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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暮春时节 ...

  •   第一卷旧巷

      民国十七年,暮春时节。

      江南小城藏着一条桂巷,巷子两边栽满老桂树,这会儿还没到开花的时候,枝上层层叠叠全是深绿色的叶子。太阳穿过叶缝漏下来,一块块亮晃晃的光斑铺在青石板路上,人一走过去,地上的光影就跟着晃来晃去。

      连着下了好几日黏腻的春雨,今日总算放晴,巷子里家家户户的木门全都敞着。门口石台阶上坐着老太太,手里捻着棉线做针线,小孩子们追着粉白蝴蝶来回跑,屋檐底下挂的铜铃被风一吹,叮铃铃响个不停。空气里混着皂角洗衣的淡味,还有隔壁人家熬绿豆汤飘出来的清甜。城墙外头偶尔能听见模糊的嘈杂声响,巷子里的人嘴上不提,心里都清楚外头世道不太平,可桂巷关起门来,日子依旧过得慢悠悠,瞧不出半分慌张。

      巷子里挨得很近的四户人家,林家、沈家、许家、宋家,四家的孩子从小一处长大,整条巷子的人都顺口叫她们桂巷四人组,是两女两男凑在一起的小圈子。

      林晚晴是四人里性子最安静的姑娘,今年刚满十六。她这会儿正蹲在自家院门前的桂树根旁,怀里揣着一只奶白色的小猫。小猫左前爪沾了一点灰,前两天下大雨缩在柴垛里发抖,是她捡回来养的,取名纸笺。小猫窝在她胳膊弯里,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轻响,时不时伸小舌头舔一下她的指尖,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半睁半闭。

      林晚晴穿一身浅白色斜襟短衫,袖口滚了一圈淡淡的藕粉色细边,乌黑的长发松松挽了个垂髻,只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上,被风轻轻吹得晃动。她平日里不爱主动搭话,看着总有些冷淡疏离,心肠却格外软,巷子里流浪猫狗、受伤的小鸟,全是她悄悄带回院子照料。

      “晚晴,你又蹲在这里逗猫,先生布置的楷书帖子写完了吗?”

      沈砚舟从巷子那头缓步走来,怀里抱着两摞线装旧书。他十七岁,一身洗得干净的藏青色长衫,袖子挽到小臂,是整条桂巷读书最好的书生,性子温和稳重。怀里一摞是自己要温习的策论,另一本是新印的李清照词集,特意捎给林晚晴,书页边角还垫了软棉纸,怕路上磕碰折损。

      小猫听见陌生动静,立刻往林晚晴的衣袖深处钻,细声细气“喵”了一声。林晚晴抬手顺着小猫后背慢慢顺毛,声音清清淡淡的:“还差李商隐的《晚晴》,字写得歪歪扭扭,明日先生看见了,免不了要数落我一顿。”

      沈砚舟走到她身侧站定,微微弯腰看向她怀里的幼猫,动作放得极轻,不敢随便触碰:“前几日就见你抱着它回小院,原来是捡来的。取名纸笺,倒是贴合你总爱写书信寄人的性子。”

      “前天下大雨,它躲在柴垛底下浑身湿透,若是不捡回来,夜里怕是熬不过寒凉。”林晚晴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猫,轻声解释,“我娘一开始不肯收留,我磨了她大半日,才允许把小猫安置在西厢房窗下。”

      沈砚舟把怀里的词集递到她手边,书页带着淡淡的墨香:“昨日去城内书铺温习,看见这套新刊漱玉词,知晓你素来偏爱易安词句,便替你带了一册,闲来无事可以拿来临帖练字。”

      林晚晴伸手去接书本,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指腹,她猛地缩回手,抱着词集低下头,耳尖悄悄漫开一层浅红。她不擅长应对这般细致温柔的关照,只能小声道一句多谢,连忙把视线落回小猫身上,掩去心底乱糟糟的悸动。

      沈砚舟瞧见她泛红的耳尖,心底轻轻一动,却没有戳破这份少女心思,转头望向巷子深处:“九林和泊忆应当快到了,昨日说好今日午后,一同去城外河滩放风筝,顺便摘些成熟莲蓬回来。”

      话音刚落,巷子尽头就传来两道鲜活的说话声,吵吵嚷嚷地由远及近。

      跑在最前头的是许九林,和林晚晴同岁,也是十六岁姑娘。她生得爽朗开阔,眉眼亮堂利落,一身方便活动的短打衣裤,袖口裤脚全都紧紧束起,腰间别着一把自己削的木匕首。她从小跟着巷尾武师习武,精力永远充沛,待人坦荡热忱,巷子里大半孩童都愿意跟着她结伴玩耍,行事风风火火,半点没有寻常姑娘的拘谨。

      她身后缓步跟着宋泊忆,四人里年纪最长,刚满二十。宋家世代从军,他自小跟着父辈接触军务,身形高大沉稳,气质内敛沉静,一身深色布衫,领口扣子扣得严丝合缝。平日里话不多,看着有些冷,可其余三人遇上任何难处,他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兜底的人。

