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栖石香》许汐瑶

2、无处可躲 第二章

　　第二章无处可躲

　　夜深人静之时，幼时旧事总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一遍遍盘旋在脑海。

　　那日傍晚格外安静，晚风轻拂木格窗棂，厅堂悬着一盏鎏金悬灯，惨白光亮铺满整块青石板地砖。饭后对弈是家中定下的必修课业，一方乌木棋盘横在案头，纵横纹路清晰分明，这方寸枰盘，便是我幼年日日要熬的功课。

　　我从来赢不下任何一局。哪怕每盘全盘落败，也只能安分坐到棋局收束，半分松懈、半分委屈都不敢流露。

　　“练了这么久，怎么次次都输？”
　　“一点小事便满心委屈，这般心性如何扛得住往后难处。”

　　一室寂静，只有两人平淡却苛责的话音来回回荡。心底悄悄漫起一阵微凉的嘲讽。哪里是我棋艺不够、赢不了他们，分明是从始至终，他们就从没打算让我赢半分。

　　“挫折”二字入耳，屋内凝滞的空气骤然收紧。我心底积压许久的委屈与火气再也压不住，骤然窜了上来。我抬手一把扫起桌案上的黑白棋子，狠狠摔向地面。

　　清脆碰撞声骤然划破静谧，一颗颗叮叮当当滚落满地，顺着地砖缝隙散得到处都是。

　　棋子落地的声响还未散尽，一记响亮的巴掌便狠狠掼在了我的脸上。

　　温热的委屈瞬间将我整个人裹住，积攒已久的情绪轰然崩塌。在死寂的客厅里，眼泪再也绷不住，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哭什么。”父亲语气沉了几分，满是不耐。
　　母亲伸手指着我，语气冷硬：“再掉眼泪，仔细我罚你。”

　　半边脸颊火辣辣地发烫刺痛，悬灯的强光晃得我眼睛发酸，我下意识抬起手，想轻轻碰一下发烫的侧脸安抚自己，手腕却被猛地攥紧，力道扣得生疼。

　　“皮肉又没伤，不必去碰。”

　　简简单单一句话，死死堵在我的胸口，闷得人喘不过气。我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颤、微微抽抖，惨白灯光下，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茫然又无措，反反复复回想，始终想不通，自己到底又是哪里做错了。

　　母亲随即落下冰冷的通牒：“我数十声，把眼泪立刻憋回去，身子也不准再抖。数完要是还敢掉一滴眼泪、出一点声音，后果你自己承担。”

　　客厅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走动的声响。我心里清清楚楚，这已经是他们容忍我的最后底线。

　　听着冰冷的数字一字一顿地落下，我拼命压住心底翻涌的酸涩，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逼自己冷静，一遍遍放空乱糟糟的思绪。屋内光线刺眼，我硬生生咬牙撑着，在最后一个数字落下的那一刻，勉强压下泪光，稳住了发抖的身子。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时辰，我坐在灯下强装如常。眼底的酸涩被死死压住，只剩满心疲惫，只盼着这场煎熬能快点结束。

　　“我乏了，先回内室歇息。”

　　我快步离开冰冷的厅堂，走回自己的厢房。屋里只留了一点微弱烛火，格外安静。指尖搭在门锁上，迟疑犹豫了几番，终究还是心底怯懦，不敢轻轻落锁。

　　我躺回小小的床铺，窗外的晚风透过纱窗轻轻吹进来，带着夜里微凉的气息。白日里强行压制、硬生生憋回去所有情绪，终于在寂静的夜里彻底崩塌。眼泪无声无息顺着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我屏着呼吸，竖着耳朵紧紧留意门外动静，借着沉沉夜色，偷偷宣泄着无人看见的崩溃。

　　可这份短暂的安稳并未持续多久。

　　走廊的灯光透进一丝缝隙，房门忽然被人一把推开，厅堂亮光骤然闯进来，身上被褥也被猛地掀开。

　　母亲的掌心抚上我的脸颊，触到一片温热湿意的瞬间，我心头骤然一紧，浑身瞬间僵硬，身体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果然还在哭，别装睡，起来。”
　　“你倒是好好解释清楚，到底为什么哭？”
　　“我们何曾薄待于你，摆出这副模样，是想给谁看？”