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星》尼青

5、第四章 讯问 究竟是谁派

　　“老师您看，我们在码头之外扩建了研究所的出入通道，现在大型机械设备和飞船也可以直接进入水下。”
　　天狼星研究所表面看，是两座倚山靠海的小白房子，同漫长海岸线上零星出现的其他建筑一样，搭建风格简约，在蓝天绿树和白沙的映衬下毫不起眼。
　　伦晴推着轮椅，站在天狼星研究所的海岸边向远处望去，似有什么庞然大物影影绰绰，潜伏在平静的海面下。和缓的海风带来潮湿的水汽，经过鳃的过滤，使她感到舒适。
　　轮椅上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眉毛鱼尾一样长长下垂，皮肤如同树皮般皱缩。他的腰不可避免地蜷曲，手指略有些痉挛地抓住轮椅扶手。
　　听了伦晴的话，他欣慰地点头，语气有些虚弱：“好孩子……辛苦你们了……”
　　伦晴脸上也露出腼腆的微笑，像是得了第一名的学生被夸奖后不好意思中又带着些骄傲：“您休眠的这将近十年里，闻启他……给我们提供了很充足的支持。今年，物种复苏工作又有了新进展，我们准备投放一些海洋生物。研究所附近环境平稳，是个理想的地方。”
　　她顿了顿，面露一点忧色：“但是老师，您这次从休眠中醒来，经过我们对休眠舱营养液组织的分析，营养液可能就快要失效了。我们已经在抓紧研究营养液的升级和换代，但技术始终达不到从前的标准。”
　　老人咳嗽了两声，不在意地摇摇头：“我这副身体早就是苟延残喘。是你们上心，我才能又，咳，苟活这些年。小晴啊。”
　　他浑浊的双眼看向海天相接的遥远之处：“留不住的，就莫要强求。”

　　老人出了一会儿神，转过头来，微笑道：“前两天，研究所里十分吵闹，好像伊涅斯和闻启两个孩子都回来了，是有什么事吗？”
　　伦晴低下头，正与老人的视线对上。老师那双睿智的眼睛里透着慈和，带点刚醒来不久的疲倦。
　　她将被海风吹乱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笑起来：“说来不怕老师笑话。我偶尔会偷偷用研究所的资源……做点美容什么的。伊涅斯比谁都爱美，上回在我这里多呆了三天，被闻启追着抓回天琴星去了。可能吵到您了。老师，研究所在水下和岸边都有扩建，这两天等您身体状态稳定了，您想住到哪块去？我给您找个清静的地方。”
　　老人盯住这最得意的学生看了片刻，扭过头去：“岸上找个位置高一点的房间，没事的时候，我好再看看这里……从前，和我一起从那个时代过来的人，已经都没有了吧……原本人是可以生活很久的……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伦晴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您可别这样说。即使我们身处荒原，也依然能在干涸的土地上找到植物的种子。更何况我们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呢？您是生物学领域的专家，更是划时代的先行者。我毕生志愿就是跟上您的脚步，和您在一起的每一分钟我都受益良多。”
　　她诚恳地抬起脸，面颊上的鳃不断翕张：“等您愿意有空我带您去天琴星上坐坐，伊涅斯那边现在弄得很不错。您会喜欢的。”

　　蓝星酒吧一如既往的热闹。伊涅斯坐在蓝星酒吧顶层的居所里，透过硕大的落地玻璃，俯瞰整个中央天琴星第七区。
　　暮色低垂，遥远处，又不知是谁的飞行器正划破云层，旋出一个漂亮的弧度。
　　但她今天没有欣赏风景的好心情。