      两人手里各提着一只竹编小筐,筐里装着竹骨风筝、粗麻长线,筐沿还搭着几片碧绿荷叶,想来是提前去河边摘来,预备等下包莲蓬。

      “晚晴!砚舟!你们两个躲在这里偷懒!”许九林老远就扯开嗓子呼喊,脚步轻快几步冲到桂树下,弯腰凑过来盯着小白猫,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伸手想去摸,又怕自己力道太大吓着小东西,手停在半空不敢落下,“这就是你前几日捡回来的小猫?个头小小的,名字叫纸笺是吧,听着倒是文雅,和你写的信笺配得正好。”

      宋泊忆跟在她身后慢慢走近,目光平静扫过树下三人一猫,最后温和落在林晚晴身上,声线低沉平稳:“昨日听闻你捡了幼猫,我让家里厨房温了羊奶,装在筐里,等下带回院子喂它。小猫年纪太小,只喂米汤米粥很难养活。”

      林晚晴心里一暖,抬头看向他:“泊忆哥,还要劳你这般费心。”

      “不过顺手小事。”宋泊忆淡淡颔首,把竹筐递到她手边,筐底垫着柔软棉布,里面放一只小巧白瓷碗,盛着温热羊奶,处处想得妥帖,“河滩这会儿风势正好,再耽搁片刻日头西斜,风就弱了,收拾东西早些动身吧。”

      沈砚舟伸手扶蹲在地上的林晚晴起身,顺手拂掉她肩头沾着的桂树叶碎渣。指尖擦过衣衫布料的瞬间,两人同时微微一顿,周遭忽然安静了一小会儿。许九林性子粗爽直白,完全没察觉两人之间微妙凝滞的氛围,只顾着围着小猫逗弄,嘴里絮絮叨叨说着昨日扎风筝闹出的笑话,打破了短暂的安静。

      “昨日我自己削竹篾扎燕子风筝,手艺太差,骨架削得歪歪扭扭,还是泊忆哥看不下去,上手帮我修整了大半晌,才算做出这只平整的风筝,今日定能放到极高处!”许九林扒拉着筐里的风筝骨架,越说越起劲,“等放完风筝,我们去塘里摘莲蓬,昨日我远远看见塘中央莲蓬全都熟透,剥出来的莲子清甜,晚晴你不是最爱拿莲子熬糖水吗?今日我们多采些,给你带回家。”

      林晚晴轻轻点头,低头抱住怀里扭动不安的小猫:“我先把纸笺送回厢房安置好,再把词集和羊奶放妥当,片刻就过来与你们会合。”

      “我陪你一同回去,顺路把怀里的书放回我院中书房,提着一路走路累赘。”沈砚舟立刻应声。

      两人并肩往林家小院走,许九林拉着宋泊忆靠在老桂树下等候,看着两人渐行渐远的背影,胳膊轻轻撞了撞宋泊忆的胳膊,直白地笑出声:“你看晚晴和砚舟,凑在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性子倒是格外合得来。”

      宋泊忆顺着她的目光望向两道走远的清浅身影,眼底情绪淡得看不出起伏,只低声回了一句:“年少相伴,这般安稳清闲的日子,实在难得。”

      彼时谁都没有预料到,这个风平浪静、巷陌满是暖意的午后,会是往后数十年里,四个人反复藏在心底、反复描摹回味的光景。民国十七年的桂巷,城墙外头时不时飘来战乱、逃难的零碎消息,炮火与流离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青砖城墙,暂时碰不到这条藏在城内的小巷。这里只有桂树绿叶、檐下铜铃、少年少女温软的说笑声,怀里蜷着温顺幼猫,手边有书卷词句,所有人都下意识觉得前路会永远铺满暖阳,不会别离,不会颠沛流离。

      林晚晴抱着纸笺踏入自家小院,沈砚舟跟在身后缓步走进来。院子正中摆一张梨花木书案,案上摊着半幅没写完的楷书《洛神赋》,砚台里还盛着大半池淡墨,毛笔斜斜搭在砚沿。院墙角落种着几株素白茉莉,细碎花瓣落了一地,风一吹,清甜花香漫满整座小院。

      她把纸笺轻轻放进窗下垫好软垫的小木篮,将盛羊奶的瓷碗摆在小猫跟前,纸笺立刻低下头小口舔奶,发出细碎软糯的声响。沈砚舟站在书案旁,低头看向她写了一半的字帖,指尖轻点纸面一处歪斜的撇画,声音放得很轻:“此处起笔力道过重,收笔放缓一些,字体便能端正不少,我写一遍给你做示范?”

