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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窗隅心事 自校医室折 ...

  •   自校医室折返之后,我与祁霂之间那层朦胧暧昧的薄纱,终是彻底拂破。

      没有盛大张扬的告白,亦无轰轰烈烈的昭告,唯余少年少女之间,澄澈无声、心照不宣的脉脉默契。

      校园流言悄然滋生,起初不过是刁野刻意寻衅挑拨的细碎闲话,日久便成了全班心照不宣的暧昧起哄。教学楼内喧嚣不绝,课间嬉闹、私下揣测沸反盈天,层层叠叠的私语萦绕廊宇,却始终囿于一方校舍,未曾外泄半分。

      我素来性情凛冽、棱角分明,师长素来信我品行,不曾多做诘问,旁人亦不敢肆意妄议是非。唯独家中双亲,性情沉静内敛,喜怒不形于色。我心底隐隐知晓,他们早已窥得我此间细碎异样,却始终缄口不点破、默然不质问,只静静伫立旁观,似在静待我某日自行显露破绽。

      我自幼见惯人情虚妄、世事凉薄,深谙人心反复、辜负常态,早已将一腔真心裹作寒冰硬壳,待人处世恒留三分戒备、七分疏离,从不轻易交付分毫。

      往后朝夕课业,我们岁岁并肩、互补长短。他为我梳理古文典籍的晦涩义理,拆解辞章章法的曲折逻辑;我替他推演数理公式的繁复演算,拆解题型架构的层层关键。

      数日之后,流云舒卷,漫覆长天。课间休憩之时,大半同窗奔赴长廊嬉闹逐乐。窗外梧桐繁枝婆娑,随风摇曳生姿,融融暖阳倾泻而下,铺满整方书桌,温柔落于摊开的理化课业之上。

      我垂首俯身,细细为他拆解串联并联的电路肌理,循序梳理电流走向,逐一标注分流关键节点,将繁杂易错的电表读数误区,逐条拆解通透、辨析明晰。待最后一步解题思路尽数道尽,我微蹙的眉心缓缓舒展,抬眸便欲问询他是否已然通晓。

      四下寂然,唯余窗外林风簌簌,融融暖意裹挟着淡淡的墨卷清香,氤氲在两人方寸之间。

      祁霂垂眸凝望着我,澄澈眼底翻涌着难以按捺的缱绻温柔,尽数沉溺在这松弛安然的课间光景里。未待我回过神来,他微微俯身,以极轻极缓、转瞬即逝的姿态,在我额头落下一记浅淡轻柔的吻。

      温热相触,干净克制,纯粹无瑕。无半分逾矩轻狂,无半分张扬刻意,只是少年情根深种、情难自禁的一瞬心动。

      我身躯骤然僵凝。那颗常年冰封、层层裹藏的心,在此刻无声碎裂,消融万顷寒凉。

      我向来清冷戒备,素来不信突如其来的热忱赤诚,惯以疏离隔绝众生,提前规避所有未知的辜负与背叛。可偏偏是祁霂。

      这一记小心翼翼的亲近,温柔得猝不及防,令我眼底终年不化的冰川,悄然漾开一汪温软春水。

      他即刻微微退开,耳尖染透薄红,局促凝眸望我,默然不语。

      我未曾躲闪,亦未有半分嗔怪。心底翻涌着从未予任何人的柔软与松动,温润绵长,生生化开了经年的冷硬。

      从前我对祁霂的情愫向来驳杂交错:有回击刁野寻衅的执拗意气,有因相似眉目而生的光影投射,余下几分好感半真半假,更多时候,只觉他品性端方、安分守己,从无纷扰事端。

      可自这暖煦午后过后,我对祁霂的心境悄然更迭,心底多了一份发自肺腑、落地生根的在意。

      无人惊扰的闲暇时分,我们凭窗临风,闲谈校舍细碎琐事,倾诉彼此志趣喜好,尽数抛开课业桎梏,漫聊松弛闲散的风月闲话。长廊人稀之际,指尖悄然相触、轻轻交握,默然纵容这份隐匿于俗世目光之外、不敢宣之于口的少年心动。

      这般朝夕亲近、朝夕相伴,终究还是引来了班中先生的留意。

      班主任将我单独唤至教员室,神色平和,轻声问询:“你这般看重祁霂,究竟心悦他何处?”