　　“什么？被人截胡了？你们到底行不行！”伊涅斯扯着手里的花，忍了又忍，不耐烦地将娇嫩的花束插回了瓶子。
　　那边好脾气地赔罪：“夫人，我们接到您的指示立刻就派人手出去了，我们从最近的基地出发，花了五个小时到达您说的位置，可是才开始回收作业没多久，就有人来了。”
　　伊涅斯张口就骂：“五个小时！天箭星过去有这么远吗？沙漠里的蜗牛都比你们爬得快！天天巡航巡航，真要全速前进的时候跟乌龟一样！”
　　对面低声下气回道：“夫人，您不清楚，天箭星那边的基地上个月刚被联盟政府整顿了一回，说我们的飞船不符合要求，五艘里面有三艘不让巡航，现在日常在天上飘着的只有一艘，就那艘去得快些。其他的我们还得从天马星上调。紧急出库还得补手续……”
　　伊涅斯眉头一凝。这是变着法子说老板当天指令不合流程。
　　她哼一声：“你说的检查的事儿，老板知道么？”
　　“不瞒您说，这事儿安东尼先生让我们先放一放，他说他那边能打点好。确实最近上面松口了，说下周再来检查一回，看能不能把那三艘给恢复了……这回是我们工作的失误，我们……”
　　天杀的安东尼！怪不得派了个小弟在这讲车轱辘话来回解释！说话还不中听！不知道私下里还有多少事瞒着！
　　频道里这人说来说去只是承认错误，伊涅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冷冷地问：“收了多少东西回来？”
　　“我们估了一下，有正常飞船1.5倍载重的量。这些我们都拉回了天箭星。您看什么时候方便，可以过来看看。”
　　狗/日的联盟政府。成日里招摇撞骗也就罢了，穿的不过是皇帝的新衣，还当自己是真皇帝，居然管到老板头上来！
　　她愤恨地揉碎了手里的花瓣，把指尖染得嫣红。
　　忽然，通讯器微地一震，她派去盯梢的人回话了：
　　“夫人，十九死了。”

　　“罗塔。二十八岁。是人类来到绿洲以后‘婴儿潮’那一批出生的孩子。血样分析显示，他混杂的基因类型是——家猪。说实话，猪在人群中算是不太能从外观上识别得出来的了，因为人类很久之前就开始对猪作为人类的器官供体开展了不少研究。在流亡年代，猪是最先被考虑的基因，十分普遍且稳定。”
　　伊涅斯合上手里的资料夹，和蔼地说。
　　她面前的龅牙罗塔正被五花大绑扔在地上。
　　这件屋子弄得很有古典牢狱风格，灰色的墙和硬梆梆的地面，逼仄的房间里只有一张板凳，高处的窗户开口完全无法让人看出外面的天空究竟是什么颜色。
　　罗塔被从白鹭上架出来的时候吐得满屋子都是，明智的伊涅斯提前叫人把他锁进了厕所，这才没造成更严重的损失。而他对这趟惊险的太空旅行一无所知，就直接被关了起来。

　　伊涅斯远远地坐在高脚凳子上，不知在对谁说话。说完才冲着他冷笑一声，没头没尾地问：“你是怎么挑上十九的？”
　　罗塔愣了一下：“什么？”
　　“来，我们来理一下。”伊涅斯平日在蓝星酒吧里总是笑容满面，可真正严肃起来说话的时候，却有十足距离感。
　　罗塔有种不太好的预感，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就听见老板娘说：“酒吧监控显示，两个月来，你来了酒吧五次，其中三次都给十九卖了药。除十九外，你的客人只有两个，和你都只接触过一次。罗塔，别告诉我你拉上十九只是偶然。”
　　“你既没有大范围的在酒吧里推销这种药，那是什么让你选上十九？”伊涅斯轻轻说，“还有，你找到我，说要和我们‘合作推销’，究竟是谁派你来的？”
　　这黄毛龅牙侧脸贴地，不太舒服地扭了扭。他含糊地说：“夫人，您看我，您看我像是有能力挑客户的样子吗？十九当然是我的上线介绍的老客户，他不做了才让给我，他说他们以前也都在蓝星交易过。”
　　罗塔喊起冤来：“夫人，您的酒吧管得严，一概不让推销，可是我，我上哪儿去找一个人气旺、玩心重、又有闲钱花的地方去找客人呢？卖得少自然是因为您……您管理有方。您要是愿意和我们合作，大家一起分成，岂不……”
　　伊涅斯没想到他在这种环境下还能回头忽悠，殊无笑意地“呵”了一声：“如果你知道十九是怎么死的，就会明白，他是被挑上的。”

　　话一出口，刚才还在地面上拱来拱去的罗塔瞬间就冻住了。
　　伊涅斯刻意停顿的时间长了些，好让罗塔花时间想想自己的处境。
　　接着她放缓了语气，直白地说：“兔子十九住在离第七区不远的黑市附近，对不对？他死的时候，额头长满鳞片，四肢却覆盖着长度略有些不一般的汗毛，色杂，偏黄白——更像是兔毛。最重要的是，他躯干的皮肤出现了严重的角质化，颜色呈棕黑色。你想到了什么？”
　　罗塔迟钝地从地面抬起头来，一双小眼睛努力地睁大，透出恐惧的神色来。
　　“临死之前，他在屋里挣扎了两个小时，狠狠地抓墙，指甲都磨掉了，但他感觉不到痛苦，因为身体其他地方更痛。死后半个小时，他的身体就化成血水了，”伊涅斯从凳子上站起来，走上前去，隔着铁门，蹲在罗塔面前，一字一顿地说，“他，消，失，了。没了。”
　　她冷冷地看着罗塔，最后说：“半天后，来了两个人，把他留在屋里的血水，连着渗入地板的部分，一起铲走了。”

