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闻安宁》杨牧苡

31、寒假 “我会联系

　　再开口时，些微的起伏已尽数敛去，蒋修寅又是那副冷淡的口吻：“这段时间用这台，密码和房门一样。”

　　“……谢谢学长。”宁芮的声音细不可闻，也没敢再去看蒋修寅。

　　蒋修寅轻哼了声，权作回应，转身走出了书房。

　　一连数日，宁芮吃过饭、遛完狗，便钻进书房。蒋修寅偶尔也在，窝在书房的懒人沙发里安静地翻着财经杂志。

　　倒是覃赫，这阵子来得颇勤，说是找蒋修寅划重点，实则总瘫在客厅里打游戏。

　　时间宛若无声细流，于各安一隅的寻常中，不疾不徐地温柔淌过。

　　终于，期末考试在兵荒马乱中收尾。最后一场的交卷铃声响起，整个建筑院一片沸腾。

　　走廊里，有人仰天长啸，有人捶胸怒吼，更有甚者当场撕了稿纸往天上撒。

　　“完了完了，那道透视题，我画崩了！”
　　“谁不是呢，那是给人画的？出题老师自己画得出来吗？”
　　“求求了，给个及格吧，我愿意用我室友单身四年来换！”
　　“滚你丫的蛋，你自己单身去吧！”

　　身处汹涌的人潮中，宁芮被推搡着前行，紧绷了数日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结束了，终于结束了。

　　出了校门，宁芮直奔蒋修寅的公寓。

　　刚推开房门，两团毛茸茸便撒着欢扑了过来，尾巴摇得像装了小马达。

　　小黑小黄前爪扒住他的小腿，仰着圆滚滚的脑袋嗷嗷直叫。

　　“行了行了，知道你们饿了。”宁芮蹲下身，一手顺着一个毛脑袋。连日熬夜积攒的疲累，在这软乎乎的触感里散了大半。

　　“考完了？”清冽悦耳的男声从上方传来。

　　宁芮仰起脸，蒋修寅抱臂倚在玄关，大半身形隐在逆光里，正垂眸望着他。

　　“嗯，考完了。谢谢学长的电脑，”宁芮笑得眉眼弯弯，顺势站起身，“学长，你考得怎么样？”

　　“还行。”

　　宁芮知道这句“还行”不过是谦虚。他虽对数学系和金融系不甚了解，但也早有耳闻，蒋修寅成绩傲人，各类奖项早已拿了个遍。

　　他探头朝客厅张望：“覃赫学长呢？他考完了吗？”

　　蒋修寅反问道：“你很在意他？”

　　“哎？不是在意吧，”宁芮愣了愣，“就是……他最近都在这儿吃饭，要备他的份吗？”

　　“不用管他。”

　　“哦哦，好的。”宁芮乐呵呵地应着，熟门熟路地系上围裙，“学长，我去做饭了，今天做顿大餐，庆祝考试结束！”

　　饭后，宁芮在水槽边收拾碗筷。蒋修寅也没回客厅，只散散地倚着中岛台，看他忙活。

　　这一通忙碌下来，宁芮鼻尖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几缕碎发凌乱地贴在额前，反倒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鲜活气儿。

　　蒋修寅抽了张纸巾，自然地递过去：“擦擦。”

　　“谢谢学长。”宁芮接过来胡乱抹了把汗，转头看他，“你怎么不去客厅坐着？这儿油烟重。”

　　“不碍事。”蒋修寅收回了手，目光仍停在他身上，“什么时候离校？”

　　“明天上午的大巴，回鹏城。”宁芮侧头看他，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认真冲洗着盘子上的泡沫。

　　“票买好了？”

　　“嗯嗯，买好了。穗城到鹏城本来就不远，票挺好买的。”

　　宁芮洗完最后一个碗，将手擦干，解下围裙挂好。

　　他转过身，面对蒋修寅。

　　厨房的窗半敞着，冬日迟暮的暖阳斜斜透进来，恰好停驻在他的侧脸，晕染出一层柔和的金色轮廓。

　　“学长，年后见了。”他轻声说道。

　　“年后见。”

　　没有多余的表情，没有语气的起伏，一如既往的冷淡。

　　宁芮垂下眼帘，掩去失落，慢吞吞走到玄关换鞋。

　　平时随手一勾便能系牢的鞋带，此刻却绕着指头缠了数圈，也没能打出一个结。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小黄和小黑正趴在客厅地毯上摆弄玩具，不时发出唰唰啦啦的声响。

