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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满堂儿戏,我布风波 晨光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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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漫过廊庑,水磨方砖映出一片澄澈白光。
我方转过回廊拐角,尚未行至课室门前,门缝间溢出的细碎私语已然入耳。
数名同窗簇拥在门后,屏息敛气,低低轮番传声:“来了,她来了。”
我步履悠然,眼底早已洞若观火,心知课室之内,早已布下圈套专候我入彀。我刻意放缓步伐,缓缓扫过整条长廊,果见门板投落在地的阴影里,隐着一圈圆钝轮廓。视线再微侧,门后几人正悄悄探首窥望,我微微偏头,带着几分玩味径直迎上他们的目光。众人猝不及防与我对视,慌忙局促地别开脸面,我低低一声轻笑,暗自忖度:终究是孩童把戏。
我懒怠抬手推门,只抬脚轻轻一磕木门,门扇应声向内敞开,门楣悬着的木盆骤然坠落。
“哐——”
木盆重重砸在地砖上,清水四下漫溢,湿漉漉的水痕蜿蜒铺开好大一片。我立在原地,衣衫纤尘不染,分毫未曾沾湿。
课室内瞬时一片死寂。预想中泼水惊惶的场面全然落空,众人面上先是浓重的失落,转瞬又被蓬勃的亢奋吞没。我心中透亮,倘若只设木盆一重机关,失手之后便只剩颓丧,他们这般不甘,门内定然尚有后手埋伏。
我缓步踏入课室,余光瞥见门框之间绷着一根细线,线尾悬着沉甸甸的粉笔擦,第二重圈套便藏在此处。身子轻轻一侧,安然自细线之下跨步而过,那块粉笔擦分毫未动。
满堂数十道目光骤然圆睁,满腔期待生生卡在喉间,错愕写满一张张年轻面庞。我视若无睹,径直走向自己的木桌,拉开桌屉,第三重机关静静栖于书页之上——一只外壳光洁的硬壳甲虫。
我轻轻一叹,语气裹着几分无奈的戏谑:“何人放置的,取走吧。”
周遭当即掀起一阵喧嚷:“这下总能叫你受惊了!”
他们笃定我此番必定失态,纷纷围拢过来,等着瞧我慌乱无措的模样。
可我只是伸手捏住虫壳,摊开掌心托着甲虫,淡淡抬眼望向众人:“这甲虫生得洁净,并无可怖之处,奈何不得我。”
众人只当我强撑颜面,我又徐徐提点一句:“诸位手段终究浅陋,若真想使人惊惧,莫用硬壳虫,软体小虫最易勾起人本能的畏怯。”
有人不甘,望向祁霂低声嘟囔:“定然是你提前给言言通风报信!”
祁霂摊开两手,坦然笑道:“绝非是我!凭言言的心智,应付这些小伎俩绰绰有余。”
我浅笑道:“当真不曾有人相告。你们个个藏不住心绪,神情举止早将谋划尽数泄露。门口木盆投下的阴影,进门处的细线,我皆瞧得分明,至于这甲虫,我本就不惧。”
祁霂面上满是自得:“我早说了,言言素来心思通透!”
唐甜来得迟,不曾赶上方才一番纠葛,拉着我不停追问前因始末。
一早上连环三计尽数落空,这群筹谋恶作剧的少年垂头丧气坐回席位,满心盘算付诸流水,一室都漾着失意的气息。
不多时,上课铃叮铃响起,性情温软却偶有偏执的英文□□抱着讲义缓步走入课室。她心性纯良,遇事却容易先入为主,上回唐甜仅仅忘带课业,她便一口认定是偷懒怠学,任凭唐甜百般解释,始终不肯采信。
我指尖捻着那只无人肯接手的甲虫,望着一旁郁郁不乐的几人,一缕促狭念头悄然滋生。他们一腔嬉闹无处排遣,不如顺水推舟,为他们寻一场新的乐事。
我侧过身凑近唐甜,视线自始至终锁着讲台前的□□,如同静待猎物一般,压低声线:“且静观一场好戏。”
唐甜面露焦灼,轻轻拽住我的衣袖:“言言,切莫再生事端!”
□□低头俯身整理讲台上的讲义,后背全然朝向我们,丝毫未曾察觉底下暗流涌动。
我抬眼,朝晨间捉弄我的几名少年递去一道暗含怂恿的眼神,微微抬下巴,悄悄示意桌角的甲虫。
几人瞬间心领神会,黯淡的眼眸骤然一亮。几番想要将甲虫递上前,却寻不到合适时机,急着朝我连连摇头。我隔着人群同他们以手势示意:不必心急,我来为你们制造机会。
不多时,随堂研习开始。我猛地举手,唐甜慌忙伸手想要阻拦,可我的语声已然清晰响彻课室:“先生,此处有一题,劳烦您过来为我解惑。”
英文□□缓步行至我的桌边,我特意挑出一段晦涩外文诗篇:“April is the cruellest month, breeding Lilacs out of the dead land, mixing Memory and desire, stirring Dull roots with spring rain.”
