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小姐的冒失世界历险》五月星月儿

5、救赎 受够了！

　　麦威廉的心沉了下去，一股不祥的预感，攻击他的脑袋，也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的思绪。

　　结成冰的海伦斯，了无生机，人类的血肉之躯，终究无法承受惑星那古老而狂暴的法力。

　　该如何将她从这永恆的寒封中唤醒呢？

　　他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那群哆嗦的孩子身上，尤其是那个很勇敢地站起、眼神呆滞的小男孩。他们如一群受惊的幼兽，在陌生的恐惧中不停颤抖。

　　他阖上眼，深吸一口气，无法就这样转身离去。

　　另一边，大卫感觉到周遭那股压迫性的惑星之力似乎正在消退。眼中灼热的肿痛逐渐缓和，他握紧了手中的赤璃刃。刀锋在空气中擦过，迸出几点倔强的星火，他试图用这微弱的温度，一点一点融化那层囚禁海伦斯的坚冰。

　　「停下吧……没有用的。」麦威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而沙哑，彷彿压抑着某种即将崩溃的情绪，他强迫自己维持语调的平稳。

　　「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大卫的话音里带着一丝绝望，但他并没有想放弃。

　　他本能地扯下颈间那串红宝石项鍊。宝石感应到他的心意，骤然绽放出温润而坚定的光晕，像一层发光的茧，温柔却执着地包裹住冰中沉睡的海伦斯。

　　在另一隅，海盗头目和他的手下们，正跌落在一片无垠的金色海洋中。那是麦田，麦穗饱满低垂，在奇异的天光下流转着蜂蜜与黄金交融的色泽。风拂过，万千麦秆相互摩挲，发出持续的、细碎的沙沙声，恍若大地在低声诉说古老的秘密。

　　「兄弟们，都给我起来！」海盗头目啐了一口，眼中映出麦浪的金光，那光在他看来与堆积如山的钱币无异，「收割！黄金珠宝，就藏在这片麦田里！」

　　他扬起弯刀，寒光一闪，手下们如狼似虎般应和，挥动利刃，斩向那长而丰硕的麦秆，意图将这片辉煌连根掠夺。

　　触及天穹的冰雹越发密集，像投下冰冷的箭矢，却未能刺穿这群贪心的亡命之徒。

　　然而，麦田深处，响起了一阵歌声。歌声没有词句，彷彿汇集了千年来所有被掠夺、被践踏的生灵的呜咽与呐喊，形成一股催眠的、无法抗拒的漩涡。

　　海盗们脸上的狰狞浮现，眼神逐渐空洞，他们像被抽去骨头般，一个接一个，无声无息地倒在亲手斩断的麦秆旁。接着，那些倒下的麦秆，乃至整片麦田，活了过来，化为无数锋利无形的刀刃，在瞬间的交错寒光中，把入侵者切割得支离破碎。

　　残躯与血渗入土壤，成为这片麦田的沉默而残酷的养分。

　　***

　　海伦斯的灵魂悬浮于空，像一缕无依的轻烟，目睹了这一切。模糊的血肉和闪亮的金黄交织，既冲突，又令人反胃。

　　「这……这太可怕了！」她灵魂颤慄，不过不敢太大声地疾呼。她下意识地向前飘了一些，随即又惊恐地止住，那麦田的美丽之下，潜藏着致命的法则，她怕自己也会被杀死。

　　当她强迫自己拉开距离，不再聚焦在可怕的细节，而是凝视整片麦田时，景象变了。麦浪之上，光影浮动，开始浮现出一些不属于此地的记忆残影：

　　那是在圣诞夜，大雪如鹅毛般纷飞，世界被包进冰冷的寂静。一对母子，只穿满是破洞的单薄布衣，瑟缩在一棵华丽高大的圣诞树下，他们想躲避风雪的袭来。

　　雪渣无情地由他们的衣服破洞鑽入，贴上他们冻得发紫的皮肤。寒意刺骨，母子只能紧紧相拥，从彼此瘦弱的身体里获取最后一点微弱的体温，让人感到唏嘘；仅仅一窗之隔，别人家的窗内灯火通明，暖光几乎要溢出玻璃。屋里的人们穿着厚实的棉袄以及手织的帽子，脸庞被壁炉火光照得红润。他们欢笑着切开装饰精美的蛋糕，撕扯着香气四溢的火鸡，交换着繫上缎带的礼物，每一个动作都洋溢着节日的愉悦。