　　“学长……”宁芮盯着自己的鞋尖，“放寒假的话，有整整一个月都见不到呢。”

　　蒋修寅沉默着，没有接话。

　　宁芮还是系好了鞋带，缓缓直起身，期期艾艾地问道：“学长，放假了……我可以联系你吗？”

　　蒋修寅深深看了他一眼：“嗯？为什么要联系我？”

　　“小黄和小黑……学长不是说要带走嘛，我也想知道它们的动态……”宁芮目光一闪，声音越说越小。

　　“哦。”

　　宁芮心下一慌，细细咂摸着那个冷淡的“哦”字，瞬间没了底气：“那好吧，我还是不打扰学长了。学长，我就先走了。”

　　说罢，他转身握住门把手。

　　“我会联系你的。”

　　推门的动作一顿，宁芮急切地回过头，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盛满了细碎的阳光：“真的？”

　　“假的。”蒋修寅冷冷吐出两个字，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悄悄上扬。

　　宁芮瘪了瘪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眼角眉梢都染满了明晃晃的欢喜。

　　“我走啦，学长！”大门一被推开，冷风呼啦啦地涌进来，却吹不散那句道别里的热乎劲儿，“年后见啦！”

　　蒋修寅点了点头，往客厅走去，才迈出两步，又顿住了脚步。

　　“宁芮。”

　　“哎。”

　　宁芮回头。

　　只见蒋修寅眯起漂亮的桃花眼，隔着明暗交错的光影望了过来。眼底似有笑意一闪而逝，又像是光线掠过时留下的错觉。

　　“到了说一声。”

　　“好的，学长！”

　　宁芮重重点头，嗓音响亮，语气笃定。

　　上午九点多，宁芮与邹钰登上了开往鹏城的长途大巴。一路颠簸辗转，回到鹏城福利院时，已是日落黄昏。

　　邹院长闻声从厨房迎了出来，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哎哟，可算到了！路上车多吗？”

　　“还行，妈，您别担心。”邹钰提着大包小包走进屋。

　　晚饭过后，两人抱着一大堆礼物，在院子里逐一拆看着。

　　这半年来，两人靠着兼职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手头宽裕了，加上年关将至，便想着挑些像样的礼物带回去。

　　邹院长过惯了清贫日子，何曾收过这般精致的物件。邹钰和宁芮将礼盒递到跟前，她连连缩手，怎么也不肯接。

　　“这……这得花多少钱啊……”她眼眶一热，“你们这些孩子，真是太浪费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用这些做什么？”

　　邹钰走上前，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声哄着：“妈，真不贵。您看我们这学期多能挣呀？往后啊，只会挣得更多。您辛苦一辈子了，该过好日子了。这些啊，您安心用着。”

　　邹院长捧着精致的礼盒，眼泪无声地淌了下来。她拉过两人的手紧紧握着，粗糙的掌心轻轻蹭着他们的手背：“我不要什么好日子，也不图什么好东西。你们俩平平安安的，比什么都强。”

　　假期总是慢悠悠的。才六点，天还蒙蒙亮，宁芮的生物钟却已准时地将他唤醒。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后下了楼。晨雾笼罩，几只雀鸟正跳蹿在凤凰树的枝丫间。

　　“院长妈妈，起这么早呀？”宁芮走过去，看到邹院长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

　　“哎，年纪大了，觉少。”邹院长笑着搓了搓冻僵的手，呼出的白气在冷风中散开，“你们多睡会儿嘛，假期难得，不用起这么早。”

　　“习惯了。”宁芮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顺势拿过扫帚，“我来吧，您去歇着。”