　　罗塔蓦地发出一声痛苦的、抽泣般的长叫。
　　红眼睛的兔子十九死了。他还记得那天他红着眼睛控诉这药上瘾的样子。
　　不，这药不上瘾。其实他吃过几次，算下来应该比十九次数多，因为上头有一回配错了数量，他这里多了几片。他是想偷偷卖钱来着，但想起自己这辈子也没享受过什么好东西，没忍住偷偷嚼了一片，没什么特别的味道。想起来外表是有些变化，变成什么……他有些记不清了。后来也没舍得卖。好像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吃完了。
　　不不，这药不上瘾，当然不上瘾，他思维清楚、身体健康，和蓝星酒吧的生意不就是他——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身体却如坠冰窟。
　　那天他要带老板娘去空间站，然后呢？会发生什么？上面只告诉他要谈生意，没说把人带过去会怎么样。
　　怎么就爆炸了？
　　如果他当时也在上面，又或者带着人一起上去了，会被一起炸飞吗？
　　他发现他其实根本谈不上认识头儿，也不了解他的上线。

　　这时，从他视野盲区的角落里走出一个男人。罗塔倒在地上，涕泗横流，模糊中只看见一双深棕色战术长靴和一截裹紧的裤腿。
　　男人沉声问：“那天我们去的空间站叫什么？”
　　“树……树蜥。”罗塔听见自己机械地回答。
　　“除了十九，你的另外两个客人，是你自己联系上的，还是有人指使你去联系的？”
　　“他们说，说我只要按时过去，会有人来找我。”
　　“叫什么名字，哪里来的，都清楚吗？”
　　罗塔闭上眼睛，眼前浮现出在蓝星酒吧时的样子。从前他从没进出过天琴星这么高端的娱乐场所，因为需要钱。但来了也就来了，又没人拦着。酒吧里人头攒动，快乐无边，那买药的女孩儿好像有魔力，一眼就在人群里认出他来。她长得白净，十分活泼，丝毫没有架子，可惜是个侏儒。女孩儿叫什么来着……
　　“一个女孩，”他喃喃地说，“个儿矮，皮肤白，叫……荧石。”
　　“另一个？”
　　罗塔摇摇头：“我不知道。”
　　男人也不纠结：“你刚才说空间站和你联系的人叫什么？”
　　“我……我不知道。”罗塔的心不住地往下沉。
　　是了，他什么也不知道。因为从小居无定所、流落街头，所以有人喊他一起“干一票”他就没什么包袱地答应了，扮演起小贩的角色也算认真。
　　空间站上研发的新药要找人卖，一开始只是小范围。他没经验，也不知道该向谁推销。这时候上线说为了带他入行，给他介绍点客户，没想到来的正是他从小就认识的兔子十九。十九竟然还能在这世道赚上点钱、买得起“货”！
　　罗塔根本没多想。兔子十九最好说话。至于药如何，有什么后果，他当然无所谓，毕竟这药自己也吃了。不过那天在酒吧卖的据说是上面准备大力推行的新药……吃了以后十九会变成……
　　蜥蜴。

　　罗塔猛地抬头，因为姿势受限，脖子只能僵硬地扭着，恍惚中，看见一直蹲下来看他的老板娘用那双带着雾气的眼睛和他对视。
　　他顿了顿，语无伦次地大喊起来：“那药！不同的药有不同的效力。十九吃的药会让他变成蜥蜴！我只知道兔子、猪、老鼠、山羊、水牛——蜥蜴！——啊啊啊啊啊——”
　　罗塔像蚯蚓一样痛苦地扭起来，他上臂猛地向外耸动，捆缚的绳子紧紧嵌进肉里。
　　直觉不对的伊涅斯站起来后退一步，就听见一声短促的“嘀”，像是从罗塔身体内部发出来的。身旁的闻启反应快得惊人，“啪”地一下按下囚室门房开关，一层透明材质的保护罩轰然落下。
　　罗塔的身体在保护罩落下的瞬间骤然四分五裂！
　　弥散的血雾从罗塔身体内部直冲而起，浸染了整个囚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