抬起头,看向谢寸。
      谢寸的面色如常,温淡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灰青注意到,他的眼底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在说:“看,你赢了。”
      灰青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酸酸的,涨涨的,像被温水浸泡过的棉花。
      “你让我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闷。
      “没有。”谢寸说,“是你下得好。”
      “你撒谎。”灰青盯着他,“中盘那个破绽,你的水平不可能看不出来。”
      谢寸没有反驳。他只是将棋子一枚一枚地收回罐中,动作从容而缓慢。
      “阿青,”谢寸说,“你赢了,便够了。”
      灰青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低头看着棋盘上残留的几枚棋子,黑白交错,纠缠不清,像极了他和谢寸之间的关系。
      ————
      第八日,灰青教谢寸写诗。
      起因是谢寸偶然提起,说自己少年时便不擅诗词,入仕后更是只写奏章,早已与诗无缘。灰青便起了兴致,说要教他。
      “你堂堂帝师、礼部尚书,连诗都不会写,说出去岂不让人笑话?”灰青挑眉道。
      谢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那你教我。”他说。
      灰青便铺开纸,研好墨,让谢寸坐在书案前,自己站在一旁指导。
      谢寸写的第一首诗,平仄不对,对仗全无,简直像乡间蒙童的习作。以谢寸的才学,绝不可能写出这种东西——他在故意写差。
      灰青耐着性子改,谢寸便重写。来来回回七八遍,终于写出一首勉强能看的五言绝句。
      “这还差不多。”灰青将定稿拿起来,仔细端详。
      谢寸看着他认真审阅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阿青,”谢寸说,“你教人写诗的时候,比你写诗的时候还要好看。”
      灰青的手一顿,耳根泛红。
      “胡说什么。”他将诗稿拍在桌上,“今日便到这里,明日继续。”
      他转身便走,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走到门口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不是平日那种温淡的微笑,而是真正的、发自胸腔的笑。
      灰青的耳根更红了。
      ————
      第十二日夜里,下了一场大雨。
      雨是从傍晚开始的,起初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后来越下越大,到了夜里,便成了瓢泼大雨。雷声轰隆隆地滚过天际,闪电将夜空撕裂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灰青坐在书房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是怕雷。他只是……不想一个人待着。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灰青自己都吓了一跳。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脆弱了?在死牢里的那些日子,他一个人蹲在暗无天日的牢房里,听着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听着隔壁犯人的呻吟和哭泣,听着狱卒的呵斥和鞭打——他都没有怕过。
      如今,住在锦衣玉食的谢府里,听着一场普通的雷雨,他反而怕了。
      不是怕雷。是怕孤独。
      在死牢里,孤独是理所当然的,是意料之中的,是他早已习惯的。但在谢府,在谢寸的温柔和等待中,他忽然尝到了另一种东西——陪伴的滋味。那滋味像蜜,甜而黏,一旦尝过,便再也戒不掉。
      灰青烦躁地放下手中的书,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雨幕如帘,将整个庭院都笼罩在一片水雾之中。偶尔有闪电划过,将一切照得雪白,然后又陷入更深的黑暗。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很轻的脚步声,在雨声的掩盖下几乎不可闻。但灰青听见了——他这些日子已经习惯了辨认谢寸的脚步声,那是一种独特的节奏,不疾不徐,从容而克制。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了。
      灰青能感觉到,谢寸就站在门外,隔着一扇门,与他相距不过三尺。
      他是在担心我吗?