      林晚晴走到他身侧站定,两人挨得很近,肩头几乎相贴,鼻尖能闻到他长衫上淡淡的墨香与皂角气息。她微微垂首,目光落在铺开的宣纸上,安安静静等着他提笔写字。沈砚舟取过一支狼毫笔,蘸取砚中淡墨,手腕轻轻一转,一行工整舒展的楷书落在纸上,字迹温和平顺,一如他本人的性子。

      “练字最忌心浮气躁,你总惦记出门游玩,落笔便稳不住分寸。”沈砚舟侧过头看向她,距离近得能看清她纤长浓密的眼睫,“若是沉下心慢慢练习,不出半个月,你的字迹便能整齐许多。”

      温热的气息轻轻扫过耳畔,林晚晴心跳一下子乱了节拍,慌忙移开视线,望向窗下专心喝奶的小猫,轻声应答:“我记下了,往后练字会耐下心来。”

      沈砚舟把毛笔放回笔搁,目光落在窗台摊开的信笺纸上,纸上写了半阙未完成的短句,字迹清浅娟秀,是她写给远嫁姑母的家书。他轻声念出纸上字句:“风软一江水,云轻九子山,写的城外江滩景致倒是好看。”

      “前几日听旁人说起江滩风光,便随手写了两句,打算誊完整封寄给姑母。”林晚晴伸手轻轻抚平褶皱的信纸,指尖来回摩挲纸面纹路,“姑母远嫁他乡,常年见不到江南春日,写些巷外风景寄过去,也能让她心里宽慰几分。”

      沈砚舟望着她指尖抚过信纸的模样,心底漫上来绵长柔软的情绪,像春日缓缓涨起的江水,无声无息裹住心神。他素来克制内敛,从来不会直白表露心意,只会借着一件件细碎小事慢慢靠近她:顺路捎带词集、指点练字、记着她爱吃莲子、偏爱清丽词句,把藏在心底的好感,揉进日复一日细碎的相处里,半点不张扬。

      院门外传来许九林洪亮的呼喊,隔着木门清清楚楚飘进来:“晚晴!砚舟!你们二人还要私谈多久?日头都往西偏了,再不走河滩风就弱,风筝放不起来了!”

      林晚晴闻声回过神,拿起窗边一顶素色遮阳斗笠系好绳带:“我们走吧,别让九林和泊忆哥等太久。”

      沈砚舟点头,跟在她身侧一同走出林家小院,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轻微吱呀响动。

      许九林和宋泊忆正靠在老桂树下等候,竹筐摆在脚边,风筝、荷叶、摘莲蓬的小铁铲一应俱全。看见两人走出来,许九林立马直起身用力挥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雀跃:“可算出来了,我们快点动身,今日非要把这只燕子风筝放到云彩边上!”

      四个人并排顺着青石板巷道往城门走,奶白色小猫纸笺喝完羊奶,扒着林家院门的缝隙往外张望,小小的身子挤在门缝里,琥珀色的眼睛牢牢追着四人走远的背影,细声细气喵了两声,却始终不敢踏出院门半步。

      桂巷依旧是方才平和热闹的模样,老太太捻棉线、孩童追蝴蝶、铜铃不停轻响,时间流淌得缓慢又柔软。许九林走在最外侧,一路叽叽喳喳念叨放风筝、摘莲蓬的盘算,话语源源不断。宋泊忆走在内侧,视线时不时悄悄瞟向巷外远处的城墙,眼底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郁,只是另外三人满心都是出门游玩的欢喜,没有一人留意到他这份心事。

      沈砚舟走在林晚晴身侧,两人步伐放得缓慢,时不时低声交谈几句词集、字帖,或是方才院子里那只名叫纸笺的小猫,细碎的说话声顺着风散开,混在许九林喧闹的说笑声底下。林晚晴偶尔侧头看向沈砚舟,撞见他温和含笑的眉眼,便会飞快转开视线,耳尖覆上一层浅浅绯红,心底轻飘飘地发烫。

      她此刻尚且不知,这般日日相伴、无风无浪的安稳日常,剩下的时日已经不多。城外战火正一点点朝着城内蔓延,安静的桂巷挡不住时代翻涌的洪流,眼前并肩同行的四人、温顺软绵的小猫、日日笔墨相伴的平和朝夕,再过一段时日,便会被乱世硬生生拆分,散落四方。

      眼下暮春日光恰好,桂巷微风轻柔,两女两少踩着青石板路缓步前行,满心满眼只有河滩、风筝、清甜莲蓬,还有身边朝夕相伴的人,没人能窥见前路等待他们的别离与颠沛。

      走到巷口快要拐出城门时,林晚晴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长长的桂巷。老桂树浓密绿叶遮着半边天际,自家小院藏在巷子中段,窗下木篮里还卧着那只名叫纸笺的幼猫。她轻轻弯了弯唇角,心底悄悄盼着,这样温暖安稳的日子,能一年一年长久延续,永远不必经历分离与动荡。

      沈砚舟顺着她的视线回望整条桂巷,低声轻声开口,嗓音被风吹得软软的:“若是喜欢,傍晚游玩回来,我们再坐在桂树下练字喂猫,这般光景,往后还有无数次。”

      那时的他们,全都真心笃定,眼前温柔岁月来日方长,年年岁岁都能像今日一般,安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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