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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 沙盘收局,巧掩机锋 校际沙盘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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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际沙盘论战宣告落幕,沙盘推演的舆图器械缓缓撤去,方才萦绕脑海的古漠风沙、金戈杀伐之声随之消散。偌大的学堂礼堂高悬刺眼的白炽电灯,同窗们三三两两聚拢一处,议论对局得失的喧哗,在空旷屋宇间来回回荡。
这套环环相扣的诱敌战法辨识度极高,各校领队、敌方主帅稍加复盘推演,便能一眼辨出谋划之人乃是我。一想到归家势必迎来层层诘问,我心中早有打算。洛嫣菲家中管束素来严苛,倘若长辈看破离间、虚城、合围猎杀这层层心机,只会不断抬高对她的期许标准。
我与她长期困在氛围相近的压抑家境之中,太明白被长辈步步审视、反复掂量是何等煎熬。
横竖我本就难以避开追问,顺势护住这位唯一懂我、昔日也曾暗中予我慰藉之人,不过是同病相怜之下自然生出的体恤之心。
趁着众人扎堆研讨方略无暇旁顾,我伸手拉住洛嫣菲的衣袖,将她引至长廊一处无人驻足的角落。廊下仅悬一盏惨白顶灯,恰好隔绝身后滚滚不息的人语喧嚣。
我压低嗓音,句句皆是为她周密考量:“菲,倘若归家之后尊长问及今日沙盘交锋,一切布局离间、奇兵突袭的谋划,尽数推到我的身上。这套虚实交织的连环计策城府太深,若是令尊令堂得知你参与构思这般攻心之策,往后必会以严苛标准约束你,你难以承受。”
“纵使他们紧盯战术破绽持续追问,一概称这些想法源自我手。若是长辈本就不喜你我往来,你大可直言整场调度权限是我强行求取,与你并无瓜葛。”
洛嫣菲闻言眉头一蹙,轻声唤我:“言言。上次便是这般,如今依旧如此,你总想着独自承担所有事端?”
她眼底漫开浓重忧虑,反过来规劝我:“你以为这般便能高枕无忧?你展露这般宏大筹谋,回到家中,处境又怎能比我轻松?”
我唇角浮起一抹自嘲的浅淡笑意:“菲,正如你所言,旧事重演。整套计策本由我构思,圈内之人一眼便能辨识,我多半无从掩藏。父母素来深知我的性情。你大可安心,完整的战术脉络不会传到各家尊长耳中,仅凭几句泛泛称誉,不至于加重对我的管束。”
我抬手轻拍她的手背,神态从容,应对的说辞早已在心内反复推演完备:“我自有分寸,不必为我忧心,早已想好搪塞之法。”
道理我心中一清二楚,只是前些时日方才受过责罚,一想到归家要面对母亲的盘问,双腿依旧隐隐发颤。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家门步入屋内。四下静谧无声,落地洋灯倾泻出柔和却沉闷的白光,母亲端坐厅堂沙发之上,低头整理各类文书,周遭静得仿佛能听见落针之声。
我并未主动开口寒暄,径直走到书案旁,启动留声机,一曲《定军山》缓缓流淌而出,铿锵的戏词慢慢漫开,稍稍舒缓我紧绷的心弦。
果不出意料,转瞬之间,母亲翻动纸页的动作微微一顿,她侧首望向我,语调平淡难辨喜怒,出言试探:“言言,又在聆听《定军山》?日日沉醉于这般排兵布阵的曲调,今日学堂那场沙盘论战,属于你的那座险隘山头,可稳稳守住了?”