      灰青的喉咙发紧。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然后走过去,将门拉开。
      谢寸果然站在门外。
      他穿着一身寝衣,外罩一件石青色的披风,墨发披散,面容在闪电的映照下忽明忽暗。他的手中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在风雨中摇摇欲坠,却始终没有熄灭。
      “我听见你在走动,”谢寸说,声音被雨声压得很低,“以为你睡不着。”
      灰青看着他。
      雨水顺着谢寸的发梢滴落,沿着他的下颌线滑下,滴在披风的衣襟上。他的面色苍白,嘴唇泛着青色,显然已经在雨中站了一会儿了。
      “你……淋了多久的雨?”灰青的声音有些沙哑。
      “不久。”谢寸说。
      灰青知道他在撒谎。
      他伸出手,抓住了谢寸的袖口。
      那袖口已经湿透了,触手冰凉。灰青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别走。”他说。
      这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灰青自己都愣住了。他的嘴唇还保持着说“别走”的形状,合不拢。
      谢寸也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灰青攥住他袖口的那只手——苍白的,骨节分明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好。”谢寸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被雨水泡过似的。
      灰青将他拉进了书房。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与门外的风雨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灰青让谢寸坐在榻上,自己去找了一块干布巾,递给他。
      谢寸接过布巾,擦了擦脸上的雨水,然后将披风解下,搭在椅背上。他穿着单薄的寝衣,坐在榻上,身形清瘦而修长,在烛火的映照下像一幅水墨画。
      灰青在他身旁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拳的距离。
      窗外的雨还在下,雷声渐渐远了些,但闪电依旧时不时地划过夜空。灰青听着雨声,忽然觉得眼皮有些沉。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靠上去的。
      只记得,当他的头靠上谢寸的肩膀时,谢寸的身体猛地僵硬了——像一块石头,硬邦邦的,一动不动。
      但谢寸没有推开他。
      灰青闭上眼睛,闻着谢寸身上那股淡淡的松香和雨水混合的气息,忽然觉得无比安心。那种安心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了他所有的戒备和犹豫。
      “谢寸,”他喃喃地说,声音已经含糊不清,“你身上……好暖。”
      谢寸没有回答。
      灰青没有等到回答,便沉沉睡去。
      ————
      *谢寸视角*
      灰青睡着了。
      他的头靠在谢寸的肩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像一个孩子。烛火映在他的面容上,将那张苍白的脸照得柔和了几分,眉间的冷傲在睡梦中完全消散,只剩下疲惫和安宁。
      谢寸一动不动地坐着。
      他的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从灰青靠上来的那一刻起,便没有移动过分毫。他怕自己一动,灰青便会醒过来;他怕灰青醒过来之后,会发现自己做了什么,然后后悔,然后又退回到那堵高墙后面。
      他不敢动。
      灰青的呼吸拂过他的颈侧,温热的,像一片羽毛小心翼翼地扫过。谢寸能感觉到那呼吸的节奏——吸气,呼气,吸气,呼气——缓慢而平稳,带着一种全然的信任。
      信任。
      这个词像一把刀,扎在谢寸心口。
      灰青信他吗?不,灰青不信他。灰青恨他,怀疑他,试探他,用各种方式与他周旋。但此刻,在这个雷雨交加的夜里,灰青在他肩头睡着了——这是一种本能的信赖,一种连灰青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深入骨髓的依赖。
      谢寸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低下头,看着灰青的睡颜。那张脸近在咫尺,他甚至能看清灰青睫毛的弧度——长长的,上翘,像两把小扇子。灰青的嘴唇微微张着,偶尔发出一两声含糊的呓语,听不清在说什么。
      谢寸伸出手,指尖悬在灰青的脸颊上方,停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没有触碰。
      他将手收了回来,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窗外,雷声渐远,雨势渐小。夜色深沉如墨,只有烛火在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靠在另一个肩头,像一幅剪影。
      谢寸靠着墙壁,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画面——少年时的灰青,意气风发,才华横溢,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那时候的灰青,会拉着他去城外放风筝,会在他的书上画小人,会在他生病时偷偷塞给他一包松子糖。
      那时候的灰青,不会恨他。
      谢寸的嘴角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苦涩得像黄连。
      如果他知道真相……
      如果他知道,当年灰家被抄的真正原因……
      如果他知道,那个告密者,是当今圣上……
      如果他知道,谢寸之所以能保他一命,是因为答应了圣上一个条件——
