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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清算 连日以来种 ...

  •   连日以来种种隐忍试探,悬在心口挥之不去的惶惑,尽数堆积沉淀,终于在周五的夜晚,迎来早已约定的对峙时刻。

      厅堂之内只点亮一盏鎏纱罩座灯,暖昏的光晕有限,大片屋宇隐入沉沉暗影。父母并肩端坐于梨木软榻之上,两道目光沉沉齐齐向我压来,空气凝滞得几乎难以流转。

      “言言,你且自己说说,近日所作所为,哪些已然逾越本分。好好想一想,该当如何领受惩戒。”

      我于心底预演过上百回诘问的场面,却从未料到,他们会以这般近乎平叙的口吻开场。一股桀骜的执拗自胸腔深处翻涌而上,我暗自苦笑,这两件桩桩件件,于我本心而言,并不觉得自己犯下何等大过,本不该承受这般责罚。只是这番念头只可深埋心底,半个字也万万不敢吐露出口。

      “既然不知从何说起,便由我来发问。”父亲一声冷峭的轻笑,语声清晰,在寂静的屋中回荡,“那日刻意促成我们临时外出公务,是你暗中筹谋布置,是吗。”

      短短一语,好似惊雷,轰然在耳畔炸响。纵然我早已经做好心理预判,当真被一语戳破机关之时,脑海依旧刹那一片空白。大势已去,此番几乎再无回旋余地。

      辩论赛场上的种种交锋,他们尚且一无所知。可我蓄意设计调开双亲这件事,已然被他们牢牢攥住把柄。他们素来深知我的性情,平日素来恭顺守礼,从不擅于暗中排布算计。倘若不是心中藏了一桩莫大的隐情,迫切想要避开二人耳目,我断然不会铤而走险,出此下策。他们不必洞悉事情全部始末,仅凭我这一番异于往日的举动,便足以断定,我心中隐瞒了足以触碰家规底线的事端。

      我的指尖紧紧攥住衣衫下摆,布料被揉出层层褶皱。父母双双缄默不语,只用寒凉深邃的目光静静凝视,似要洞穿我层层伪装之下所有的心机。我在心中飞速权衡利弊,眼下罪责无从推脱,万万不可再将旁人牵连进来。那两位帮我奔走的助手,虽是受我“恳请”才出手相助,若是连他一并被追责,于局面更是雪上加霜。

      我深深敛住呼吸,难得低下头颅,主动俯首:“此事确是我一手谋划,与旁人毫无瓜葛,过错皆在我一身,恳请莫要迁怒他人,往后我绝不会再行此类勾当。”

      “倒是稀奇,我们的言言,今日竟肯主动俯首认错。”母亲的语调裹着一层淡淡的讥诮,全然没有因我认错便就此作罢。

      “确是我一己之念。那日学社辩论,谭昭野步步紧逼,首场对局落败,我心中不甘,一心想要寻机扳回局势。又惧怕二位知晓之后加以训诫,才托人设法令二位离家。”我刻意淡化其中曲折,试着避重就轻,希望将事态尽可能缩小。

      “言言,你遮掩取舍的本事,倒是一日胜过一日。仅仅为争夺一场论辩的胜负,何至于大费周章,将我们二人一并调遣外出?就算这番说辞,我们暂且信你。那么抽屉暗格里私自留存的药石,又当作何解释?莫不是觉得我与你母亲管束之时不知轻重,惧怕身受伤痛,便私自备好药剂,想要消弭惩戒带来的苦楚?”