      我神色坦荡从容,应答直白真挚,毫无半分遮掩:“他课业出众。”

      直白坦诚的话语,反倒逗笑了班主任,她无奈颔首摇头:“言言,休要打趣先生,他课业再佳,又怎及得上你?”

      我轻轻摇头,语态坦荡安然,眼眸澄澈无躲闪:“先生,年级前列学子,各有所长、各有短板。我擅数理思辨,文史功课全凭苦记硬背支撑,祁霂天生文思通透、悟性卓然,我们恰好文理互补。平日大半时日,皆在互讲课业、互补疏漏、查漏补缺。而且先生细观便知,祁霂近段时日,整体课业已是稳步攀升、日渐精进。”

      语罢,我抬手摊开案前堆叠整齐的课业笔记、错题簿册,还有我们彼此批注推演的草稿纸,页页皆是朝夕共进、潜心研学的真切痕迹,条理明晰、确凿可证。

      这原是我早有筹谋、提前备好的退路,周全稳妥、无懈可击。

      先生逐页翻阅查验,心底疑虑尽数消解,唯有温言叮嘱,嘱我们恪守相处分寸,始终以学业为本、潜心向学。

      校舍之内的关卡,我从容坦荡、轻易渡过。

      可真正桎梏我心神、萦绕不散的枷锁,从来不在朗朗书声的校园,而在那清冷沉郁、压抑无声的宅院家中。

      优异课业,是我立身家中唯一的安身底牌、自保筹码。双亲素来唯分数为重,较之课业起伏,他们更惧我心神旁骛、挣脱掌控,脱离他们既定的规制。

      我眉宇间分毫细碎的情绪波动,皆逃不过他们审慎锐利的眼眸。短暂的欢喜安宁过后,心底的惶然不安日渐滋长、层层蔓延。

      果不其然,那日晚自习散学归宅,整座厅堂沉寂肃然,沉闷的氛围凝滞不散,压得人难以喘息。

      无厉声苛责,无长篇训诫,唯有父亲一句寒凉无温、极简沉冷的号令,骤然落下:“伏下身来。”

      我心底骤然一紧,飞速复盘近日行止,确认未曾显露半分破绽,随即放下肩头布书袋,依言俯身趴伏。往日居家,我素来不敢肆意辩驳,至多轻声低语解释一二,这已是我最大限度的隐忍反抗,激烈争执于我而言,唯有情绪极致失控之时,方才偶有发生。面对这般无声对峙、沉凝威压,我半句辩解之语,亦不敢轻易吐露。

      此番惩戒不重不轻、次数寥寥,更似一场冷静肃穆、不动声色的敲打警示。

      整座宅院寂然无声,无一人言语,沉郁的气场层层裹挟,牢牢禁锢周身。

      良久死寂之中,父亲的声线缓缓响起,平淡无波、不辨喜怒,却裹挟着极强的压迫之力,以最平和的字句,完成一场精准的拿捏制衡:

      “方才,我未曾动你分毫,是也不是?”

      周遭空气骤然凝滞窒息,我喉间酸涩发紧。我素来深谙家中这般规制管束:不动怒火、不施谩骂、不留半分把柄,令我无从辩驳、无可申辩。我只得压低声线,温顺应答:“是。”

      我本以为这场无声惩戒已然落幕,身后却再度飘来一句轻浅话语,字字千钧,压碎我所有侥幸:

      “要么收干净多余心思,安分向学;要么便藏得天衣无缝,往后莫要再让我察觉半分异样苗头。”

      原来我所有隐匿心底的怦然心动,无人之处的指尖相牵,暖煦午后克制温柔的额间浅吻,从来皆在他们眼底。

      他们不动声色、缄口不言,不曾点破分毫,只默然旁观、静待我自行收敛心神。

      在外之时,我素来敢对峙纷争、敢直面是非,肆意坦荡、锋芒外露。可我所有肆意硬气的底气,皆建立在不被家中彻底抓包的前提之上。

      我心思缜密、步步筹谋,惯于留存研学痕迹、为自己遮掩护身。可少年心动滚烫炽热、纯粹直白,从来难以彻底隐匿、全然掩藏。

      那个消融我经年寒冰的午后浅吻,那份独属于祁霂的温柔破例,是我浮生年少里,难得不惧规制、甘愿冒险的一腔柔软。

      心动真切,温柔纯粹。可高悬于头顶、无形冰冷的家庭枷锁,亦是恒久真实、从未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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