　　「那对母子太可怜了……！」海伦斯透出尖锐的心痛，泪流满面，她不忍再看这冷暖咫尺的恨恨对比。

　　忽然，一把声音直接从麦田最深处的根系传来，带着苍老的警告：「小心！不要再向前！」

　　残影逐渐崩解，重组为另一番景象。

　　战火燎原，天空被染成汙浊的橘红与灰黑色，号角声撕裂般地悲啸，人们像炸窝的蚂蚁，惊惶四散奔逃。宏伟的建筑在巨响和浓烟中缓缓崩塌，有一名少年，独自伫立在即将倾颓的殿堂台阶前，脚踝上沉重的镣铐锁住了他的步伐。他脸上一片死寂的苍白，眼中全是彻底燃尽的灰烬，眼前的毁灭已成定局。那种足以压垮嵴樑的无力感，比四周的火焰更强烈，比倒塌的轰鸣更震耳。他好像被钉在命运图板上，连挣扎都显得徒劳。

　　海伦斯感到深沉的疲惫席捲而来，这疲惫可能源自灵魂对过多悲剧信息的超载。她打了个哈欠，意识逐渐模糊、涣散，灵体的形态亦慢慢弯曲、下沉，只想睡觉……

　　***

　　再次恢復感知时，她发现自己在坚冰的囚笼中，四肢无法动弹，但有种温暖的触感，顽强地穿透了冰冷的壁障，包裹着她。

　　帐幕外传来脚步声与物品摩擦的声响。麦威廉端着一盆热气嫋嫋的水，肩头还扛着一头刚猎获的野猪，他正踏入帐幕，然后猛地僵住，一丝极其微弱、彷彿冰层内部细微裂响般的声音，鑽入他的耳中。

　　「是海伦斯……是她的声音！」他几乎是低吼出来。

　　他立马扔下手中的水盆和猎物，冲向冰块，也惊醒了浅眠的大卫，他同时慌忙地起身，略显笨拙却急切地跟了过去。

　　冰中的海伦斯睁大眼睛，眼珠在晶莹的牢笼里灵活地转动，试图传递信息。她努力地张开嘴，但只能发出一些支吾的气音，嘴唇在冰中缓慢开合，很吃力。

　　麦威廉将耳朵紧贴冰面，屏息凝神，艰难地捕捉到关键的词彙：「麦……田……」

　　大卫仍处在茫然与焦虑中，见麦威廉已对他投来决断的眼神，并示意他来帮忙，他们要把这整块封印着海伦斯的巨冰，一同抬往那片诡异的麦田。

　　两个男人，抬起沉重而光滑的冰体，动作出乎意料地协调和迅捷，他们没有商量、规划，这不是后天训练出的合作，更像是一种天生的搭档默契。

　　「这不代表什么，」麦威廉别过脸，语气硬邦邦的，试图掩饰方才流畅地配合背后的一丝不自在，「我们不是合作伙伴，更不是这位大小姐的什么朋友。」

　　大卫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甚至带点看透的了然，拆穿他的伪装：「承认吧，你跟我一样，只是随侍而已。」

　　***

　　当他们扛着冰，终于抵达那片在月光下泛起暗金色波光的麦田边缘时，异变陡生。一阵毫无来由的强风猛然袭来，风中夹杂无数细小的呜咽，两人脚下顿时不稳，踉踉跄跄，在麦田边缘狼狈地挣扎。一个致命的失手，冰块从他们手中滑脱，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重重坠入起伏的麦浪深处。

　　啪咧————！

　　清脆又巨大的碎裂声炸开！

　　冰块准确撞上了麦田间那些隐形、凸起的锋刃之上，瞬间爆裂成无数璀璨的冰晶，四散飞溅！

　　海伦斯从中跌出，落在柔软厚实的麦秆上。蓬勃、新生的生命力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温和又明亮地架住她，与此同时，麦田间那些无形的致命刀刃，如同潮水退去般悄然隐没，没有伤她分毫。

　　她仰躺在这片接纳了她的金色‘’床褥‘’上，浑身松弛，指尖都不想动，她睁开眼，望上方深邃的夜空，便极轻、极疲倦地吐出一句话：

　　「你们……别吵！我很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