      谢寸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低下头,看着灰青靠在自己肩头的睡颜,心中涌起一种近乎绝望的温柔。
      “阿青,”他在心里无声地说,“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真相,这双手……会掐死我吧。”
      他伸出一只手,幅度很小地拉过搭在椅背上的披风,盖在了灰青身上。
      灰青在睡梦中动了动,将脸更深地埋进谢寸的肩窝,像一只寻找温暖的小兽。
      谢寸的身体又僵硬了片刻,然后不紧不慢地放松下来。
      他靠在墙上,任凭灰青靠着他的肩膀沉沉睡去。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雷声也远了,天地间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声,和两个人交缠在一起的呼吸。
      谢寸没有睡。
      他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一动不动地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灰青的脸上,将那张睡颜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灰青动了动,一点一点地睁开眼睛。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谢寸的脸近在咫尺。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显然一夜未睡,但看向他的目光依旧温柔而平静。
      灰青的意识渐渐回笼,他发现自己靠在谢寸肩头,身上盖着谢寸的披风,而谢寸……
      谢寸就这样坐了一夜。
      灰青猛地坐直了身体,耳根瞬间红透。
      “我……”他的声音沙哑而慌乱,“我不是故意——”
      “我知道。”谢寸说,声音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昨夜雨大,你睡得沉。”
      灰青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却发现无从解释。他低头看着身上的披风——那件石青色的披风上残留着谢寸的气息,松香与墨香交织,温暖而干燥。
      觉得很丢脸。
      不是因为靠在谢寸肩头睡了一夜,而是因为……他不想起来。
      “我去让人煮碗姜汤。”谢寸站起身来,活动了动僵硬的腰背。他走了两步,停下,回头看向灰青。
      “阿青,”谢寸说,嘴角勾起,“你睡觉的时候,会说梦话。”
      灰青的脸腾地红了。
      “我说了什么?”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谢寸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你说……‘谢寸,别走’。”
      灰青愣住了。
      谢寸已经转身走出了书房,脚步声渐行渐远。
      灰青坐在榻上,低头看着那件披风,许久没有动。
      窗外,雨已经停了。晨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将庭院照得清新而明亮。远处的屋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像一串串透明的珍珠。
      灰青攥紧了手中的披风。
      他想起昨夜的事——想起自己抓住谢寸的袖口,想起自己说“别走”,想起自己靠在那个温暖的肩头沉沉睡去。
      他想起谢寸坐了一夜,一动不动,连眼睛都没有合。
      他想起谢寸说:“你说‘谢寸,别走’。”
      灰青将脸埋进那件披风里。
      披风上残留着谢寸的气息,松香与墨香,温暖而干燥。那气息像一只手,轻轻抚过他紧绷的神经,将那些恨意、戒备、怀疑,一点一点地揉碎,化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
      不是恨。
      不是爱。
      是一种比恨更柔软、比爱更沉重的东西。
      灰青抬起头,看向窗外。
      晨光正好,万物初醒。
      想起一句话——少年时父亲说过的、他一直不理解的一句话:
      “世间最重的东西,不是仇恨,是等待。”
      他好像,有一点点懂了。
      ————
      三日后,灰青在听竹院里听见了外面的喧哗声。
      声音从前院传来,隔着几重院墙,听不太真切,但能分辨出有人在大声说话,语气激烈,像是在争吵。灰青走到月洞门口,正好看见秋桐端着茶盘从回廊那头匆匆走过。
      “外面怎么了?”灰青问。
      秋桐迟疑了,小声说:“回公子的话,好像是……朝中有人来拜访大人,在前厅吵起来了。”
      灰青皱了皱眉。谢寸很少在府里见客,更少见人吵到府里来。他没有多问,转身回了屋。
      傍晚,谢寸来听竹院。药已经凉了——他不知道谢寸什么时候放的。碗边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天的药加了红枣,不太苦。”
      谢寸收碗的手顿了顿。
      “没什么。”他说,“朝中的事。”
      灰青没有追问。但那天夜里,他经过回廊的时候,听见两个丫鬟在角落里低声说话。
      “……听说是陈御史,弹劾沈大人与灰家旧案有牵连……”
      “……沈大人差点就被拿了,是大人出面保的……”
      “……大人说沈大人是他的人,谁敢动?那陈御史当场就哑了……”
      灰青站在回廊的暗处,听着这些话,一动不动。
      他想起宴席上沈若愚说的话——“谢大人保我,不是因为我有才,是因为他需要我在外面替他看着。”
      原来谢寸不只是在保沈若愚。
      他是在保灰家旧案的最后一道防线。
      灰青转身回屋,关上门。窗外的竹叶被风吹得沙沙响,他忽然觉得那声音不像鼓掌了,像是有人在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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