纵使托词在心内演练无数遍,听见这番问话,心头仍是微微一紧。面上却故作漫不经心,指尖轻拨留声机旋钮,从容作答:“还能如何?整场埋伏牵制对手的方略,皆是洛嫣菲一手筹划。”
我刻意说得简略模糊,半句不提离间、长途奔袭这类深层算计,只将谋划之功尽数归于洛嫣菲。
母亲眉梢轻轻扬起,她极为熟悉我的性情。平日与她相处,我本就拘谨寡言,今日这番刻意推诿的说辞,一听便暗藏隐情。
我顺着她的心思,再添几分疏离,完善这套托词:“您应当听闻,旁人都说我与她素来不睦,整场论战全程由她主导调度,我只能够被动配合。”
话音落下,余光清晰捕捉到母亲眼底疑虑愈发深重。她深知我的作战思路,循规蹈矩、步步求稳从来不是我的风格,层层嵌套、洞悉人心的险策,才是独属于我的路数。她心中早已猜到真正操盘之人是我,方才这番问话,从头至尾皆是刻意试探。
母亲放下手中文卷,随手拿起茶几上的电话机,指尖翻寻号码,面上带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开口:“是吗?可我听其他家长说起,此番得以逆转战局,依靠的全是旁人料想不到的奇谋。我不妨致电洛家,当面求证一番。”
她指尖已然落在拨号之处,眼看便要接通。我掐准时机快步上前,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伸手径直按住话机,拦下她的举动。
语速刻意放急,佯装几分慌乱,主动将所有计策揽在自身,却依旧不细说深层谋划:“莫要致电,母亲,所有险策皆是我一人所想,与菲菲毫无瓜葛,切莫将她牵扯进来问话。”
母亲拨号的动作骤然停滞。
她抬眸静静凝视我,方才那些流于表面的试探、打趣、盘问,尽数收敛一空。
厅堂灯火虽是暖色调,落在她眼眸之中,却骤然凝起一层无声的寒意。
她不再含笑,亦没有顺着话题探讨交友之事,只是静静望着我,语调轻若晚风,却压得人脊背僵硬,正是她最擅长的、不动声色的心神制衡。
“言言。”
“你愈发擅长掩藏心事了。”
她语速缓慢,一字一句清晰传入耳中:“方才竭力将一切推给旁人,转瞬又急于全盘揽下。不过一场学堂之内的沙盘对局,何需你前后层层铺垫,滴水不漏,紧张到这般地步?”
“你的城府,太深了。”
她未曾追问战术细节,不曾探寻布局脉络,没有拆穿我任何一道计谋。
可偏偏这般不动声色,最令人心底生寒。
她并不在意我如何取胜,运用了何等方略。
她真正在意的是——
我愈发擅长掌控局势,愈发懂得收敛心绪,心性日渐深沉镇定。
我指尖微微僵硬,不敢与她长久对视,顺势摆出更加局促窘迫的模样,伪装成只是担忧牵连友人、惧怕惹祸上身的慌乱,以此掩盖心底真正的筹谋。
短暂沉默过后,母亲方才缓缓收回那道穿透力极强的目光。
她并非未曾看穿我的心思,只是选择暂且不予点破。
许久,唇角才重新浮起一抹意味难明的淡笑,语气倏然松弛,好似不再深究我心性之中深藏的算计。
“罢了。”
“赛事相关之事,我不再多问。”
她望向我,淡淡打趣,顺势将话题转向寻常琐事:“方才还一口咬定二人互不相容,如今已是菲菲相称。看来外界传言你二人势同水火,并不属实。”
我心中暗暗松一口气,全盘计划顺利落地。
面上顺势露出几分局促,微微避开她探究的目光,指尖无意识来回摩挲,一副心思被戳破、羞赧无措的模样,含糊转移话题:“并无其他深意……只是沙盘对局之时尚可交谈,勉强算得上相处融洽的友人。”
见我这般窘迫模样,母亲果真不再深挖沙盘论战里层层弯弯绕绕的算计,放下话机,倚靠沙发,慢悠悠同我闲谈交友日常。
“呵呵,瞧你紧张至此。我原先还当真以为你们互不往来,既然相处融洽,正常相交,我与你父亲不会多加阻拦。交友是你的自由。”她身上压迫感散去大半,抬手轻轻一拍我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特意加重话音提点,“不必如此惶恐,只是劝你一句,相交归相交,切莫太过投入,耽误正经课业。”
她最后的提点温和平淡,仅仅停留在“贪玩分心”这一层。
丝毫未曾触及我深藏心底的筹谋与城府。
寥寥数语闲谈,便将方才围绕沙盘战术、攻心布局的盘问轻轻揭过。
我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舒展,心中一片澄明。
学堂不会将对局之中每一步完整战术告知各家尊长,整场连环算计的来龙去脉,唯有我与洛嫣菲二人知晓。她绝不会背弃于我,世间再无其他渠道泄露内里深层谋划。
方才这一场无声对峙,便是今日最凶险的一关。
母亲触碰到我心思深沉的边缘,所幸未能探到底细。
只要双亲无从知晓我布局筹谋的全部深度,便不会刻意收紧管束,只会简单看作:我重情重义,时常为友人忧心,只需时常提点,莫要耽于玩乐。
留声机内戏曲唱腔依旧在厅堂缓缓流转,我侧首望向窗外沉沉暮色,心底终于全然安定。
万事皆如我预先推演盘算,顺利落定。
学堂已然传下通知,明日午后特设复盘集会,各校参与者齐聚会馆,共论此番沙盘交锋得失。想来又是人声喧扰的场面,届时怕是免不了再度应付众人接连不断的问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