□□失笑:“言言,你自何处寻得艾略特《荒原》?”
我朝她漾开一抹干净纯粹的笑意:“近日翻阅外文诗集,只觉字句意蕴悠长。”
□□无奈摇头,逐字逐句为我拆解诗意:四月是最残忍的月份,自死寂土地孕育紫丁香,揉杂记忆与欲望,借春雨撩动沉滞的根须。
我静静聆听她细细剖析诗行间的矛盾与虚妄,心底暗自发笑,她读懂纸上文字蕴藏的苍凉,却瞧不透眼前我暗藏的一点盘算。
我刻意放缓发问的语速,留出充裕空档。身后少年抓住契机,蹑足起身,悄悄将甲虫搁在了□□的衣襟后背。
我面上装作潜心听讲,余光悄然向后一瞥,少年对着我比出一个妥帖的手势,我低声喃喃:“原来诗中写的,原是执念与欲望交织之相。”
□□轻轻颔首,转身迈步重回讲台。整间课室静得诡异,只剩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响,那只甲虫顺着她的衣背缓缓爬行。
压抑许久的哄笑声轰然炸开,方才胆子最大的少年率先开口,语调刻意装得平和无害。话音刚落,我即刻在一旁从容搭腔,语气真切自然,有意烘托出几分惊惧:
“先生,您身后有虫,个头不小。”
我话音未落,那少年顺势伸手,指尖捏着甲虫,径直递到□□眼前。
下一瞬,真切的惶惑铺满脸庞。
□□余光瞥见那只硬壳甲虫,身躯猛地一颤,双脚下意识向后踉跄半步,双手飞快抬至胸前护住自身,肩头紧紧绷起,纤细的指尖微微发颤。一声细碎短促的惊呼不受控制自唇边溢出,眼睫慌乱不停颤动,视线死死盯住甲虫,不敢靠近分毫,整个人手足无措立在原地进退两难,连手中的讲义险些脱手滑落。
平日里性情温煦之人,此刻眼底盛满怯意,模样惶急又无助。
课室之中笑声此起彼伏,打趣之声充盈四下。
那群少年笑得前俯后仰,一扫晨间计谋落空的郁结。
我坐在席位上,手肘支着木桌,指尖轻抵下颌,静静观望眼前景象,嘴角噙着一缕浅淡笑意。
晨间他们连环设局戏弄于我,我素来不屑以告状的方式泄愤,只是乐得从中拱火,推着他们闹出这场闹剧。看着众人失意之后重获雀跃,看着温厚□□猝不及防受惊的模样,这份藏在平静外表之下的促狭,竟叫我觉得颇有兴味。
哄声尚未平息,英文□□良久才勉强稳住心神,面色又羞又恼,立在讲台上挨个扫视方才起哄的几人,点了带头拿虫的两名少年,顿了顿,目光直直落向我,开口命我下课一并前往□□休息室。
听见这话的刹那,我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桌沿,一股不安席卷上来。此事一旦被查实,多半要传信家中,我不敢轻易赌这一重后果。
我并未急于上前争辩,只安静端坐,待她话音落定方才开口,语气坦荡,带着几分不服:“先生,不知我错在何处?”
□□一时语塞。她心中多半清楚,我方才刻意挑晦涩诗篇拖住她,便是有意为旁人创造机会,可手中并无半分实证,无从直接定我的过错。
我继而又道:“先生,难道我连正常向您请教学问的资格都没有吗?”
□□凝眸望着我,嘴唇反复开合,半晌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诘责。
我神色坦荡,丝毫不泄露心底的慌乱,淡淡抛出言语:“先生倘若执意疑心我参与其中,不妨前去查验学堂的摄像装置。”
我心中了然,课室的摄像器物前日方才损毁,修缮尚在排期,根本调取不出任何影像凭据。
□□眉头紧锁,久久沉默不语。我顺势垂下眼帘,语声轻轻带上一层委屈,眼眶微微泛出红意:“先生不可凭空冤枉人。若是您执意认定是我从中作祟,那我只能前去寻校长,将此事原原本本说清。”
祁霂与唐甜连忙在一旁帮衬:“是啊先生,不可随意冤枉人!”
一番话堵得她无从辩驳,末了只能疲惫摆手退让:“罢了言言,你不必过来了。”
我垂着眼,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算计,面上依旧维持受了委屈的模样。
下课铃一响,我拉住方才放虫的少年,压低声音出言警示:“今日之事,管好你的口舌。这周课业,我可以借你参阅,如若不然,我不敢保证会生出什么变故。”
嘴上敢拿摄像器物、校长同□□对峙,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万幸摄像器物损坏,没有凭据能够牵扯到我。
这般暗中撺掇同窗嬉闹的心思,我打心底畏惧被家中知晓,免不了迎来一番严苛训责,只能死死藏在学堂之内,绝不能向外泄露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