      父亲的声调并不高昂,每一句,却直刺我深藏心底最隐秘的思虑。我身子不受控制地微微一颤。这两条缘由,于我而言皆是实情,可我半句真话,也不敢坦然诉说。

      “不必迂回往复,空耗时辰。”父亲淡淡打断我的沉默,“我们知晓唐甜骤然离去一事,于你打击深重。心中郁结,本可自行梳理排解,然则‘分寸’二字,必须刻入心间。万不可任凭心绪肆意,便暗中摆布周遭人事。”

      话音落下,他抬眼,示意我将左手伸出。

      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最为畏惧的一刻终究避无可避。万般抗拒在心底翻涌,可我心知,此刻没有半分推诿躲闪的余地。只得缓缓伸出左手,将手掌平平摊开。往日受罚之时,尚且留有几分体恤余地,我心底还残存一丝微弱的侥幸。直至第一记抽打骤然落下,钝重的痛感自掌心轰然炸开,躯体不由得微微向下踉跄。

      “姿态不正,重新将手掌完全放平。”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我勉强撑住发软的身形,竭力舒展掌面。浅层皮肉已然泛起阵阵麻痛,身形摇摇欲坠。第二记依旧落在同一片肌肤之上,狭小的手掌无处闪避。我紧紧咬住牙关,硬生生将喉间将要溢出的闷哼压下,脊背倔强绷直,不肯流露半分示弱。

      剧痛一重叠加一重,我仓促请求片刻喘息,抬起右手攥住左手指尖,勉强固定摊开的姿势。扎扎实实五记过后,左手掌心已然高高红肿,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神经阵阵蔓延。我暗自稍稍松了一口气,以为此番惩戒到此落幕,余下只需要回到案前温习课业。

      现实却并未如我所愿。

      “右手伸出来。”

      突如其来的指令,令我的心重重往下一沉。左手大半已经麻木,余下这只右手,便要独自全然承受,再无缓冲庇护。数记责罚接连落下,两只掌心火辣辣的痛楚交织缠绕。我用力咬紧下唇,齿尖不慎咬破皮肉,淡淡的腥甜气息,在口腔之中缓缓弥散。

      我大口喘息,本以为煎熬大半已然度过,父亲淡漠的声音再度响起:“我知晓你素来畏惧掌刑。方才这数下,不过是警醒提点。余下的责罚,伏到床上去。”

      我难以置信抬眸望向他:“什么?”

      父亲一声冷嗤:“言言,你当真以为,我们查到的,仅仅只有这些琐事?难道非要我们将你心底暗藏的种种思虑,一桩桩全部摊开,摆在当面?”

      我心中自知,多数越界之举,他们尚且无从洞悉。可若是继续执拗争辩,极有可能引出更多隐患。两害相权,唯有暂且屈服。我咬紧牙关,缓步走到床边,俯身伏卧下去。

      钢尺冷硬冰凉的金属边缘轻轻擦过衣料,下一瞬,重重落下。没有半分敷衍放水,每一击都沉实干脆,力道尽数落于脊背,震得脊骨微微震颤。钝痛由皮肉向着肌理深处渗透,一道又一道痛感层层交叠,灼热酸胀之感四下漫开。我死死咬住下唇,脊背绷得笔直,不发出一丝哀吟,默默将所有苦楚尽数承受。

      责罚全部结束之后,屋内依旧是一片凝滞压抑的死寂。没有温言抚慰,没有半句缓和,依旧是这个家中亘古不变的规矩。

      “整理妥当,前去温习课业。”

      我缓缓撑着酸软乏力的躯体站起身,迟疑片刻,小声试探发问:“那两位代为奔走之人……”

      父亲唇角扯出一抹浅浅的无奈,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柔和,藏在严苛外壳之下仅存的一丝体恤:“你既已经领受惩戒,旁人,我们不会再加为难。”

      悬在心口的巨石稍稍落下一半。我缓步移步至安置在这间卧房之内的书案,坐于灯影之下。双掌持续传来细密麻木的钝痛,后背一阵阵厚重酸胀,稍一转动身躯,便拉扯皮肉,阵阵刺痛。座灯昏黄光晕铺在摊开的书卷之上,纸面字迹在视线里微微恍惚。一场漫长煎熬落幕,周身,只剩散之不去的沉沉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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