　　院落扫净，宁芮握着一把生锈的剪刀，仔细修剪着院中的花草。虽已入冬，南方的草木依旧倔强地绿着。他神情专注，咔嚓咔嚓地剪去夹杂其间的枯枝。

　　望着眼前熟悉的一草一木，心头不觉漫上阵阵慨叹。他想，等他毕了业，有了积蓄，定要把这方小院修葺一新，让大伙儿的日子能过得更舒坦些。

　　邹钰已经醒了，却仍窝在二楼卧室，裹着厚厚的棉被，抱着台旧笔记本电脑敲敲打打。

　　他不时探身往下张望，留意着楼下的动静。见宁芮坐在凤凰树下忙活，邹钰轻叹一声，一时百感交集。

　　日复一日，年关将至。

　　福利院陆续收到了政府与企业的爱心捐赠，米面油堆满了储藏室。院子里挂起红灯笼，门框上贴出新春联，年味渐渐浓了起来。

　　今年鹏城的冬天冷得罕见，湿冷入骨，连天气预报都罕见地放出了“鹏城将雪”的夸张预测。

　　鹏城究竟会不会下雪，宁芮不知道。他只觉得心里凉飕飕的，丝毫不输这阴郁的冬天。

　　晚饭过后，宁芮仰躺在床上，盯着手机，心思早已游离天外。

　　抵达鹏城后，他给蒋修寅发消息报了平安。对方倒是秒回，却只有一个冷冰冰的“嗯”。

　　宁芮盯着那个字，识趣地没再打扰。

　　这一断联，一晃就是一个多星期。

　　这些天，他时不时点亮屏幕，除了群消息和垃圾短信，再无其他。幽冷的荧光打在脸上，映出几分难掩的落寞。

　　鬼使神差地，宁芮点开了沉寂已久的聊天界面，在输入栏敲下：【学长，你在干嘛呢？】

　　指尖悬在发送键上，却迟迟不敢落下。良久，他到底还是逐字删去。屏幕的光倏地熄灭，他闭上了眼。

　　可双眼一合，蒋修寅的模样反而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越是刻意地回避，越会迎来避无可避的反扑。

　　宁芮叹了口气，翻身下床。

　　不行，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换上运动服，他决定出门跑步。试图用躯壳的透支，去压制无孔不入的思念。

　　这里是鹏城的偏远地带，零星的建筑散落其间，夹杂着几处尚未完工的工地。夜色深重，路灯昏暗，路上几乎没有行人。

　　宁芮戴着耳机，沿着熟悉的公路奔跑。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不知为何，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渐渐地，他步伐愈发沉重，直到彻底迈不开腿。他俯身撑着膝盖喘了好一阵粗气，才慢慢地走回福利院。

　　临近福利院大门，一只流浪狗闯入视线。小土狗瘦骨嶙峋，满身泥灰，在寒风中直打哆嗦。它紧紧缩在墙角，满眼戒备地盯着宁芮。

　　宁芮脚步一顿，蹲下身去。

　　望着眼前的流浪狗，他不免惦念起小黑和小黄。不知这两个小家伙近来如何。不过，有蒋修寅在，肯定能照顾好。那人虽然成天嫌弃狗掉毛、狗愚蠢，却总挑最好的狗粮买，有时还会亲自给它们梳毛。

　　“小家伙，你也没家吗？”宁芮轻声问着，手在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掏出还没来得及吃的火腿肠，慢慢剥开，递到了它面前。

　　流浪狗凑近嗅了嗅，没有立刻下口，依旧浑身紧绷，警惕地盯着他。

　　宁芮也不急，就这么安静地蹲在原地，耐心地等着。

　　“这里很冷的，要不要跟我回去？”

　　流浪狗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温和，试探着往前挪了挪，飞速叼走他手中的火腿肠，随即又缩回角落，狼吞虎咽起来。

　　就在这时，两道刺目的光芒破空劈来，紧跟着便是低沉有力的引擎轰鸣。

　　一辆黑色大G在他面前刹停。

　　强光晃得宁芮睁不开眼，他本能地抬手遮了遮，倒也没太在意。这条公路虽然偏僻，偶尔有车经过也是常事。

　　他再次低下头，想去揉揉流浪狗的脑袋。

　　“滴——”

　　这声响惊得流浪狗夹起尾巴，一溜烟窜进了夜色里。

　　“哎呀，别跑……”

　　宁芮收回手，无奈地站起身，循声望向那辆车。

　　庞大的车身蛰伏在夜色里，车内的情况全被暗影遮蔽。他迟疑了一瞬，还是抬脚走了过去。

　　驾驶座的车窗缓缓地滑降下来。

　　宁芮脑中一片空白，内心却翻腾不已，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发出如擂鼓般的轰鸣。

　　蒋修寅一袭黑色羊绒大衣，内搭同色高领毛衣。他单手搭着方向盘，指间夹着半根烟，慵懒地靠着车窗。

　　宁芮嘴唇翕动，喉结艰难滚动，却硬生生发不出一丝声音。他缓缓眨了下眼，生怕稍一用力，眼前的人就会如泡沫般消散。

　　可这一切分明都是真实的。

　　真真切切地就在他的眼前。

　　良久，他才找回自己的嗓音，颤抖得厉害：

　　“学长……你怎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